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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开始准备停泊,他走到甲板上,看到了一片雾气缭绕、灯火明灭的石头瓦房,能看出这里还有人居住。 两人下了云舟,温知寒便拿出了一个罗盘,确定了大概方位后,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穿过了一片破挖房、一片竹林,眼前再次豁然开朗时,出现了一个还算干净精致的院落。 到了这里,两人便都感觉到了一股杂乱无章的魔气从屋内透出。 然而,就算是感觉不到这里浓郁的魔气,寻常人也能看出这里的不祥之处。 哀龙谷空气潮湿,四季并不鲜明,大部分时候只有长长的春秋两季,极热和极寒的夏冬很少出现。 而如今正是春季,下了云舟便能瞧见大片绿色与各色鲜花,石阶上也遍布苔藓。 唯有这一处院落,竟寒冷刺骨,飘着鹅毛大雪。 温知寒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指着院内的门窗,“你看。” 沈纵顺着看过去,发现那上面竟然还挂着红红的灯笼,贴着大红色喜庆的窗花和对联,俨然是过春节的样子。 距离春节还早得很,但这幅装扮,倒是和飞扬的大雪很是应景。 小小的院落里还能瞧见落了白雪的木柴,石磨,一颗颗大白菜放在外面,已经有些冻上了。 虽然简陋,却显得有些温馨,院门也大敞着,没有任何结界阻拦他们的进入。 在两人踏入院门的瞬间,就能听到隐隐的说笑声从房屋内传出。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魔修使用的低级幻术。 沈纵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将手放在了剑柄上,“要活捉,还是?” 他的神情淡漠,将天然仇视魔修的仙门弟子演了个十成十,正如一般仙门众人一样,不会顾念人情,只想除魔卫道。 温知寒却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头,“不急。” 沈纵的神情微微困惑,却也没说什么。 片刻后,温知寒猜在绵软的雪地里,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叩响了那不时传出说笑声的木门。 然而,里面的人刚一瞧见他的仙者装扮,脸色就唰地一下白了,匆忙和屋内的家人说了两句什么,就在屋外把门关上了。 那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凡人,穿着古旧的布艺,三四十的年纪。 屋门关上后,那人便直接对着温知寒扑通跪下了。 “仙尊饶命!” 温知寒连忙错开了,不想被他跪,“你先起来说话。” 那人并无战意,也不是故意装作可怜试图偷袭,被扶着站起身后,便眼含着热泪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他确实修了魔,但并不是鬼迷心窍想害人,而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后来仇家都被他杀死了,妻儿撞见他残暴的力量吓得大病一场,他才幡然醒悟,决定在这里带着全家隐居,做一个普通的农夫,了此残生。 温知寒便问他,在修魔之前是哪里人。 结果那农夫只是木讷地表示,自己在修魔之前,也只是个寻常的老百姓,未曾踏入仙门。 至于院落中的幻术,是为了欺骗他的妻子。 自从被他杀人如麻的模样吓晕过去,生病之后,他妻子就高烧不退,最后是他求助于其他魔修,才得到了一枚仙丹,给妻子服下保住了性命。 只是性命虽保,妻子的脑子却有些糊涂了,忘记了很多很多事,记忆始终停留在那一年的春节,短期的记忆也只能记住七天,过了七天,便又会循环往复。 他不忍妻子再受刺激,或是发现生病的事,便用幻术伪造了这一切。 竟是个可怜人。 此时,沈纵也出于好奇在院落中四处走动起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终站在了唯一的水井前。 他低头看去,只见井水幽幽,深不见底。 “仙尊,求求您放过我们一家吧……我虽修了魔,却没有什么实力修为,再过二三十年,寿数便到头了,我……” “修魔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面对着他的不断哀求,温知寒也叹了口气, “将修魔秘法交给你的人,只告诉你修魔的好处,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修魔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我、我已经付出很多代价了啊……” 那农夫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果然……” 温知寒垂下眸子,眉眼间透出几分悲悯,“常人只瞧见,修仙之路艰难险阻,必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也不一定能有所进益,修魔却迅捷而简单,只需用对方法,或献祭他人、或恶事做尽,便能轻易得到巨大的力量。” 农夫低下头来。 他便是这样变强大的。 靠着杀人,靠着变得不像个人样,他终于有了让所有人害怕的力量。 “但是,修魔之所以能看起来如此……轻松,正是因为透支了自己的一切。” 温知寒缓声说道,将一切真相告知面前的农夫, “透支过去,放弃累世积攒的所有福德和祖先荫蔽,透支未来,放弃死后百十次轮回的宿命与本应属于你的一切可能性。从此,再无罪业也无福报,死了便是死了,不入轮回,不见阎罗,神魂不为三界五行所接纳,永恒徘徊于虚空的间隙之中。” 那农夫就连下地狱赎罪都是怕的,哪里听过这样的事,顿时呆在了原地。 “凡人咽气,那才是死了,仙修死了,是陨落,但魔修若是死了,一般称之为——湮灭。” 温知寒由衷为这样的结局和这巨大的代价感到痛心,却依然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将全部真相说出,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同为魔修,人和人之间的实力、破坏力却有高下之分?” 那农夫后退一步,浑身打着寒颤,慢吞吞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能透支的代价也是不同的。” 温知寒说着,视线的余光瞧瞧注意着一旁沈纵的身影,又很快收回注意力, “他们原本的命数也不相同,若是没有修魔,他们有的人原本攒了许多阴德,死后可任职于阎罗殿,或成为一方城隍,有的人原本还有数次轮回,早已被安排下一世投胎到大富大贵的人家去,有的人命里有仙缘,只是要经受些磨难……但修了魔,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尽数兑换成了魔修的力量。” “我……我……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 那农夫听着听着,终于怕了,他再次扑通跪下,苦苦哀求,但温知寒也对此无能为力。 他又询问了些修魔秘法的来处,得到了些许线索后,在农夫身上留下了一道不得再杀生的法印镣铐,便离开了这户人家。 走到院门时,沈纵又回头看了一眼。 充满温馨气息的幻术不知何时已经破了,那房屋内没有灯火,没有农夫的妻儿,只剩下死寂一片,和挂在门口无言的丧事白帆。 大大的一个奠字写在门口,与漫天的大雪有着相同的白色。 “沈纵。” 温知寒见他在看,低声解释道, “那个农夫早就疯了,修魔会扭曲他的心智,他以为自己在哄妻儿开心,才设了幻术,实际上他的妻儿早就死了,院内的那一口古井深处,更是堆满了人的白骨。” 沈纵收回视线,不温不凉地看向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师尊是想用修魔的下场告诫徒儿,以此来避免徒儿误入歧途吗?” 温知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纵一眼。 “师尊说得没错,修魔之人都作恶多端,不得好死。” 沈纵的面上挂起乖巧的甜笑,眉眼弯弯, “徒儿倒觉得,害得他如此地步的并非是修魔,而是愚蠢,因为太愚蠢,所以想不到把修魔秘法卖出去换更多好处,不卖给亡命徒还钱、也不卖给仙门换灵丹妙药,因为愚蠢,所以修魔让他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最后却只得到了不足一成的好处。” 他说着,朝着师尊靠近一步,眼底的笑意也变得复杂了三分,“就连师尊这样好心把真相告知于他,他都不思索如何弥补,反而轻易地就崩溃了、疯了,实在是辜负了师尊的一番好意。” “沈纵……” “师尊,” 沈纵打断他,“您是觉得魔修可怜呢,还是可恨?” 温知寒对上他的视线,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都不是。” “……为何?” “世人凄苦,有如此多的人被逼无奈,竟选择修魔,是我等正道仙修的失职。” 温知寒说着,缓缓垂下眼帘,拉过沈纵的手,带着他朝院落外走去, “我只是一届修者,不能评判他人是可怜还是可恨。但只要我还能动,就会尽全力阻止更多人踏上不归路。” 沈纵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心中烦躁不已,却不知这种烦躁从何而来。 不知何时,大雪已经停了。 厚重的积雪只将这很小的一方院落染成白色,将院落四周的竹子压弯了腰。他站在一片竹林前,心中微微怅然。 温知寒望着竹子被积雪压弯,几乎贴到地面的样子,不经意地伸出手去,扶着竹枝轻轻摇晃。 大块大块的积雪被摇晃着砸落下来,重负得释的竹子抖落了一身的白雪,眨眼间便再次抬起了腰杆,直挺挺地伫立在雪地之上,迎接久违的阳光。 白雪化作一阵冰雾,扑了温知寒满头满身,他抬头望着如动物抖毛般还在微微摇晃的绿竹,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在竹林便蓦然回首,“沈纵,等这桩事了了,便一起去一趟永静洲吧,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噗通。 心脏忽然重重砸在胸腔,沈纵眼眸幽暗,一眨不眨望着前方的人影,骤然泛起了阵阵耳鸣。 心魔在他的脑海里发出声响,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大笑,又像是在哭。
第17章 共饮 哀龙谷看着一眼便能望到头,但实际面积很大,颇有一种望山跑死马的空旷。 温知寒接连几日都在追查藏匿的魔修,沈纵也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就这样跟在他的身旁,需要打的时候帮帮忙,不需要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 每一次抓完一个魔修,无论对方是被封印、战死、或是直接废了全部修为,温知寒都会带着徒弟就近找个地方歇一歇。 每到这个时候,沈纵便从沉默寡言的挂件,变回了那个温驯乖巧的徒弟,尽心尽力地为师尊泡上一壶好茶,在附近找些果子、蔬菜做了果腹。 他的手艺很不错,随身又带了美味的香料、椒盐,哪怕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菜叶,也能烹饪得有滋有味。 茶叶也是特意从琼雾峰和玄玉苍带来的两种,白天喝琼雾峰的,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让疲惫一扫而空,上喝玄玉苍的,如暖炉入怀,安抚心神,格外能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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