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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留下来陪我。” 他声音还在发软,语气却一点也不软,几近命令的口吻。 裴怀虚俯身摸摸他的头发,道:“遵命,殿下。” 元澈把被褥盖到下巴,感觉眼睛已经肿了,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到锦被里,觉得今晚的表现十分丢人。 他一向自诩风流潇洒,今晚当着那么多侍卫的面,居然哭成那个样子。 元澈闭了闭眼,恨不得再也不要离开被窝。 他蜷着蜷着,耳朵一动,听见裴怀虚的脚步又远了,当下什么也不管了,瞬间掀开被子,急道:“你又要悄悄摸摸去哪?” 裴怀虚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殿下,待某梳洗打理好仪容,再来侍奉,可否?” 他外袍被燎了几个破洞,头发微散,身上脸上沾着黑灰,正是潦草之时。 元澈知道自己误会了,躺回去抿唇道:“噢……去吧。” 裴怀虚打开房门,并未出去,冲外面的下人交代了几句,很快有人搬来一面屏风,又换了新的温水。 关上门,裴怀虚立在屏风之后,窸窸窣窣脱下了衣衫。 屏风后的身形若隐若现,伴随着打湿巾帕的水声,轻微呼吸声,勾得人想转头探寻。 元澈听了几秒,再度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了个球。 过了一会儿,裴怀虚换好衣裳,让人端走了铜盆,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鼓起的球:“殿下,某收拾齐备,可见人了。” 模糊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不见。” 裴怀虚又问:“那殿下可否屈尊,为某稍微腾些就寝的位置呢?” 球一言不发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身位。 带着热气的身子躺下来,即便没有被褥,裴怀虚仍然从容地平躺着,好似随时准备侍寝。 球自个儿蜷缩半天,总算想到只有一床被褥,不情不愿地蠕动着转过身,分了裴怀虚一个被角。 裴怀虚从善如流道:“谢殿下赏赐。” 少年似乎“哼”了一声,裴怀虚把他翻过来:“眼睛怎么样了?” 元澈捂着脸,一扭身重新转回去:“管好你自己!” 裴怀虚微叹了一声,想抱他又不敢,只好低声道:“谨从殿下口谕。” 夜空中,一轮明月从阴云后露出了头。 皎洁月辉洒在丹州城,将一切躲藏的、陷在阴影中的角落照得亮堂堂。 窗外,有人抬头看着月亮,翡翠色的眸里闪过一丝落寞,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一夜过去,素来康健的人竟病了。 青年轻咳几声,面对懊恼的少年淡淡一笑,偏过头掩唇:“某不愿过了病气给殿下,不如今夜某去隔壁休息罢。” 元澈以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在没发烧。 同时他也有些后悔,如今时节本就将将入冬,寒风凛冽,屋内又没有地暖,裴怀虚这一病该如何是好? 苦涩药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少年打开房门,伸手接过药碗:“我来吧。” “是。”那人把碗递给他,冷不丁听他问:“昨晚……裴兄罚你了?” 李七一惊,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口,讪笑道:“殿下误会了,这是被凉国人伤的。” “唔。” 昨晚发生的事,乃至出京以来的事,裴怀虚都已和他解释了一遍。 原来他们出京之前就已经被盯上,靠着裴怀虚为饵,侍卫一路解决了不少小尾巴。到了临州,陆九渊终究没藏住,刺杀失败,重新转入暗中。 元澈敛眸道:“回去好好养伤吧。” “是,多谢殿下关心!”李七心中一暖。 少年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昨晚不该那么对你。” 李七愣在原地,门却已经关上了。 元澈把热腾腾的药碗放在桌边,打算等它凉一些再端给裴怀虚。 那厢的人又咳了两声,道:“太守来了么?” “早被我打发走了。”少年望着药碗发呆,没好气道:“你别一天到晚都想着你那破公务行不行?” 青年就着床边的温水净了面,轻声道:“某怕那些公文太杂,让殿下劳神。” “病了就好好养病,几篇公文罢了,我一炷香就能看完。”元澈不想露怯,硬邦邦地说。 “好罢。” 床上的人低笑:“那能干的世子,能陪陪某么?” 元澈抬眸,见裴怀虚头发湿漉漉的,侧脸也沾着水,苍白而漂亮,向他伸出手。 活像聊斋里要吸人阳气的貌美精怪。 “某想抱你。” 纤长的眼睫沾染了水汽,轻颤着抬眼,元澈的影子就这样落入那双桃花眸中。 相较于其他时刻,病弱的人多了一两分说不清楚的吸引。 ——致命而蛊惑。 少年盯了几秒,下意识俯下了身子,被床榻上的人搂入怀中。 “真是败给你了……” 他喃喃。
第092章 老乡 元澈和裴怀虚在丹州待了小半月。 那晚刺杀失败后,乌恩其似乎察觉到了暗中砥柱,主动撤走了大部分凉国军,还给元澈偷偷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五个字:“哈度叶,等着。” 元澈就知道他没死心,把送信的鹰抓起来,薅得浑身凌乱,羽蓬毛炸。 苍鹰委屈巴巴地叫了几嗓子,又不敢对主人的客人动手,蜷着鹰爪左右躲闪,还是被薅掉了不少毛。 少年过足了手瘾,心满意足地拍拍它:“去吧。” 苍鹰却不肯走,焦躁地在窗台跳来跳去,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低响。 元澈吓唬它:“再不走,裴兄看到肯定炖了你。” 可这家伙压根听不懂他的威胁,一个劲在信纸旁边跳跃,不时低头轻啄,像是在催促。 元澈悟了:“你要我回信?” 他随便画了只小猪,搓成细卷绑在苍鹰腿上:“这下总行了吧?” 苍鹰果然上当,扇扇翅膀,满意地飞走了。 没一会儿,裴怀虚从外头回来,进客栈的第一秒便调整了表情。 他衣袖掩唇轻咳几声,眉毛微微垂下,步伐也慢了几拍。 少年从楼上下来,瞧见他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步子加快了些,抱怨道:“你还没好利索呢,偏要去监督打扫战场,这会儿见风又受寒了吧?” 说归说,少年一进门仍给他倒了杯热茶,又取下被熏得暖融融的兔毛毡披到他背上。 裴怀虚笑笑,含笑张开手臂示意:“殿下?” 元澈抿唇想了想,把小几上的公文搬过来,抱着暖炉挤进了他怀里。 “昨天送过来的我都看完啦。”他昂起脑袋,似乎非常自得:“处理这些也不难嘛,不过丹州流民的事,我觉得还是得找专门地官吏把城外那片地方丈量好,然后再发春种,你觉得呢?” 裴怀虚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含笑道:“不愧是殿下,轻易就处理完了这些俗物,某不能及也。至于流民……便按殿下所说进行抚治罢。” “行,一会儿文书来取我就告诉他。” 元澈道:“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咱们过了冬至再走?” 裴怀虚慢悠悠叹道:“怕是不足矣。” 少年紧张起来:“怎么说?” 身后的人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陛下知晓某遇刺,急诏回京,耽误不了几天了。” “这么快么。”元澈有些诧异,“从京城到丹州,就算八百里加急也……” 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问:“裴兄,你一早就安排了人在驿站,不管刺杀成功与否,都会立刻向京城派去快马?” 裴怀虚笑笑,不置可否。 他一只手贴上少年温暖的脸颊,轻声道:“正好快过年了,想家么?” 元澈老老实实点头。 这次出远门已一月有余,说不想是假的,若非裴怀虚一路相陪,他多半会无聊到死。 少年已浑然忘了一开始是谁想跑出京城,眉飞色舞道:“既然没几天就走,那我不待客栈了,我要出去给娘亲挑几件伴手礼!” 他一跃而起,冲到屏风后挑选外袍,边穿边问:“你觉得丹州的熏肉如何?不过娘亲可能吃不惯,父王倒喜欢。我这几天挑了些白玉雕,但咱们和凉国刚打完,就买关外的白玉,会不会不太好?听说丹州金丝织的绸子不错,可我又不会选……” 少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也不在乎裴怀虚有没有回答,自个嘀咕道:“这系带怎么这么难找?哪儿去了?” 裴怀虚绕过屏风,打量了几眼,伸手替他系了个漂亮的结:“殿下不给三公主带一份么?好歹也是殿下的……老乡?” 玩味的目光落到元澈脸上。 经过陆天枢等男主陆续崩坏的事,少年已颇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淡定,并未慌忙辩解,而是摇头晃脑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精神故乡。” 裴怀虚眉头微挑:“哦?愿闻其详。” “那里没有战乱,没有流亡。” 少年眼神亮晶晶的,忽然认真了些:“人人都能吃饱喝足,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能自由而有尊严地活着。” 裴怀虚望着他眼底的光,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动容。 “当真有这样的地方?” 元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拢好披风,准备出去,门从外面被敲响:“殿下,今日的公文送来了,要现在看吗?”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出门的时候来。 少年郁闷地看了一眼裴怀虚,在对方戏谑的目光里打开门:“拿来吧,我现在就看。” 等接过那一沓公文,元澈直接启用量子速读,每本哗啦啦翻一遍就扔在旁边,连封皮都还没捂热。 看到倒数第二本时,他“咦”了一声:“这是陛下寄给你……诶,不对,是给我的?” 少年放慢速度,多看了几行,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裴怀虚走过来。 元澈眨了眨眼:“璋王想见我一面。” 裴怀虚敛下眼睫,淡淡道:“你要见么?” 少年摇摇头,迷茫道:“我也不知道……回京再说吧。” 他真的被陆天枢两次三番的小黑屋弄怕了。 …… 空中响起一声鹰唳,高亢而响亮。 行进中的大部队依然在缓慢挪动,唯有为首的将领抬手,慵懒地招了招。 苍鹰盘旋几圈,带着凛冽疾风冲下来,一步不错,正好停在他的手臂上。 乌恩其抽出它腿上的字条,展开后先是愣了愣,随后大笑出声。 “好个哈度叶,就这么怕被我拿住把柄么?” 他似乎一点也没受打了败仗的影响,心情很好地看了几遍纸上的小猪,轻哼着歌,将纸页叠好,小心收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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