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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鬼的前提,是接纳死亡。 他还不想死。 他想用活人的身躯,一如分离之日那般,站在阳光下,带着体温、心跳、呼吸,回到他的琼雾峰,光明正大地站在徒弟面前。 温知寒在梦中又想起了那时的彷徨和不安,一边是更强大的实力、意味着能更快赚取足够的积分,另一边却是回去后让一切回到正轨的美好图景。 但最终,直到他的道心破碎,温知寒也没有成为鬼修。 他害怕斩断自己与肉身的最后一丝联系,就再也无法证明自己才是温知寒了。 好在,他挺了过来。 温知寒的积分越赚越多,即便艰难,也比大多数人的情况好了很多。 直到某一次,他超常发挥完成了又一个任务时,系统告诉他,他赢得了一次【额外奖励】的机会。 这样的奖励,不会消耗他的积分,但可以满足他一个小小的心愿。 只要那个心愿耗费的原积分小于一万,就能免费实现。 温知寒的心愿很简单,就是回去,除此之外的心愿他没想过,第一次遇到这种【额外奖励】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无力改变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一万的积分太小,大部分人拿到的时候都用来为自己谋福利,换好处了。 可他真正想要的,都远远比一万积分多了太多,仅仅一万,他甚至无法为远在另一个位面的沈纵治愈一个伤口。 他想不出来,系统也不催促他,只是在漫无边际的空间里摆放一个倒计时,如果时间归零,就视为他放弃了这次的奖励机会。 到时间只剩最后十秒时,温知寒终于想到了自己的【心愿】。 他问系统,“可以托梦吗?” 倒计时暂停,系统立刻出现。 【当然可以,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 温知寒没有想到真的可以,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久违地有了心跳加速的期待感。 他……可以见到他的徒儿了。 哪怕是在梦里。 温知寒期待极了,甚至因为太过紧张,许久都没能成功睡着,脑海里不断想了许多许多想和沈纵说的话。 但等到真正入梦时,他看到徒儿的背影静静站在不远处,却忽然哑了。 他能说什么呢? 温知寒只是安静地对徒儿笑着,配合着梦中的场景,装作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梦,最寻常不过的陪徒儿下了一局棋。 梦中的棋子甚至都是模糊不清的,看不出下到了哪里,算不清输赢。 他们一同坐在午后的树荫下,一如过去许多天的日常。 仅仅是听着阿渊叫他一声“师尊”,似乎就已经足够让人满足了。 直到一炷香的时间快要结束,温知寒站起身来,深深地望着沈纵的脸,轻轻说了一声, “那……我出门了。” 他在梦中踏上了一艘云舟远行,沈纵站在院落地门口,直到他醒来都没再说话。 温知寒醒来后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苦笑一声。 他方才怎么会觉得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呢? 系统不解地问他, 【既然这么担心那个位面的主角,你为什么不趁着托梦多说一些?】 温知寒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可是我不一定能活着回去啊……我能说什么呢?” 温知寒坐在角落里,一点点低下了头颅,将脸埋在了臂弯里,嗓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告诉他,我还活着,那个师尊不是我……然后在这里魂飞魄散,再让他等我一辈子吗?” 【……】 【抱歉。】 床榻边。 沈纵没有睡。 他站在温知寒的床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睡颜,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边的盆栽都发出【鬼啊你】的声音,久到温知寒似乎呢喃了梦话。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淬毒的银针,可以见血封喉,虽然杀不死有了元婴的修士,但也能回到肉身。 他的眼底是岩浆翻滚般热烈的赤红色,他越是想听清温知寒梦中呢喃的内容,心魔便越是大声在他耳边咒骂,让他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方才借着休息,强行修炼了前世习得的秘传心法,将修为用蛮力提升到了筑基后期,眼下终于遭到了心魔的反噬。 他本该躲起来,将自己生了心魔的弱点死死藏住,而不是站在温知寒的床前,几乎压在人的身上,只为听清几句梦呓。 沈纵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疯了,但又同时感到大脑的清醒,一切思维都清晰极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只是有了一点点的失控,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完全可以承受。 不知前世从哪里听说过,如果人在睡梦中被另一个人的视线盯着看,而不能醒来的话,就会做噩梦。 这听起来就是无端的传言,骗小孩的故事。 但沈纵突然就想起了这个说法,忍不住地盯着温知寒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杀心萌动了。 然后他瞧见了,温知寒果然开始做梦,看上去也很是不安稳。 沈纵忍不住好奇起来,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噩梦吗? 被他这个徒弟凌迟的噩梦吗? 还是罪行曝光于天下、身败名裂的噩梦? 或者,仅仅是即将死亡的噩梦? 这都是他认识的那个伪君子‘温知寒’会做的噩梦,可他又觉得,看温知寒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以及眼前这睡不安稳的样子,倒不像是这种风格的噩梦了。 他凑到近处看着,忍不住在心魔的怂恿下产生幻想,若是能将师尊在噩梦中同步杀死,会是多么大的惊喜。 他死死攥着毒针的时候,却忽然借着月色,瞧见了…… ……温知寒,哭了? 因为做梦? 从未有过震惊感击中了沈纵,因为那样的一滴泪水,他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就连骂个不停的心魔都罕见地同步被镇住了,他冰冷的手指下意识摸了过去,碰触到温知寒鬓角处的湿润触感。 “……” 温知寒又在梦呓了。 下一秒,还在做梦的人却睫毛颤动,眯着眼睛、瞳孔涣散地望了过来。 “阿渊……” 这一声呢喃,终于被沈纵听清了。 “嗯……快睡吧。” 温知寒的眼皮很是沉重,不做思考地一把将床边的身影拉入怀中,被子一掀,就将好大一只沈纵个裹了进去,用力抱紧。 右手还在他身上哄睡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 什么? 沈纵浑身僵硬,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彻底愣住了。 绵长沉静的呼吸拂过他的颈窝,滚烫而湿润,比任何一道定身法都强而有力地控制住了他的全身。 “师……尊?” 温知寒已经再次陷入熟睡,没有任何回应。 几息过去,沈纵聒噪了许久的心魔也奇迹般的安静了。
第15章 遗物 也许是因为刚刚重生不久,沈纵对于现在这具身体其实了解不深。 他依然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精力很好,不应该犯困,也不该觉得疲惫。 所以当他感到突然的眩晕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而是“难道温知寒对他下了什么药”,下意识地就要抓紧什么防身的东西。 最终,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便如图断了线般昏睡过去。 这具身体到底只有筑基的水平,又受伤严重,新伤旧伤加在一起,原本让他习惯了。 但突然间伤口不疼了,处处都得到治疗后,积攒已久的疲惫反而一股脑涌了上来。 再次睁眼时,沈纵一时间感觉不到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已经很久很久,四周到静得过分。 仿佛回到了他做魔尊的时候,无论他是日上三竿醒来,还是早早地睁眼,只要他没动,殿内的下属们便无人敢出声。 他是最强的魔尊,无人惊扰,也无人会不带虚假、亦无畏惧地看他一眼,他好像只是魔尊,再也不是沈纵。 可沈纵又觉得,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漫长而朦胧的梦。 他也习惯了多梦的睡眠,甚至能不做噩梦、也没有频繁惊醒,反而像这样沉沉地睡到天亮,只是做了一个梦的感觉已经很久违了。 他似乎在梦中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的他还很小,个子也瘦小,刚刚被师尊带回来不久,因为生了一场大病,被寸步不离地照顾着。 每每熬得困倦,又身上酸痛难忍、无法入睡时,师尊便会轻轻将他搂在怀中,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他的经脉,缓解他的不适。 年幼的身体经脉薄弱,丹田也仿佛一个大大的漏斗,无论注入多少灵力都留存不住,只要师尊的掌心离开了,他便会继续难受地皱起眉来。 于是那一,师尊的灵力都从未中断。 许是做了这样的梦,又在梦里被师尊哄骗着吃下了苦涩难闻的药丸,醒来后的沈纵竟然觉得神清气爽,从头到脚都舒坦自在了许多。 就像是……师尊真的短暂地回来过一样。 剑气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沈纵推开门,瞧见了在院中舞剑的温知寒。 不大的院落里,错落着几个贴着黄色符纸的木桩,是专门用来修炼辅助的,不会轻易被剑锋破坏,如今看去,上面那些符纸已经尽数碎裂,风一吹,便散落成了一地碎片。 温知寒见他来了,便收剑入鞘,缓缓呼出一口气,走到一边的石桌旁,倒了两杯尚且温热的清茶。 在茶壶的旁边,是种着离人树分枝的小花盆。 “醒了?” 温知寒微笑着将另一杯推到他面前,“感觉如何了?” 沈纵看着那一盏清亮的茶水,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伤势,“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 温知寒顺势坐下,一口将那茶饮尽了,“玄天宗有些事要召集各峰峰主前去议事,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就先放心地去了。” “……?” “侧殿有一些我下山买来的吃食,你若是需要就随意吃点,伤势还没好全,这几日就别急着修炼了。” 温知寒似乎是特意在这里用练剑打发时间,只为等他醒来交代一两句话的,没等沈纵反应过来什么叫做他醒了就“放心”了,温知寒已经御剑远去。 哪怕是演的,这样的情景也太过不真实,沈纵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桌上花盆里的离人树苗打破了沉寂。 【你再不喝,茶就凉了。】 凉了又如何? 沈纵凉凉的视线落在一个树苗身上,如果可以的话,似乎很想给它来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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