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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还没醒。 这是献祭的阵法,原本是无法中断的,如今却被温知寒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打断了。 长剑嗡鸣声响起,沈纵这才看清,是拂月剑感应到了剑主的心意,强行劈断了阵纹。 一时之间,沈纵怔愣着,竟分不清这是天道在阻拦他去死,还是师尊不愿看他如此。 但他果然还活着…… 沈纵原地休息了许久,直到恢复了一些力气,才了自己一番,包扎好伤口,朝着师尊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次磕头,是感谢师尊的舍身相救之恩。 第二下,是愧对师尊的养育之恩,自知罪孽深重。 第三下,是为自己的一意孤行,提前向师尊告罪。 做完后,他站起身来,仔细将地上鲜血构成的阵法抹去,确认了师尊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提着剑一步步向山洞外走去。 【你去哪里?】 离人树只露出一片叶子问他。 “去看看,我的命究竟有多硬。” 沈纵并未说笑。 山洞之外,邪祟横行,它们不会放过任何活人,没有智、没有思想,只剩下吞噬一切的本能。 但它们原本也是寻常的鬼。 沈纵记得,自己上一世坠落此地时受了不小的惊吓,不是怕鬼,而是害怕自己也变成这副模样。 也是为了对付这些邪祟,为了离开这里,他接纳了那个隐藏的机缘,堕入魔道。 堕魔的第一时间,沈纵就将这些邪祟清了七七八八。 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完全相同的路。 黑暗的、浓稠而压抑的影子向他围拢而来,无数亡灵不分彼此地合力吞噬他的力量,贪婪地吸食着沈纵身上的灵气、生气,他腹部流出的鲜血在半空便在晦暗死气的蒸腾下化作红雾散去,他的每一步步履维艰。 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却逐渐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直到他一步步地走向前方,终于来到了隐藏机缘的所在之地。 如图上一世般,存于此地的上古修者将自我的意识和毕生绝学封存此地,只待他这个有缘人前来继承。 沈纵站立不稳,单膝跪下,身上缠绕着的万千邪祟如有山峦般沉重,让他连抬头都变得困难。 “不必……” 他艰难地说着,“我不要。” 【什么?!】 那机缘老头的意识惊讶极了。 【我给你离开这里的机会,给你毕生绝学,让你成为人上人,你竟然不心动?!】 “不。” 沈纵再次否认,即便浑身冷汗,也依然口齿清晰, “前辈力量这么强。何必浪费给我,反正我又不会死。” 【你……你疯了吗?你不想活下去?你还那么年轻——】 “前辈给我这些好处的前提,难道不是让我转修魔道,拜您为师吗。” 沈纵笑了一下,“可我已经有师尊了,不可再另拜他人为师。” 【说吧,既然你不肯修魔,又不肯拜我为师。】 【那么,你前来将我从封印中唤醒,又是为何?】 “辈有一事相求。” 沈纵用长剑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完全倒下,艰难地说道, “还请……前辈,借我之身,殉道捐躯,舍身消灾,换取一方和平。” 【……你说什么?】 沈纵缓缓抬起眼帘,黑沉沉的眼眸如夜幕中的星辰,直直看向浓雾中的虚影,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请前辈于千年后再一次出山,以魔道修为,辈肉身为媒,殉道给这归天崖底的万千冤魂……度化他们。” 轰隆隆—— 雷声更加响亮了。 但就在天雷即将劈下,阻拦沈纵的行为时,又有一道金光破云而落,恰好穿过层层迷障,圣洁地笼罩在沈纵的周身。 那是自愿殉道的圣人才能修来的功德金光。 被封印的前辈意识没有再反驳他,配合着沈纵,将毕生修为之力送了过去。 浑身的经脉在这一刻被猛烈冲击着,仿若千万人的齐齐诵经声在耳边响起,时远时近,度化邪祟的术法化作无数个金色符文悬浮在半空,钩织成巨大的金色莲花,托举着沈纵浮向半空。 莲花落,万魂哭,鬼门大开,忘川河流淌而来,前来迎接被困于此处不知多久的无数邪祟冤魂。 每当一个早已迷失自我、不成人形的冤魂被度化过河,沈纵身上的生气便被抽走一分,前辈的力量便会随之赶上。 他的经脉逐渐承受不住这样的负担,寸寸断裂,他的□□凡躯逐渐被死气浸染,浑身冰冷,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他不会死,却感觉随时都会死去。 千百年来,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傻事,没有人会选择放弃生的希望,放弃天大的好处和离开的希望,却反过来换取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万千邪祟的解脱。 无数人坠入归天崖,但人们只想逃离这里。 唯有沈纵,选择了改变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纵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仅仅是呼吸都觉得疼痛不已时,鬼门终于重新关闭了,忘川的影子也逐渐消失。 那前辈还只剩最后一点力量,叫醒了沈纵。 【年轻人,就算你将这崖底的所有邪祟都度化了,这里也依然是灵气全无的干涸之地,你也要死了。】 沈纵闭着眼睛,进气少出气多,扯了下嘴角,再睁眼时,双眸已然是猩红一片。 心魔不畏疼痛,轻松坐起身来,“谁说我要死了?” 【你……!你竟然已经生了心魔?!】 “真以为我不拜你为师,就没法修魔了吗?” 沈纵的心魔朝着那前辈的虚影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那身影中仅剩的魔道修为,一口便吞了下去,随后舔舔嘴, “聊胜于无啊。” 被封印的前辈意识终于彻底消散了。 与此同时,沈纵的丹田之处却是冰火两重天,魔气暴涨,与仙者道心冲撞在了一处。 心魔脚踩莲花,哈哈大笑了起来。 舍身殉道、超度邪祟,无私道心令仙者尚且赞叹,令万千功德加诸他身,距离肉身成圣仅一步之遥,金光普照下,功德圆满。 然而,他依靠魔道修为化险为夷,没能死于殉道,心魔得势而起,令其执迷不悟,心存嗔痴妄念,邪心私欲大盛,自甘堕落、不知悔改,全然是罪大恶极的魔修之相。 魔气鼎盛,堕魔后沈纵全身伤势自愈,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飞升至半步渡劫的修为。 若是换了常人,便已经是个魔修了,偏偏他身上的功德是现世善报,无怨无悔的殉道之下,道心澄明坚固、仙道修为更是有增无减。 沈纵脚下显化的莲花也因此而动摇不止,仿佛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象征仙者圣人的莲座震颤了半天,也若隐若现,最终化作了一朵黑莲,才放弃挣扎地隐去了。 心魔回到山洞之中,直冲着温知寒而去。 虽然身上的骨头已经长好,但这人的伤势还是太重了,只有魔修的力量才能救。 他身为心魔,却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 感觉到沈纵本体的意识尚未沉睡,心魔轻笑了一声,“就算是师尊又如何?温知寒还是师尊,我却不再是当年的沈纵了。” 哗啦一声,心魔将温知寒周身摆放的阵法、长明灯通通掀翻在地,摔得到处都是。 既然已经堕魔,就意味着道心才是这具身体里多余的东西了——至少前世是这样的。 心魔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想要畅快地活着,不留余地地去恨、去报复。 但这一天终于来临时,却发觉体内的道心竟然未死,不但没有死,还看上去比过去更加坚固明亮了。 这让心魔很不爽,很不痛快,但没有什么办法。 修者不可有二心,道魔双修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这种情况肯定只是暂时的。 早有一天,沈纵还是会变回前世的模样,接纳心魔,不再抗拒心底深处的恶念邪念,不再克制自我的欲望,到那时,便没有【沈纵】和【心魔】这样的主次之分了。 早有一天……沈纵会想明白的。 什么修仙还是修魔,什么离开崖底的生活,都不重要。 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 归天崖很好,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就这样永远在崖底相伴一生很好。 被心魔控制的沈纵只要想到这样的未来,就感到一阵餍足,他爬上简陋的稻草床,一点点解开温知寒的衣衫,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师尊的心口用血画出魔修的术法。 魔修的术法、力量,在寻常仙修看来往往意味着不祥、邪恶。 但沈纵不在乎,心魔也不在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师尊还活着更重要。 紫黑色的魔气逸散在手指之间,术法逐渐成型,锁住了温知寒体内的生命力,胸口的血迹也隐匿于无形。 “师尊……” 他低头,任由发丝落在温知寒的肌肤上,像是儿时那般,将自己挤在师尊的身边,亲昵地枕着师尊的肩膀,侧躺着一起睡下了, “归天崖底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您夺去了。” 心魔像是暂时得到了满足,终于沉沉睡去,连带着沈纵的神识也逐渐变得沉重。 沈纵再次睁开眼,却是不敢再挤着师尊,动作小心地从床上挪了下来,在稻草床下方重新休息,身子下面只垫了一层旧布,像是被领回家的小狗一样坐着睡在了床头。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这才第一次得到了放松,眨眼间,沈纵便沉入了久违的美梦。 他前世也曾做过不少次美梦,往往都是与师尊相关的。 无论现实中的温知寒如何待他恶劣冷漠,到了美梦之中,他便能与昔日的师尊重逢。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从这样的梦境醒来。 睡梦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哪怕他只是在师尊的教导下修炼剑法,或是寻常的一起喝茶赏月,都感觉幸福极了,短暂的美梦能让他回味许久。 后来,他逐渐在梦中也能思维清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 仗着是在梦里,年轻的沈纵越发不管不顾起来,开始肆意对师尊倾诉,任性地拉着师尊的手,求他不要走。 “师尊……” 他像是回到了当年的梦境,心底委屈极了,却想不起来在委屈什么。 而无论他是为何不高兴,师尊都总是耐心极好地摸着他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低声念他的乳名。 掌心的温度也像是真的,耳边的低语也像是真的,偏偏是梦境。 “阿渊,难过就哭出来,师尊在呢,没关系的。” 师尊不会嫌弃他长不大,不会嫌弃他的眼泪弄脏了衣衫,不会怪罪他的蛮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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