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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竭力仰面,去看姬循雅的眼睛。 垂下的乌黑发丝间,他寻到了一双阴冷刻毒的眼睛。 恶鬼一般怨恨的眼睛。 赵珩的亢奋非但不减,脊椎竟如过电一般震颤,他艰涩地喘了口气,质问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朕?” 话音未落,喉间力道一松。 赵珩本只有双手被高高束起,重心不稳,失去支撑后猝然向前一仰。 “哗啦。” 铁链因他的动作被绷得极直。 但姬循雅不是要放过他。 一把刀贴上赵珩的下颌。 寒意刺骨,还未用力,只轻轻往上一贴,那处肌肤便已洇出血线。 喉结激烈地滚动。 但并非因为恐惧。 赵珩喜驯马,善驯马。 如驯烈马,在马疯狂反扑后,会加速力竭。 最后,筋疲力尽、心甘情愿地垂下头,供人驱使。 “赵珩,”姬循雅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我不杀你,是要你看着,你亲手奠定的基业是怎么分崩离析。” “你既极重皇位,”刀刃游移,沿着赵珩分明的颈线上划,“那便将权柄从你手中尽数夺去。” 刀背轻慢地拍了下赵珩的唇。 不重,但唇瓣实在柔软,还是引得一阵抽痛。 姬循雅眼底一片血红,笑容却越来越开怀。 “我留你活着,是要你受比死难捱百倍千倍的折磨,”声音低哑,因兴奋而扭曲着,“我要你向我低头,向我乞怜,求我,让你一死了断。” 姬循雅笑。 他生得清丽,眉目卓绝,开怀地笑起来,此刻却只令人毛骨悚然。 姬循雅低语道:“你以为我不舍,赵珩,珩公子,”五指扣住赵珩的后首,狠狠嵌入肌肤,“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赵珩抬头,与姬循雅看似平静,实则状若癫狂的眼睛相对。 仿佛不堪其重,赵珩垂了下眼。 漆黑纤长的眼睫如濒死的蝶,双翼无力地下压,轻轻发颤。 似有小刀划过心头,又疼又麻。 姬循雅神色微变,意识到自己心口也随之轰然震颤。 可旋即而来的是不可名状的狂喜,甘美得似蜜酒汨汨淌过喉口。 他喜欢赵珩示弱,喜欢这位帝王脸上流露出的,一切外人不敢见,不可见,不能见的神情。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赵珩为了诱骗他做出的假象,他依旧喜欢。 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 但——刀背倏然下压,狠狠抵住了赵珩这张惯会说甜言蜜语的唇。 岌岌可危的理智回笼,姬循雅冷冷地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狂喜与莫大的惶然交错,姬循雅蓦地产生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若今日不杀赵珩,你此生再无机会!”那声音咄咄逼人,如影随形,在姬循雅耳畔嘶吼:“你难道真要做一条彻头彻尾的狗,乖乖地伏跪在赵珩脚边?” “千万别放过他!” “不要!” 姬循雅猛然垂头,眼底红得几欲渗血。 那阴森森的声音消失了。 只余一点残音,像是人濒死前从喉中发出的颤音,前后都听不清了,断断续续,“……要……” 赵珩盯着姬循雅变幻莫测的神情。 赵珩启唇。 冰凉的刀刃随之贴住他的上唇。 这是见血封喉的利刃,赵珩待之,却如待一枝无害的花木。 他轻轻地吻了上去。 森冷坚硬的利刃与柔软湿润的唇舌。 一把刀与一个吻。 反差之大,刺得姬循雅眼眶发疼。 唇瓣擦过姬循雅的手指,明明是温湿的,却灼得他浑身一颤。 差点拿不住刀。 赵珩望着姬循雅,眸光清亮,含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又纵容的笑意。 他开口。 “景宣。” 他诱惑。 “杀了我。”
第七十二章 一个处于下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姬循雅死死地盯着赵珩的眼睛, 这间密室里的所有陈设都经过他精心揣摩设计,无论是鲸蜡烛,还是床头的明珠, 每一处光线撒入赵珩眼中, 都能恰好映得这双眼眸粲然流光。 “杀了我。”眼睛的主人说。 他抬眸, 这双明丽的眼眸中笑意闪烁,清晰地篆刻着——臣服我。 他与赵珩间,从来只有此消彼长,成王败寇。 王位、尊严、乃至性命,尽数压上,要么大获全胜, 要么满盘皆输,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指尖被温软的唇舌浸湿。 然而刀依旧在姬循雅手中,全无颤抖。 杀了赵珩。 还是,就此跪俯在赵珩脚下。 珠光洒落,赵珩的眼中若有熔金流淌。 跪在他脚下,就如赵珩先前那些所有忠心耿耿的臣下、至交般,臣服他, 信任他,仰赖他。 神智甚至都因动摇而恍惚。 耳边有诡魅的私语,“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亲吻他……” 鬼使神差间, 姬循雅忽地想到姬衍。 当年姬衍不知从何处得知他与齐君小公子交往甚密, 甚至——“与齐公子交换信物。”负责监视姬循雅一举一动的臣属毕恭毕敬地禀报:“自曲池会盟后,公子一直戴着枚白玉扳指,从不离身, 便是齐公子所赠。” “吾儿喜静,”姬衍的声音似叹似笑, 细听之下,竟有些欣慰在其中,“孤见他性情冷僻寡合,身边连一友人都无,还忧心不已过,现下他既与珩公子一见如故,孤亦可稍稍安心了。” 在姬景宣归国后,姬衍提起此事,含笑赞道:“燕齐素为友邦,眼下齐势强,与珩公子交好,诚然不无裨益。” 姬景宣闻言微微垂首,像是姿态恭谦地接受父亲的训诲。 眸中有寒意一闪而过。 是谁告诉了姬衍他与赵珩交好? 长指搭在衣袖,姬景宣一面听,一面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找到走漏消息的人后,该怎么杀了他。 是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 且,姬景宣面无表情地心道:珩公子? 从来平静无波的姬景宣此刻万分恶心,只觉面前俊美高华的男子,比平日更面目可憎。 姬衍也配这么叫阿珩吗? “但,”姬衍话锋一转,“珩公子到底是齐君幼子,虽蒙齐君所喜,但在他之前,齐君已有三位公子。”他慢悠悠地说。 “几位公子非一母所出,除却二公子母族门第不显外,余者母族皆势强,”想到这几位公子在齐君年老体衰后可能出现的纷乱,他眼中划过一丝兴味,“即便为了赵氏一族的安定,这位小公子纵然再受宠爱,齐君大抵也不会令他承继王位。”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无非是赵珩不可能继承王位,你虽与他交好,也要保持分寸,不要招致其他诸公子的不满。 更不要,掺和进齐国的立嗣之事中,赵珩胜算不大,只会平白招惹是非。 姬景宣道:“是。” 姬衍看了眼姬景宣。 少年人面容清丽如玉,在日光下仿佛笼罩了层朦胧的柔光。 平心而论,只从形貌上看,姬景宣比他任何一个孩子都似他。 姬衍一眼就看出姬景宣根本没好好听,或者说,根本没听,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遂微微一笑,道:“孤亦见过珩公子。” 他看见姬景宣抬眸,专注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姬衍第一次在姬景宣身上体会到了何为无言以对,顿了顿,才笑道:“昔年珩公子年岁尚轻,仿佛才回齐国不久,齐君爱之,恨不得日日带在身边,机缘巧合之下,孤与珩公子见了一面。”他看着姬景宣凝神静听的样子,笑意愈深。 “虽在外族长大,却全无失礼之处,身上更多了几分随意无拘,的确是个既灵动,”姬衍笑,想起赵珩竟不怕他,且一视同仁地与诸国君都笑语交谈了一番,“又嘴甜的漂亮孩子。” 这个评价听得姬景宣很是厌恶,眉宇微皱了下。 姬衍道:“北澄远离中原,民风恣意,无礼义教化,更无廉耻约束,在诸国看起来分外亲昵的言谈举止,于北澄人而言,或许是只是不经心地随口闲谈。” 忽地想到萦绕在北澄人身上的神秘传言,复言,“北澄人善蛊毒,也许,世间真有什么能令人痴心无改、百死不悔的秘法,循雅,”他看着姬景宣,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恰好为其所见的悲悯,“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姬景宣垂首道:“父君先前命人教我,先圣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现下却屡屡谈及鬼怪巫术之事,言行或有相悖处,请父君恕我愚钝,不知,我究竟该听先生之言,还是奉父君之行?” 姬衍面上的笑容微敛。 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在姬景宣身上一略,却在看到他拇指处停住。 姬衍眯了下眼。 是一枚扳指。 旋即微笑道:“自然该听老师的。”视线却未离开姬循雅的手,“扳指很好。” “父君谬赞。” “玉质细腻若脂,”姬衍笑眯眯地说:“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正中僵白发青,美玉有瑕,当真可惜。” 姬景宣听到姬衍说赵珩送的戒指不好,厌憎更甚,已无耐性再听,正要寻个由头起身,却听姬衍继续道:“循雅。” 姬景宣平静地应答:“是。” 手指无意识地擦磨着扳指。 一抹杀意从少年人看似恭顺低垂的眉眼中泄出,转瞬而逝。 姬衍温和地说:“礼乐司新收了几个样貌清俊的少年,性情柔婉,品貌上乘。” 姬景宣倏然抬首,瞬间明白了姬衍的意思。 一直低垂的视线这次倏地落到姬衍的脸上。 秀美温和的样貌,望之,不过三十如许人,一举一动,皆严守礼制,气韵雅致脱俗,简直是谪仙般的出尘人物。 可姬景宣却看到了一股阴沉的暮气,被酒色之气浸透了皮肉,又常年呆在姬氏这么个鬼地方,活像一口金玉其外的活棺材。 难言的作呕顷刻间上涌。 姬景宣竭力下压,朝姬衍也笑了笑。 他再恭敬不过地回答,“父君,窃以为,人与禽兽的分别,非是种族姓氏之分,而在于,”他笑得无比谦敬,“您方才说的,有无廉耻。” 名义上节欲克己,恪守礼法,内里却一派靡乱,君不似君,臣不似臣! 血亲□□,虽禽兽而难及之! 姬衍口中漂亮的少年,其视之,非是活人,而是一件可用的工具。 在知道姬景宣或对男子有意后,便欲送给姬景宣的,工具。 既可泄欲——或许姬景宣在与他人云雨欢好后,就会发现,这世间任何一人其实与旁人都无不同,对赵珩的痴迷,可能会骤然减少。 更何况,倘姬景宣接受,姬衍就又多了几道监视姬景宣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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