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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直冲你来,你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半晌,你听见自己答他:……没……这与那无关碍,是、是我收了江家每月五两足银,做了这栗园村的村医,也答应江家人要好生照料江老丈与江婆婆…… 你把江家银子退回去。你缺吃用,我给你。你随我去。 但生打断你,把你退路都替你找好了。退路在他那儿。 或许他已将你那点小算盘看穿,但不点破,还借机另辟一条路要你走。 你又噎住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拿他钱,随他走?他这是要你跟着他行军打仗,做个军旅中的伙夫?可行医治病才是你本行啊,难不成是做伙夫兼着军医? 你麻着胆子问他:随你往哪走?若是上沙场,我非但帮不上忙,还要带累你。 他知道你这是托辞,也不介意,直言回你:不要你帮忙,人在身边便好。 你终于回无可回,无可奈何,就说:我在栗园村住惯了,不思去别处,承你盛情了。 话说得再委婉,也是推拒。他不出声,脾气上来了也是安静的,自己气自己的。 又是静。你让这静迫得受不住,就硬着头皮说要去外间浴房擦洗一番,请他自便。 磨蹭了许久,你终于躺到了床榻上。但生早就上床安置,浴房与卧房一墙之隔,你在浴房里轻轻撩水的动静,扰得他那颗心微微发热。他睁着眼等你,久等不来,一股躁气上涌。 迷恋原来是这样的——恋恋且怅怅,患得患失,没完没了。 你吹熄灯烛,摸黑朝床榻那头走。一股新浴后的潮气,混着淡淡一点皂荚的苦香,幽幽而来,但生的五识此刻无比灵敏,他大约知道为何那蛇妖总说你香了。 确实是香的。他也确实是馋的。不认都不成。他就是奇怪你为何这般呆钝,若不是对你有意,谁说得出“人在身边就好”这样的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没听明白,莫不是揣着明白装胡涂? 心里怄着气,还要把刚才说进了死胡同里的话翻出来说,纯是自找不痛快。他问你:明日你还要搬出去么? 你字斟句酌地,挖着回他的话,缄默良久,你说,搬的。 他让你别搬了,你若搬了,他也得跟着搬,麻烦。 那边、那边那间屋原是用来存粮的,地方窄小,容不下两人……且、且这头宽绰,你不必搬去委屈自己……若是要用饭时,我多做一份,你可过来同用。左右、左右这两处隔不多远,往来也方便…… 还是心软,说不出赶人的话。 你话音刚落,但生就翻身下床,推门而出,走之前撂下三个字:不准搬! 你愣住了,心想他凭什么安排你去留?你心内不平,但这不平也仅只是存在心内而已,不曾往外发作。当年寄身叔婶家中,被人安排了多年,就是有气,你也惯于不与人争,忍忍便过。 但生人是走了,但那体热不曾走,一直烘烤着你,让你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胭脂已在你梦中等你。这次相会,她等了好久。因上回梦中正在剖白心意,忽然中断,她话还未说完,还有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要说。这吊在半空中的道白,多么熬人。酝酿了这么长一段,见了你,她咬唇道:要入你梦,殊为不易。语声落寞,还带着一股不服气。但话也就只能说到这儿了,再明白的话,是被下了禁制的,她说不出来。 你近日的睡眠浅了许多,往往是才一入梦,便就醒来,困得很。你也给自家开了一些药,熬了吃去,然而并不见效用,还是睡浅。 只有深梦之时,胭脂才会入你梦来。经过这几次,你也习惯了梦见她,习惯了一边觉得梦境似真,一边在梦醒之后告诉自己梦只是梦。 梦中,她会像世间所有“心有所悦”的女子一般,问那“悦己者”:今日特特梳了两丸髻,家中亲眷都说好看的。……那、那你看我好看么? 她面色酡红,一双手扯紧了衫带,居然有些忸怩。 你见她将散下的发梳起,衣衫也换了不那么露肉的样式,面上淡妆,人物清丽,像是邻家豆蔻年华的妹伢。 你说好看,看向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看邻家妹伢,里头没有见到心爱之人时,那盛放的繁花。 胭脂阅人无数,怎会不知你对她不似她对你? 就是看得太明白了,才会不甘心啊。她偏就不信命,偏就不信邪,偏要和你缠磨! 这段时日,她自认摸到一些你的脾性——你的喜好不是妖冶艳丽的熟年美妇,而是清秀可爱的小家碧玉,那她就往这头靠呗! 花大心思去学那时新发式与衣衫配色,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弄了个甜白配慈青,上衣甜白,下裙慈青,远看如风荷将举,很是清鲜。 她觉得很好,问了你,你也说好看,可她心里总是觉着空落落的,好似原本的期待一时落了空。恰似落花遇流水,有心对无意,如何是好?你又不是那类会引话头会谈天的人,她就得引着你说,引着你谈。谈些什么好呢?风月事么?说起这些,胭脂可是有一大箩筐的话可谈的,多细雅的都可以谈,多粗俗的也都可以谈,但她不是怕把你谈跑了嘛,自然也就熄了这份谈风月的心思了。 既然谈不成风月,那就聊市井风俗或是山中见闻,总得有话聊么,不然这么干坐着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时机? 胭脂让你给她说一说雍州风物,你说风物实多,反问她要听何物,若是吃食、药草之类,还能说上一二。她说那便吃食吧,讲你最爱的那味。 你默想半歇,说到了樱桃毕罗——一种夹着樱桃馅儿的小饼,并不是什么奢费的吃食,街头巷陌,常常能遇见挑担卖的,专门开店卖的也有,也能到店里坐吃。你与爹娘一起,阖家吃的最后一顿吃食,就是这樱桃毕罗,那年你五岁末尾,不到六岁。吃过后不久,爹娘就相继病殁了,叔父将你接回家中,养你到十六。 胭脂听出你隐在话中的伤感,就小心翼翼地问:你爹娘不在啦? 嗯。 你别过头去忍泪,终究太伤怀,泪没忍住,落了下来。她不知你为何落泪,似有些好奇,就问:你哭啦?因为吃不着那樱桃毕罗了么? 不是。 你喉头哽住,狠吸了几口气才把余下的泪逼回去。 不是?那为何要哭啊? 我想起我爹娘了。 哦。 胭脂天生天养,无爹无娘,因此她不大明白人间的爹娘与孩儿,到底是怎样一种血肉牵连,都死去多时了,想起他们的人还是忍不住要哭。 虽则不明白,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时机,一定要逮住,可不能让它跑脱。 她问你:那你想见你爹娘吗?我在梦里能帮你做到! 你说当然想。 你想要爹娘,想要家里人,想过上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日子。但你亦知道这仅只是想想而已。 她说想就好办。你且合上眼,我不叫你不许睁开。 你听话将双目合上,心中忐忑,不知她要给你变出一对怎样的爹娘来。 好啦!睁开眼看吶! 你听她那把声似在极远处,远远飘来,又是好奇又是怕,眼睫颤了几颤,终于开眼看到了眼前的景。 你没想到她居然给你变出个“花市灯如昼”。上元灯节,人潮如织,灯焰照得天地白,街巷之间,人们连臂而歌,甚是热闹。 这样热闹的上元节,还是你五岁那年的事,往前你记不得了,往后你再也没去过。 你远远地站着,看那个五岁的你被阿爹抱在怀中,好奇地四处张望,那亮晶晶的灯引着你,你一双眼睛几乎忙不过来,一会儿说要看个鱼,一会儿又说要看那花,阿爹一手抱着你,一手牵着阿娘,你们越走越远,融进人海里,终于不见。 你没有追过去,只哽咽着朝胭脂道谢。 谢我什么呀? 谢你了却我心愿。 既是要谢,不如来点儿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 我想在梦里与你过家家呀!就像你爹娘那般,我们在梦中婚娶,然后生几个如你这般的小肉团子,将他们养大成家,我们偕老。好不好? 她一心一意要塞给你一个“大团圆”,且把这“大团圆”当成了过家家。 你摇头,说婚娶是人生大事,便是梦中也不能儿戏。 她说我不计较呀,就想跟你过一段日子嘛,你不是说想过一过有家口的日子吗,我给你! 从没有人似她这般,一开口便把一个“家”许给你。这样直击心窝的话,你不能不有所触动。 而梦恰到此处又断了。
第13章 委屈 但生面沉如水——这蛇妖术法不强,识人心的本事倒不小,几次都让你乱了心! 他见你眼下淡淡一层青影,心知像这样频繁将你扯出梦境、或是阻住你深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办法将她驱走。六界之内,擅长破梦的,唯有灵蛟一族,他们居于南天之极,往返一趟需数个时辰,在人间便是好几日。他不在你身旁的时日,怕是有东西要作怪,走之前须得做好安排。 转天你醒来,但生不似往常那般睡在你身边,你推门出去,转到邻屋——也是空的。你还以为他昨夜与你置气,搬回家去了呢,但看看屋内,铺盖卷儿都还在,换下的衣物也浆洗好了,晾在场院中,分明不是搬走的模样。那他去哪儿了呢? 正想得深时,但生从你身后转出来,又唬你一大跳! 你、你下回过来,可否先招呼一声? 你拍着心口,摁住那颗几乎被吓出好歹的心。 他淡淡撩你一眼,而后把手上一个小纸包递给你。 你接过来,问他这是啥,他不答话,似有心事。你只好自个儿把那纸包拆开,一看之下,倏然一惊——樱桃毕罗?! 这、这樱桃毕罗哪来的? 买的。 瞎说!降山哪有卖这个的!况且现下也不是樱桃的节令! 那就是我变出来的,成了吧? 把这不是节令的吃食弄出来,别说轻而易举,也是要费一番心思的,谁想巴巴的送到你手上,你说的头一句话却是问来路。这实打实的“殷勤”,居然比不过那蛇妖空口许出的一句话! 但生委屈。他却并不知道,这让他烦乱的心绪便是“委屈”。原来,在所爱面前,任何权势、术法、手段都是不作数的,该委屈还得委屈。 你心思细,几乎在他转身的一瞬便知他“委屈”,你又何曾让人“委屈”过?赶忙追上去,拦下他,正经道谢,谢他费心寻来这味吃食,慰你多年思苦。 但生听你如此说,面色稍霁。他让你尝尝是不是家乡风味,你吃了一口,其实没尝出来,也难怪,都十来年没吃过了,舌尖上的滋味早已忘却,只有那与这吃食裹在一起的记忆依旧鲜活。你说好吃,另拿一块递给他,让他也尝尝。当时,你拿饼的手举到了他面前,离他嘴还远,却不料他捉住你手,就手将那饼一口一口吃下去。饼吃尽时,他舌尖一卷,轻轻舔过你手心。舔得又慢,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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