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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依言等了半柱香,裴怀虚抬起下巴,刀刃再落。 几刻钟时间,院中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水横流,淌过皂靴脚底,一时间血腥气浓到刺鼻。 杀到最后两个时,不速之客终于沉不住气,树梢发出一声轻响。 裴怀虚抬眸:“来者是客,凉国太子不妨下来坐坐?” 风里似乎隐隐传来一声冷笑:“你杀这些人,就是想激我落入你设好的陷阱里。” “你不出来,本官照样有法子对付你。” 裴怀虚语调平缓,却泄出一丝杀气:“还是活、剐。” 藏在林间的人哈哈大笑:“我还以为裴大人当真修身养性,一心只顾着和哈度叶卿卿我我呢……怎么,哈度叶经不住折腾,没浇灭你的火气?” “沿路刺杀不成,又意图和陆九渊联手,只为置他于死地。” 裴怀虚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道:“凭你也配肖想他做王妃?” “所以说,你是个麻烦。”乌恩其暗中搭上了弓:“陆九渊也是。” 话音未落,一箭破空而来! 侍卫早有警惕,几人立刻挡在裴怀虚面前,另有人朝着射出长箭的树林攻去,很快响起乒乓打斗声。院墙翻进数名异族战士,和裴怀虚身边的侍卫战在一处。 他们本想趁着裴怀虚刚进城放松警惕的时刻进行暗杀,熟料这个狡猾的大夏人早已察觉,故意调开侍卫,佯装松懈。 等他们察觉到上钩时,已经晚了。 潜进来的死士们被一网打尽,还有不少弟兄也落在了敌人手中,变成如今地上滚落的人头。 异族战士们杀红了眼,混乱之间,地上唯二的两个活口被人救走。 侍卫有心阻止,又怕露了破绽,这时,墙外响起一声呼哨。 所有还在打斗的异族人齐齐收手后撤,纵使还有不甘,也毫不恋战。 “大人,要追吗?” 侍卫捂着受伤的胳膊问。 裴怀虚却蹙起眉。 乌恩其的行动和他预想的并不一样。计划暴露,本该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刻,他救了人就跑,竟丝毫不管其他。 是和陆九渊的目标有变,还是……有什么意外打乱了计划? 他心中升起某种诡秘的不祥。 这时,院子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浑身浴血。 他有些倒霉,正好撞上敌人撤离,为了自保被迫以一对多。 “大人!”李七喘着粗气,来不得顾及伤口,“大人,世子他……他……” 裴怀虚面色一变,拉住他问:“世子怎么了?” 李七勉力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紫袍青年霍然抬头,目光发寒:“好个陆九渊。” 他回首厉声吩咐:“走!” …… 再无阻拦,元澈捂紧口鼻,闯入了着火的村里。 村中屋子并不稀疏,有许多平常的生活痕迹。 怕遗漏房间,他拾了一根木棍,一间间去推门:“有人在吗?有人吗?” 幸好有陆璇玑送的防火服,周遭温度虽高,他却还能抵挡得住,只是飞舞的火星子十分呛人。 元澈数不清推了多少扇门,被呛得有些流泪,回首时,忽然发现远山漆黑,近处大火熊熊,断壁颓垣,不断有横梁屋宇被炙烤着倒塌。 ——就像先前噩梦里的场景。 他为这个忽然冒出的想法手脚发僵,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再次爬上背脊,毛毛地刺激着他。 难道那个梦是预言? 少年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牢牢握上剑柄,眼睛紧张地左瞟右瞟。 “轰——” 又有一座老屋倾塌下来,柱子断裂,飞溅的火花差点燎到他的脸上。 元澈吓得跳开一步,回过神扯着嗓子大喊:“裴兄——!裴兄!你在吗?” 浓烟滚滚升起,因离得太近,他眼睛几乎要睁不开,只好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旁边退去。 “裴兄!” 他扔掉开始烧起来的木棍,改用剑身去推旁边的门:“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在这场烧尽一切的大火里,不安悄悄扩大,似野兽啮咬着他的神经。 元澈咽了口唾沫,无比渴求有人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谁都好,只要能让他感觉此时并不是做梦。 火光温暖而盛大,耳边只有不停燃烧的噼啪声和倒塌声,空气被火焰烘烤到扭曲,灼灼把他包围了起来。 “裴兄,裴怀虚——!” 少年用力喊着那个名字,令他绝望的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擦擦眼睛,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害怕。 怕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更怕裴怀虚被困在某个他没找到的角落。 火太大了,大到他看不清方向,头晕眼花,眼泪一个劲地流,分不清是熏的,还是怕的。 泪水将他睫毛打湿成几簇,碎发也被汗水黏在颊边,整张脸滚烫无比,好像快要化作火焰的一部分。 就在元澈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困死在火场中时,前面忽然飞起一片紫色的衣袂。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衣角,放声道:“裴兄!” 紫色衣袂的主人也正在寻找他,听到声音,裴怀虚的脚步急忙往这边来。 没等他全身出现在断壁之后,少年已大步跑到了面前。 元澈眼睛红红的,眼神忐忑无助,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在见到裴怀虚的刹那,眼泪无法控制地掉了下来。 太好了,裴兄没事。 裴怀虚的模样难得狼狈,发冠微斜,衣上被火燎了不少痕迹,脸上失了一贯的从容。 他一把将元澈扯入怀中,急切问:“可有受伤?”
第091章 风寒 听说元澈独自冲入了火场,裴怀虚顿感焦头烂额。 被乌恩其刺杀时,他未曾惧怕,却被乍然收到的消息惊得魂飞魄散。 此刻见少年眼眶通红,泪水一个劲滚落,裴怀虚哪里还顾得上斥责,将人打横抱起,奔向来路折返。 沿路不断有屋宇倾塌,焦黑的木头裹着烈焰倒下来,激起满地火星子,险险砸到二人。 幸而侍卫们三三两两冲进来,将浸湿的毛毡往裴怀虚身上一披,焦急地护送他们冲出火海。 “大人当心!” 一段横梁猛地从旁当头砸下,裴怀虚后撤几步。 眼看前面的路封死,元澈攥紧他肩头的衣裳,咽了一口唾沫:“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裴怀虚把少年的头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托了托,换成了一个搂抱孩子般的姿势,微哑道:“不怕,某在。” 他神色镇定,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为所动。 元澈搂住他的脖子,忽然安下了心。 出不去又如何? 人力无法做到的事,他却还有靠山在呢。 裴怀虚没事,他也没事,无人死在这里,这就很好了。 侍卫吃力地另开出一条道来:“大人!走这边!” 可是这条勉强能通行的路也在燃烧,两侧断壁摇摇欲坠,并不太平。 元澈想到什么,主动解开衣衫,将穿在里头的防火服一半笼在裴怀虚身上。 他提高了声音:“裴兄,湿毛毡给他们,咱俩冲过去!” 裴怀虚没有追问,果断将毛毡扔给侍卫,自己则抱紧了少年,加快脚步,低头冲过重重烈焰的路。 火舌舔过周身,泛起一阵炽烈的灼痛。 元澈埋首屏住呼吸,直到感觉身前人慢慢停下脚步,才把脑袋抬了起来。 “……无事了。” 裴怀虚拍拍他的背,狠狠松了一口气,足见被元澈吓得不轻。 他哑声宽慰道:“殿下,无事了。” 侍卫们也顶着湿毛毡冲出来,依然不忘警惕四周,一行人正停在元澈先前和陆九渊说话的短坡上。 陆九渊不知去了哪里,如今这儿只有裴怀虚的人。 离开火场之后,灌入鼻腔的空气发凉,元澈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被呛得咳嗽。 咳着咳着,少年看着裴怀虚,眼泪再度毫无预兆地落下。 他抽噎几声,咬住饱满的嘴唇,浑身都颤抖起来。 裴怀虚连忙拍抚他哭得发颤的背脊,抱着人转了方向,以己身为遮挡,示意左右退避。 元澈哪在意这么多,想哭就哭,一边哭还一边挣,把本就散开的衣裳挣得松松散散。 裴怀虚替他拢好衣裳,又脱下自己的大氅给他盖上,声音温柔得令人难以置信:“殿下还是很难受么?” 元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裴怀虚,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把我扔在军营,自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我差点就以为,你已经……已经……” 他委屈得说不下去,事到如今,终于酒醒了。 裴怀虚从未见过他哭得那么厉害,心里一阵揪紧,低低道:“某怎么会不要你?” 他执起少年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少年每天过得没心没肺,爱笑又活泼,便总让他觉得,少年不需要知晓其他,只需每天开开心心就好了。 可少年比他想象得更敏锐,也更脆弱。 他会因为误以为自己陷在火海而义无反顾冲进去救人,也会因为隐瞒伤心透顶,哭得停不下来。 那双含泪的眼睛令人心碎。 “你就是不要我了!” 少年大声抱怨。 “某有错。”裴怀虚立刻认错:“某不该隐瞒殿下,纵使有危险,亦该甘苦与共,该罚。” “你说了不再骗我的,但是你还是在骗。”元澈哭得一抽一抽,脑袋发疼,“……我讨厌你!” 裴怀虚低眉,小心翼翼环住少年的肩膀,轻声道歉:“某没有说到做到,殿下若要责罚,某绝无二话,但……能不能不要讨厌某?” 元澈别过脸,以实际行动拒绝跟他说话。 裴怀虚好话说了一箩筐,哄了许久,哄到马车前来接他们回城。 少年好不容易止住了泪,靠在裴怀虚怀里,居然就这样哭到睡着了。 二人这副模样自然没法再去军营,裴怀虚索性直接带着人回了客栈,打来热水,亲自替元澈擦洗脸颊,换下被火熏得微焦的衣衫。 少年身子清瘦,即便有那件古怪的薄如蝉翼的护身衣,皮肤仍被烤得微微泛红。 怕刺痛他,裴怀虚手上动作轻而又轻,怕元澈受寒,只略擦了擦,就为他穿上干净外衫,紧紧裹进被褥之中。 他起身去换水,衣袖被扯住了。 “骗子。” 元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道:“不许走。” 裴怀虚放下铜盆,转身握住他的手:“殿下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我没事。” 少年翻了个身,依然垂下眸不想看他,却把脸放到了他的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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