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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姬氏垮台。 他们可以慢慢地、耐性地等下去。 此刻,宫中。 先前新政只在明远推行时便已引起了轩然大波,此时推广到整个北方,更是激起千层浪。 冯延年等主张新政的官员多不在官署,户部侍郎裴澄一面喝茶,一面幽幽道:“陛下是为了江河永固,百姓安居,圣意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人曲意奉上,不顾旧制,竟想改弦更张。”说着,叹了口气。 这裴澄裴郎君出身王族,现下不过二十出头,便已是无数寒门学子此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高官,裴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户部中不少官员以裴澄马首是瞻。 听他开口,立时有人刻意悄声,却用足以房中人都听到的声音道:“这般一针见血之言,恐怕只有侍郎您敢直言了。” 又有人奉承道:“侍郎不愧名门之后,自与那等谄媚奉上的小人不同。” “胡扯,那些人岂能与侍郎相提并论?我看你是糊涂了。” 裴澄吹了口茶,淡淡一笑,道;“诸位同朝为官,何必起口舌争执。” 他放下茶杯,淡声继续道:“田土关乎立国之本,有些同僚,”这声同僚咬得极重,“为讨圣上欢心,竟连朝廷的稳固都不要了。新政中的条陈我字字看过,有些……”他哼了声。 “弄得民心惶惶,”裴澄口中的民心自然是诸大族贵胄的心,“人言汹汹,名为为国为民,实乃误国害民的恶政!”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 “说得好。”一人笑道。 裴澄心中得意,正要笑着谦虚一句,面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看清来人后,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陛……陛下?! 赵珩面上不见怒色,仍是一副含笑的模样,道:“既然新政是恶政,那卿来说说,何为善政?”
第八十章 裴澄毫无防备, 正与皇帝打了个照面。 帝王唇边带笑,听闻这般毁谤新政之言面无怒意,神色怡然, 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仪, 看得裴侍郎一颤。 他还未有所反应, 方才还围在他身边巴结奉承的官员顷刻间变了脸色,忙见礼,齐声拜道:“陛下!” 声音瞬时响彻官署。 威势逼人。 明明只是个权臣用来发号施令的傀儡皇帝! 裴澄骇然心道。 胸口震悚地狂跳,裴澄用力攥了五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赵珩看起来再怎么气势凛然也不过是姬氏的掌中玩物,他家已暗中联系上了姬循雅, 百般示好, 珍奇宝物更如流水般地送进将军府。 向来不屑同百官交际的姬将军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想来亦有同世家豪族,至少同他们裴家有修好之意。 心念流转,裴澄深吸几口气,也见礼道:“陛下。” 但不像方才那般畏惧了。 赵珩摆摆手,笑道:“诸卿不必多礼。”明丽的眼睛笑看裴澄, “朕方才在外,听裴侍郎大谈新政为恶政,不知在卿心中, 适于时下我大昭, 何为德政?” 一面说,一面随意坐下。 目光扫过桌案,不见公务文书, 却有几本言辞清艳的诗卷。 赵珩不动声色,随手翻了一页。 纸质细滑洁白, 温软若美人的肌肤。 下一刻,但听裴澄道:“当首推上古之治,教化自然,民风淳淳。” 裴澄出身世家,自小便受教于当世巨擘,绝无可能不学无术,奈何时风世家贵胄皆以清谈为贵,厌理国事民生,一律视之为俗务。 随赵珩进来的冯延年冯尚书与另一少年闻言都看向裴澄。 冯尚书四平八稳,神色淡淡,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那少年轻嗤了声,面露不屑。 裴澄此言不能说有错,然皇帝问得是适用现下大昭的德政,此时远非上古,局势天渊之别,裴澄不解时事拿旧制用今朝,他竟还是户部侍郎,岂不更荒唐? 赵珩看了两首,写得的确缠绵悱恻,动人惆怅。 语调依旧含笑,道:“诸卿也同裴侍郎一般想吗?” 皇帝没有让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日日都来开大朝会的习惯,多只召见可用的能臣干吏,故半年间,百官见到皇帝的次数并不多。 对皇帝的印象,还是个模糊朦胧的影子。 只是脾气较之从前好上太多,至少数月间,再未听过皇帝动辄凌虐宫人至死的传闻。 有官员见赵珩不怒,大着胆子道:“陛下,臣以为裴侍郎此言不无道理。” 新政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尚未可知,但朝臣多不觉得这位惯怠懒朝政的帝王能有如此雄心和魄力。 说不定,是姬循雅一意孤行,而皇帝悄然反对。 便决意赌一回圣心。 赵珩又翻了两页。 见诗句用词愈发艳丽大胆,不由得挑了下眉。 在官署里看艳词,这位裴澄侍郎好有闲情逸致。 冯延年安静地立在皇帝身侧,那少年见皇帝垂眼凝神,以为帝王若有所思,下意识看过去。 秀目一扫,见到了诸如掐蕊垂露这般意味深长的词句,霍然扭头。 细白的耳垂立刻火灼般地赤红,不可置信地瞪向裴澄。 裴澄居然在官署看这玩意?! 等等为什么陛下也在看啊? 羞恼与震惊混合,烧得少年脸愈发红艳。 赵珩轻点了下头,道:“继续说。” 那官员心中一喜,“陛下,臣以为善政最该的便是少扰民生,”前一句尚算不错,旋即话锋急转,“譬如时下新政,”声音微压,“弄得州府不宁,百官疲于应对,百姓怨声载道。” 有官员唯恐落于人后,忙道:“臣亦做此想。” “臣也是。” “臣亦赞同张大人所言。” 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荒唐!”那少年来时听到裴澄的话已有三分火气,闻言再忍不住,道:“自明远施行新政以来,田土较前几年增加了七成,若真如这位张大人所言民怨沸腾,难道百姓皆是疯子,偏要一边涌入明远的官府,更改地契,一边大骂新政误国误民?” 这少年才从明远回京述职没几日,对当地情况再清楚不过。 今日听了这些颠倒黑白的话,焉能不怒? 语毕,冷笑了声,不屑地环视了圈在场诸人,“恐怕新政不是误国误民,误得是诸位的生财之道!” 言辞尖利,刺得一众官员脸色惊变。 有人心事被戳破,恼羞成怒,厉声道:“周小舟,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少年便是赵珩回京那日,直言冯延年谄媚,姬循雅跋扈的小周大人。 “唰——” 是书页翻过的声音。 明明不大,却令整个官署厅堂瞬间安静了。 在一片死寂中,那人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渗出如雨。 赵珩心平气和地问:“周卿是何身份?” 那人嘴唇发抖,颤声道:“臣,臣失言。” 赵珩淡淡道:“周卿乃我昭朝官员,在其位谋其政。”他抬眼,看向那人,“你所言,倒令朕不解了,难道尸位素餐,于国事一无所知,才叫,自矜身份吗?” 阳光透过窗棂,撒入帝王的眼睛。 流转的光华中,帝王双眸若有灿金闪烁。 壁画图腾上,精雕细刻,以最精美剔透宝珠镶嵌的龙眼,莫过于此。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恕罪!” 赵珩道:“裴侍郎,”此时此刻,他语气居然还可称温和,“你说,朕该恕他吗?” 在场众人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帝王的眼中浮现出了几缕畏惧。 赵珩哪里是不支持新政,方才静默不语,分明是在看谁于国无用,又心怀二意! 裴澄看了那那官员。 那官员幅度很轻地扭头,看向裴澄,满眼哀求。 裴澄方才还被众官员簇拥奉承,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架势,不肯就此低头,咬了咬牙,道:“陛下,臣以为朝堂辩论,一时激动,或有失言之处乃人之常情,并非大错。” 好好好。 赵珩露出一个笑,道:“既然裴侍郎这样说,朕便允准侍郎的求情。” 那人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皇帝。 就这样? 诸位官员惊讶地想。 原以为是雷霆之怒,却被轻拿轻放。 连裴澄本人都有种飘飘不真实之感。 但转念一想,他家与姬将军结交,皇帝忌惮姬循雅,自然不会拿他如何。 还未来得及绽开笑脸,却听赵珩道:“但事情到底由侍郎所起,”帝王容光凌厉,晃得人眼都发疼,众臣无不垂首,不敢直视天颜,“侍郎既大谈新政为恶政,想必对新政知之甚深。” 裴澄刚落下的心又猛地随之提起。 “只要裴侍郎能大致说出新政方略,朕就恕了他。” 赵珩弯眼,笑道:“如何?” 平心而论,赵珩笑起来粲然生辉,他气韵贵不可言,如世间奇珍异宝尽陈于眼前,宝光灿灿,华美非常,不可谓不漂亮。 但此时此刻,正厅内恐怕少有敢于欣赏这种华贵之美的人。 羞恼非常,裴澄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竟真对新政一无所知。 “臣,臣……” 冷汗顺额角淌下。 周小舟轻嗤了声。 目光扫过垂首静立,唯恐被赵珩注意到的官员们,皇帝语气依然平和无波,“诸卿,无一人知晓吗?” 话音未落,众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请陛下恕罪——” 裴澄余光一转,见众人皆跪下了,只得一撩衣袍,跪倒在地。 汗珠落地。 “哒吧。” 洇出一圆深色。 赵珩眼中最后一点笑意随着官员叩拜的动作,烟消云散。 这便是,我朝精挑细选出的,出身显贵,满腹经纶的官员们! 皇帝开口,声音陡然冷了,“无知无德,也配妄谈新政祸国殃民。” 天子一怒,威势迫人,压得众臣几乎喘不过气来。 帝王寒声道:“户部官员忝居官位,无一字利国利民之建言,却渎职怠政,又污蔑同僚,不堪为人臣,传朕旨意,今日户部在正厅闲谈的所有官员,一律褫夺官爵。” 全部革职?! 众皆骇然,颤抖地强吸一口气,想要求情,却不敢。 连周小舟都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对这些官员全无好感,但没想到陛下会将他们全部罢官。 真是——目光悄然看向皇帝,小周大人愣愣地想,太有魄力了! “啪!” 有什么东西落地,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却不敢抬头去看。 离得最近的裴澄瞪大了眼睛。 那是,桌案上的诗集。 帝王却笑了,然而语气中丁点笑意也无,听得官员们颤得愈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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