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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是再多一人,这个家就全乎了。那该多好啊,做梦都想着呢。也不知胭脂与孩儿可还安好…… 你只能暗中祈愿,求上苍垂怜,护佑她们平安顺遂。 你不得胭脂的消息,你的消息,胭脂也只是偶尔能得到,自打上回出事之后,舒家河房守卫越加森严,上上下下混似铁板一块,竟是打探不出半点你的消息,她能得到的,定然是里头有意漏出来的。她最近一次得你消息,是听说你染了时疫,病得起不来床。她急得想要去舒家河房闹一场,便是见不上你也要给姓舒的添堵!好在都让底下人给拦了下来。这名底下人,是她跟前一个名唤锦娘的仆妇,她有身孕这事,除了你,便只有锦娘一人知晓。 这锦娘早年在宫内供职,廿五岁被放出宫去,几经周折归返金陵老家时,却得知一家老小尽皆死净。她投家无门,一路零落,险些叫恶人贩去青楼,还是胭脂把她救下,带在身边。她也颇知道衔恩图报,从些微小事做起,一直干到了胭脂的账房管事,为胭脂打理家事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为着胭脂家里这些产业,她绝了婚嫁心思,自梳守身,只将胭脂当她今生唯一依靠,事事都以胭脂为先。锦娘十分清楚,胭脂有了身孕这事,越是月份见长,越是瞒不下,几次劝她借个时机走往远乡,待到孩儿足月娩出,休养好了再回金陵,奈何她总是不听劝。她从舒家河房回来那次,是个绝佳的时机,若是那时走了,便可借口说是让舒公子撕了面皮,无颜再在这金陵城内立足,要遁走他乡避丑。错过了时机,月份大起来,这时再想走,却是难了。 走不得,只好说是气病了,懒怠做生意,也懒怠出门,尽量窝在家中,躲人耳目。贡院旧街的家离市廛太近,胭脂后来住到了金陵城的尽南边,日日深居简出。 但生那头顾着你的病,并未多留心思在胭脂那头,因而这头里的四五个月,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胭脂虽则不出门,金陵城内的大事小情她却一点不落,尤其是舒家河房那头,你父有几多时日未曾去书社应差,医者何时进到舒家河房内、几时出来,你娘何日到的舒家河房,在里头呆了多长时,都有人探了,细细列来,报与她知。她从这上头猜度你的病况,是好转了,还是加重了,是急症还是慢病,一颗心也随着这些零碎消息七上八下。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是昨日夜半,舒府管事的急匆匆赶往钓鱼巷,将医者接入舒府看诊。她接报后,一下便了无睡意,坐起身来靠在床边,静静看那悬在天上的半个月亮。锦娘在外间守着她,见她坐起不睡,满腹心事的模样,便劝她:行主好歹还是歇一歇吧,孩儿一日日大了,您若再似这般愁思不断,怕会伤了孩儿啊!奴说这话,行主或许不爱听,但人各有命,柳相公那头……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您再是伤心气恨又有何用?不如先将他留予您的孩儿顾好。 胭脂还是盯着那未圆之月看,并不看她,半晌才轻声问她:阿姊,你曾爱上过哪一个人么? 锦娘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搓了搓手,有些不安地回道:……多年之前曾有过一个。不过后来出了宫门,两边再不相见。听闻他已娶妻生子,如今家事美满,他们夫妇是羡煞旁人的一对鸳侣…… 错过了这一个,便错过了这一生。锦娘从此自梳,绝了与谁结缘的心思。她想,待胭脂生落腹中孩儿,自己便厚脸皮求个干娘来做,此生便就这样应付了吧。 胭脂说:你为了那一个都不愿再嫁,我为了这一个,又如何不能茶饭不思?爱生忧怖,这佛经中的话再真实不过。我不知该如何遏止这忧怖,除了死。 锦娘听她这话说得越发偏了,赶忙上去握住她手:行主,孩儿无辜,它都还未曾到过这世上走一遭,便要被退回去,为人父母如何忍心?孩儿将满六月,还有不到四月便要呱呱坠地,如今您亦能知觉它踢动,一条命呢!您就不想将它生落?您艳丽,柳相公俊秀,两边相合,那孩儿必定是俊丽无双的!听奴一句劝,万事以孩儿为先!柳相公怕不也是这个意思! 胭脂苦笑一下,将她拉来同坐床边:阿姊,我是真的熬不过去了!从小到大,我见惯的都是钱来利往,总以为只要银子使够了,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直到我遇上了这摊子事儿。那个人只要他,不要钱,任我如何苦心求免,总也免不过柳桥这场苦楚。我爱他呀,如何能眼看着他吃这样苦? 锦娘紧紧握住她手,劝慰道:行主,您可知前世债,今世债,一笔一笔都是牵连债?您与柳相公今生作缘,成就了一段好情,不想却被那人劈手夺去,无法将这段好情从始好到终。您看不穿,总以为是那人的错,但这都是一笔笔牵连债在当中搅缠,债不还完,业缘难消!您且当柳相公在那处还业缘债吧,还完了便好了。 胭脂扔下一句:我不管什么债不债,缘不缘的,我一心只想将他带离那处,护进怀中,免他惊苦,做不来时,我心里便一阵阵的难受。说完便接着看那天上月,再不言语。 锦娘轻叹一声:您这么折腾自个儿,他便能少受几分苦么?听奴一句劝,好生歇养,好生顾好自个儿、顾好孩儿。熬吧,熬过去便好了!您且宽宽心怀,往好处想,他在那处,那人必不会让他有事的。 这句话触着了胭脂心事,她喃喃道:他是不会让柳桥有事,柳桥身上的事端都是他惹起的,病也是他惹的。你想啊,男汉要磋磨人,法子多了去了,把人磋磨出一身病,你说、你说……,说到此处,她说不下去了,暗暗淌泪。锦娘轻轻拍抚她后背,给她顺过这一口气。 我知他自小有弱症,情事上都是小心了再小心的,生怕剥折了他,谁想去了那处,他病成了那个样儿…… 胭脂的泪止也止不住,这句话说出口,便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锦娘不知该如何劝她,都是可怜人,面前这个,肚里揣着一个,心里还装着一个,大着个肚子,夫婿还被人弄走了。被弄走的那个更可怜,斯文俊秀,安安静静,说话都脸红的一个人,如何就惹来这样祸端?人说“红颜多薄命”,大概就是他那样的吧,虽说这话用在个男子身上不大合适,却也找不出更贴合的话来了。 胭脂哭够多时,似是倦了,困意渐起,二更时分,她终于合眼睡去。锦娘替她拭干泪痕,仔细掖好被角,又怕她睡不多时就要醒,便守在床边,挺发愁地看着她。 行主的身子一日重似一日,如今都已难瞒住,往后可咋办?听说那人逼着行主与柳相公和离,人都夺去了,还要逼着人家夫妻和离的,能是什么样人?知道她怀了孩儿能放过她?明日一早还是要将这屋里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再篦一遍,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差错! 胭脂现时住的这间屋舍并不大,要的人手也不多,经常出入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且都是积年的老人了,按说不该有差错才对,可锦娘为人心细如发,又把“人心难测,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做信条,且因人生遭际过于坎坷,还有些小迷信,这几日她右眼皮跳得难受,更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但又不知这事从何发端。她未曾想到,这事居然是从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上发端,又埋藏了几个月,到了胭脂快要临盆的时候才真正发出来。
第43章 灼热 那时你那嗽疾已断了根,“蒸骨痨”的症候也下去大半,看看将要养好了。 也过了暑热蒸炎的时候,正是秋风送爽,河鲜肥美的好时节。但生带你去冶城道院赏了几次菊,还去过几趟苏杭,去看三秋桂子、十里荷塘,把这江南出产好景的地方都去遍了。 至于床第间那点事,自你咳出血之后,他便不再碰你,立定了心思要将你养好、养得耐折腾了才动手。于是这四个来月,你们秋毫无犯。 今次带你下扬州,是为了叫你见见扬州盐商的豪阔世面,顺便夜游小秦淮。 都说“江南繁丽,莫盛于苏扬”,扬州以盐兴,以盐盛,食盐这桩官营生意,是盐商家室暴发的根由,为了护住这根由,势必要花大心思在与官面的往来酬酢上。但生要去扬州,人还未出门,盐商的奉承就已送了过来,先是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中夜泊于舒家河房后街角门外,画舫内各类陈设一应俱全,甚至还附送两名小唱。舒府管事的向但生回话时,转述说这画舫是淮扬盐商们一点小小心意,望公子勿要推拒。他不应声,管事的斗胆问他,可要过去看一眼那画舫,那做工装饰真是穷奢极丽,世所罕见。他说,退回去。管事的便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将画舫退了回去。退完了画舫,那头又送钱送物送人,那极力攀交的情状,透过这山一样的随礼摆到了明面上。管事的都要愁死了,因他家舒公子一件也不让收,如何来的便如何退回去,再给送礼之人带一句话:盛情心领,不必再送。 这么些东西,一件也不收,这可不似往日官面上的做派啊,也不知这舒公子是不是朝廷派过来查底细的,不然他在金陵城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往扬州来? 扬州这帮盐商闹不清但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生见那边熄心了,这才带上你,坐上自家楼船,慢慢去往扬州。 扬州风物与金陵又不同,这处比之金陵,少了旧都王气,多了人间烟火味,那浴池、书场、茶社、食肆一路过去,真叫人看花了眼。你坐在画舫内,静静听着外边热闹的市声,很少往外看,外边的景致再好,你也不得自由,走哪看哪都是那一个说了算。 但生问你想去哪处看,你说想去书场,他说书场人多,换个地儿吧。你便不再说话了。他后来确实带你去了书场,不过不是那开在街面上,满是人潮,间或有店小二送茶送水送果子的热闹书场,是藏在深院当中,只说给你和他听的一个私家书场。刚听了一折,他便有些不耐烦,一扬手让那说评弹的下去。此时他摆头看你,正看见你在发呆,那视线越过了窗顶,飞到前方那面马头墙上,那儿停了两只黄雀,上下追扑,吱吱喳喳闹得忙。书场内外静谧无声,静到了荒寂的地步,哪怕外头人来人往,这儿只有你与他。你是他的。只是他的。 他掠过来的一只手吓你一大跳,那手其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将你一缕发送往耳后。你不安地垂下头去,绷紧了自己。他渐渐凑身过来,越凑越近,直至停到你耳畔,那灼热的气息直拂过来,烫得你耳根发红。实在是怕极了,你紧紧闭住双眼,想要将这一切当做一场幻梦。 他说:这儿有一处浴池,我想带你去。 说完便将你扯起,绕过九曲回廊,去往庭院更深处。 这短短的一程路,不多时便走尽了。路的尽头是一间敞阔的屋,有门有窗,门窗一闭,照样是个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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