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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抚仙性格温和,看似毫无锋芒,在公事上却雷厉风行。 赵珩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放下茶杯,“你说。” 自从猜到赵珩将自己置于险地是另有打算后,崔抚仙就不太担心赵珩的安危了,但……他头垂得更低,触目所及唯有膝下的软席,经纬分明,未凌乱僭越分毫。 “陛下正值盛年,内廷之事臣亦不便多言,只是凡事过犹不及,臣恐陛下一时贪溺伤身,”崔抚仙似觉这话难以启齿,还未说完,一缕红已从耳朵爬到颈上,“请陛下节制。” 赵珩闻言,许久无语。 他虽然不觉得不好意思,但实在是,有种淡淡的丢人感。 赵珩上辈子没有妃嫔,只有臣子劝他广纳后妃被他以心有所属不愿背弃旧人堵回去的时候,还从未有臣下劝过他要节制惜身。 他又不能和崔抚仙说他和姬循雅昨夜只是很纯粹地同床共枕睡了一觉,毕竟他唇上的伤口昭然。 见赵珩久久不言,崔抚仙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冒昧,连脸都泛红。 他本就白净,脸红起来就双颊就如火烧般明显。 “陛下,臣失言。” 赵珩摆摆手,“你是一片好意,但,”沉默一息,“以后别说了。” 他难道不要脸吗? 崔抚仙喏喃道:“是。” 君臣二人沉默许久。 崔抚仙悄然抬头,望向赵珩白得在日光下几乎透明的脸色,“陛下真的不必传太医吗?” 赵珩:“……”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来给朕添堵的吧! “不必!”赵珩回答得掷地有声。 自昨夜后,姬将军再没住过寝宫。 倒不是姬将军不想,而是,轻吕卫阻拦。 或者说,在皇帝的命令下,轻吕卫阻拦。 轻吕卫皆为皇帝挑选的亲兵,日日伴驾护卫,据说周截云阻拦姬将军那日,赵珩就站在不远处。 帝王于阶上,目光冷漠地俯瞰着姬循雅。 姬循雅与之对视。 二人无言,中间却有暗潮汹涌。 利刃寒光似雪,将二人阻隔开来。 “将军在京中本有府邸,”迎着对方晦暗的目光,赵珩平静地开口了,“先前居住宫中,本已违制,朕碍于朕与将军刚回毓京,诸事繁杂,不曾开口。但现下诸事已定,请将军回自己府中吧。” 周截云面无表情地持刀,未曾因为皇帝这话而有任何波动。 他的职责是听命于陛下。 至于陛下和臣子间那点虚与委蛇暧昧纠缠的流言,和他没关系。 赵珩的视线太冷。 姬循雅忍不住眯了下眼。 他记得上一世,赵珩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们之间,也隔着刀刃。 区别在于,当年握刀的人是崔平宁。 如今崔平宁的骨头都烂成了一摊泥,他和赵珩之间,居然还隔着刀刃。 手指忍不住擦过腰间的佩剑。 真想,真想现在就将所有人都杀了。 可赵珩不愿意。 为什么? 他就那么喜欢皇位,喜欢权势,喜欢留名万世吗? 姬循雅想。 倘若他现在动手,把这些碍眼的人都杀了,而后,将赵珩困于宫中,岂不是更好? 也免受了许多折磨。 冷风拂过他的脸。 赵珩看着他。 姬循雅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魔障一般,猛地回神。 赵珩就是痴迷帝位,就是爱自己的权势高过世间种种。 他既要皇位,又要挽山河于倾覆,更要名垂史册,创造不输他自己当年的功绩。 他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呢?”叶太后靠在软塌上,半阖着双目,淡淡地发问。 侍人垂首站着。 他面容普通,普通到了无论看多少眼,都难以记得他的长相。 “然后姬将军便离开了。”他回答。 叶太后掀开眼皮,嗤笑了声,“就这么走了?倒不像他的性子。” 侍人看着叶太后的神情,揣摩着上意,谨慎道:“陛下的厌烦已不言而喻,当时轻吕卫又持刀刃,姬将军若要入宫,除非将轻吕卫尽数除去,那,”顿了顿,“岂非等同于谋反?” “他欺君罔上的事情干了岂止一桩。”叶太后笑,戴着护甲的手轻轻拂过身侧的软枕,“不过……”轻笑一声,再无二话。 不过,皇帝的胆量比从前大了不少。 大抵真觉得自己身后有了支持,能和姬循雅一分高下了。 也或许,是对姬循雅厌恶至极,连掩饰都不愿再掩饰。 无论是哪种,都再好不过。
第九十二章 诗会那日正是一个风轻云净的好天。 琼池明净若镜, 微风掠过池水,水阁上纱帐轻轻摇曳,人面在其后若隐若现。 因皇帝还没来, 诗会氛围尚算怡然。 清谈对诗之声不绝于耳。 “公子, 公子。”有人轻声唤道。 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吃茶点的青年缓缓抬头, 正与面前灿烂的笑脸对上。 他口中点心尚未咽下去,便扬唇笑了笑,以做回应。 对方因他这笑愣了一息,片刻后才道:“公子,在下黎水明岑,”不待对方说话, 他继续道:“明是明明如月的明, 岑是……” 青年看他。 黎水在琬南,在场诸人皆家世出众。 那么这明岑便是,出身琬南明氏? 青年人心道。 明氏门第清贵,二百余载出过六位帝师,其先祖精于刑律,现行的昭律便由其与四位大学士编纂。 其后世子弟因学养人品皆出众, 常主持会试,有“师半朝”之称,说朝中大半举子都是明氏的门生。 其余世家或出过几代极其锋芒毕露的名臣, 却也随着子孙不济而后继无人, 但明氏不同,纵然明氏从未出过一位权势煊赫的重臣,但其子弟皆饱读诗书, 乃是个长盛不衰的诗礼世家。 在青年人思索时,明岑也终于说完了下半句话, “岑是上山下今的岑。” 青年:“嗯???” 明岑仿佛根本没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看。 青年疑惑道:“公子?” 明岑面不改色地说:“今日见公子,我觉得颇为投缘,仿佛,仿佛前世就与公子有旧。” 青年沉默一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姬循雅没来。 这一直沉默无语吃点心的青年人正是皇帝陛下。 他今日料理完公务便来了诗会,但来得极悄无声息。 就如任何一位参加诗会的公子一般,安静地落座,喝茶。 倒不是赵珩不愿说话,而是随着新政进行,事务愈发繁杂,奏折今日他看到晨光熹微才批复完,上朝过后头疼得愈发厉害。 便静坐无语,权当养神了。 赵珩一笑,道:“我见公子亦觉一见如故。” 明岑抚掌道:“甚好,”他眨巴眨巴眼睛,“既然如此我能否,坐在公子旁边?” 多好的位置! 桌案恰到好处地摆在水阁的边角,与旁边人都拉开了两丈远,轻纱迤逦环绕,如置云雾中,正好让此处显得朦朦胧胧,格外不惹人注意。 明岑甫一踏入水阁便看中了这个位置,奈何早有人坐在后面。 明岑见其一直垂首饮茶,时不时拿两块点心,觉得此人定然是个不善交际沉默少言的公子,就大胆上前搭话。 赵珩看他眼睛眨得飞快,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其他缘故,笑道:“请。” 明岑快快乐乐地坐下。 宫人为明岑斟茶。 明岑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大口,而后偏头望向身边人。 乍然看去,明岑大吃一惊。 这公子身姿玉直,自有十分锋利尖锐的漂亮,因为清瘦,更显轮廓荦荦,俊美得几乎刺目。 他生得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却以一种相当优雅却迅速的姿态,将桌上的茶点一扫而空。 明岑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赵珩微微偏头。 明岑觉得自己这么看人实在无礼,立刻转过脸。 目光随意地移动,落到一正侃侃而谈的清秀公子身上时,他皱了皱眉,道:“他怎么也来了?” 赵珩吃点心的动作一顿。 而后,明岑便看见自己面前被推来碟桂花牛乳糕,也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膻味全无,鼻尖却有桂香缭绕,仿佛折了一枝盛放的金桂置于碟中。 赵珩小声问:“他怎么了?” 明岑拣其一块牛乳糕放到口中,趁着吃东西的空当亦低声回答:“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洛三家中出了杀婢的事情。洛三说那丫头是勾引他不成,幸而,”他差点没呸一口,想到嘴里有糕点,有生生忍住了,“幸而那丫头尚有两分廉耻,跳井自尽了。” 赵珩随着明岑的目光看过去。 那公子样貌清俊,举手投足间自有种豪族子弟才有的、漫不经心的优雅风流。 明岑忿忿道:“他家勾引不成他后或跳井,或上吊,或撞剑的丫头前前后后有十几个,这还是毓京府核查了名册的人数,难道独他洛三是天仙降世,得不到他的人便要上赶着自尽?”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不对,可这洛三公子非但没有受到惩治,反而好好地坐在水阁内,等待面圣。 赵珩扬了扬唇。 只是其中,毫无笑意。 明岑吃了两块觉得牛乳糕虽好但有些腻,又端了碗玫瑰花露净口。 不知想到什么,赵珩笑,示意明岑往一正在对诗的公子身上看,随口道:“他如何?” “哦,那不是齐庭之吗?”明岑说:“他先前收了八个外室,前几日收了第九个,听说陛下要立后,立时打发了这十几个男女回老宅。” 赵珩:“等等?”他眨了下眼,“为何是十几个男女?” 明岑理所应当地回答,“陪侍啊。” 赵珩:“……” 他真的活得太久了。 “那个呢?” “啊那个倒无甚伤天害理,”明岑声音压得更低,“他只是金城大长公主的男宠而已。” 赵珩:“哈。” 真有趣啊。 “那个,那个崔翡是崔锦衣崔侯的嫡支,”明岑道:“当年看上民宅,强买不成一把火烧了,烧死了一家十七口。” 崔锦衣……赵珩思绪一顿,是锦衣侯,崔平宁! 后代不肖。 赵珩平静的眼眸中杀意愈浓,只在转头与明岑说话时转瞬即逝。 又换作了一片笑意。 “还有……”明岑百无聊赖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珩饮了口茶。 是太后故意要羞辱皇帝? 但这个想法刚出现便被否定了。 太后想与皇帝合作,至少太后想借自己与皇帝的合作让皇帝同姬循雅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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