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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元徽看了看天色:“今日天色已晚,表兄是要回国公府,还是暂且在我这里落脚?” “赶了半月路,风尘仆仆,如此去见长辈未免失礼。”周恃明抬眼看他,“待明日休整过后再去拜见,劳你多空一间客舍出来。” “好说。”姬元徽起身,也不客套,“若无其他事,那我回了。” 周恃明朝他一颔首:“慢走。” 姬元徽对他的冷淡疏离表示理解,要领兵打仗的人,若是嬉皮笑脸的实在不成样子。周恃明这样就刚刚好,话不多说出来才更有分量,他身量又高,披甲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冰冷的墙。 现在江州的水师是由卫国公世子,也就是周恃明的父亲周延忠统领。如今老国公年迈,若哪日老国公过世,周延忠回京受封袭爵,届时的江州水师八成会由周恃明接任。 姬元徽被他爹扔来扔去,周恃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儿时长在江州,后来有几年南边与海寇打得凶,就被送回了京。那几年皇帝有意扶持大皇子,想给他拉拢些同龄的世家子,可家中背景能让丞相投鼠忌器不敢下手毒害的没几个,于是周恃明意料之中的被点做了大皇子伴读。 几年后,见大皇子势大,皇帝又有意平衡朝中势力,周恃明他爹早早听到了风声,怕自己儿子被卷进这滩浑水,又寻了借口将人从皇帝虎口间抢了出来,要回了江州。 同样都是被权利争斗裹挟着四处游荡,来去不由自己,姬元徽对他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同情。 回到住处,姬元徽没在正厅见着人,估摸着裴煦应当是回卧房了,于是问一旁脸熟曾在裴煦身边见过的小厮:“准备的餐食裴少君用过了吗?” 小厮摇头,傻愣愣的:“少君说身体不适胃口不佳,吃不下,就回房了。” 姬元徽有些生气:“他说不吃你们不知道劝着点儿?” 小厮年纪小,被凶了一嗓子吓得跪地不敢起:“殿下恕罪,奴才做事不周……” 姬元徽被吵得烦躁:“别哭了,再哭明日把你打发卖了。” 张管家端着托盘恰好过来,在一旁劝道:“殿下何苦跟个奴才置气,他年纪小胆子也小,不经吓,少君看他可怜把他留在身边伺候有段时日了,若是明日起来见身边少了人估计会不习惯。” “记得日后好好盯着你家主子吃饭。”姬元徽依旧臭着脸,“行了,下去吧。” “是,是……”小厮抹着脸退下去了。 姬元徽神色缓和了些许,目光看向张管家手里的东西,“张伯,这是什么?” “老奴想着裴少君吃不下兴许是因为膳食太油腻,于是吩咐厨房另准备了份清淡的荷叶粥,正准备送去,想试试能不能让少君多少吃些。” “张伯有心了。”姬元徽将托盘接过,“我来吧。” 他端着托盘回了卧房,房内灯光昏暗,姬元徽暂且将粥搁到桌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去看。裴煦蜷在床上抱着锦被,似乎已经睡下了。 晚间他在的时候裴煦总要抱着他,他不在就抱着他的被子。裴煦总是这样可怜,被舍弃了太多次,于是总想拼命抓住点什么。 明明他已经活得很小心了,连睡觉都蜷成一小团不占什么地方,可却仍旧有人容不下他。 裴煦身上有种不得已的成熟,这种成熟不是随着年龄积淀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模仿来的。白日里他会给自己套上大人的壳子,学着圣贤书里说的臣子典范把自己装裹起来。 可到了夜里无人时,这份成熟便不复存在了,他仍旧没有长大,仍旧是个惶惶不安睡觉要抱被子的孩子。 姬元徽坐在床边看了会儿,然后起身去一旁拿了药膏来,尽量轻的将被子从裴煦怀里抽出来,拨开他的衣领给他涂药。 这药是白日里太医调配的,用来活血化瘀去除裴煦脖颈上的淤青。 姬元徽动作很轻的打着圈去涂,裴煦慢慢撩开眼皮,昏暗烛光下,那双眼睛显得幽明难辨。 “醒了?”姬元徽声音不自觉便缓了下来,“餐食怎么一口都没动?我端了粥来,要不要用些?” 说着,他要站在身来,却被裴煦拉住了衣角。 裴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小幅度摇了摇头:“痛。” 喉咙痛,吃不下。 姬元徽重新坐回裴煦身旁,他已经不似白日里第一眼看到裴煦满身是血时,那副被人剜了软肋惊慌失措的模样了。 他镇定下来,眉眼沉敛,好像很可靠。 “为什么不高兴?融融。”他看出了裴煦在因为什么低落,缓缓道,“你做得很好,所有想要欺辱我们的人,都不该活着。” 裴煦朝他的方向靠近,将脸埋进他掌心,声音很小的问:“那日后要因为我们而死的人还有好多……他们也有亲人朋友,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评判对错,只要我们赢了,我们说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姬元徽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我们得一直赢下去。” 裴煦突然笑了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殿下,我们这辈子做很多坏事,下辈子会不会变成猫狗鱼鸟啊?” “又胡思乱想。”姬元徽碰了碰他的脸颊,“我们哪里是在做坏事,我们是在为民除害。孟子怎么说的来着?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他停下来:“后面两句是什么来着?” 裴煦道:“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嗯。”姬元徽点头,“他们有吗?他们没有,所以他们不是人,你也不用愧疚。” “别害怕,你没有错,不要觉得自己有错。”姬元徽目光垂落在他身上,拨开他额前碎发俯身亲吻他,“别为他们难过,永远只有他们欠你的份儿。”
第19章 第二日一早,宣旨的太监便带着皇帝的口谕气势汹汹来了。 皇帝痛斥他不敬兄长不爱护弟弟,停了他的职务,要他在家自省。具体反省多久也没说,估计是看皇帝心情。 裴煦被太子的人劫了这事不方便捅到明面上,毕竟里面还牵涉着官员之子的人命,查起来不好收场。 这事被隐去,他们有理也成了没理。余下部分单拎出来看就成了姬元徽无缘无故闯进太子的宫殿,突发恶疾把二哥和弟弟一齐痛殴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姬元徽对此不是很在意。 一般孩子跟你说被窝暖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尿了一床了。 老皇帝撤他职的旨意能下得这么快,这是早憋了一肚子坏水,就等他什么时候没留心犯个错,一早准备好的旨意就有用处了。 但凡打人的是太子或者大皇子,那都不可能撸人官职,顶多给被打的赔点东西安抚一番,这事就算过去了。 撤就撤吧,反正他重心也不在这里,这个礼部的闲职整日里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么。 正巧还有一两日便是裴煦生辰,在家安心陪人过完这几天再忙旁的也来得及。 宣旨太监一走,姬元徽便让人将自己的爱马牵来,问裴煦要不要一起出去遛遛。 裴煦虽然骑术不错,但手上有伤不方便骑马,于是两人共乘一骑出去跑了几圈。 姬元徽的马是个有脾气的,今日载的人格外重,它跑了两圈便怎么也不肯跑了,自顾自往某个方向慢悠悠走。 “笼云,笼云……”姬元徽扯了扯缰绳,喊这匹白马的名字。但马儿依旧不理他,慢悠悠走。 “唉,这小马。”姬元徽笑笑,喊了两声无果后没再继续扯缰绳。今日没什么事,干脆信马由缰了,“越长大脾气越大。” 裴煦爱惜的摸了摸马脖颈的鬃毛,这马还是小马的时候他就见过了。那时候还是在陇西,某日姬元徽舅舅带了两匹小白马来给他们挑,一匹暴躁一匹温驯。姬元徽选了脾气不好的这匹,被摔了许多次才将它驯服。 裴煦歪头去看姬元徽:“殿下为什么没有把负霜也一起带来?” 负霜是另一匹马的名字,曾在陇西陪了他一年多。 “回京时不巧它病了,京城与陇西相距太远,若强带着它我怕会害它死在路上,便将它托给了舅舅照料。”姬元徽搂着他的腰抱紧他,“上次与舅舅通信时还说起过它,舅舅说它现在很好,不必担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马儿停了下来,彻底不走了,静立在那里吃草。 “怎么走这儿来了。”姬元徽笑了下,拍了拍马脑袋,“让那老道给你养熟了?” 马儿嘴里嚼着草,不理他。 “还没来过这儿吧。”姬元徽翻身下马,然后去扶裴煦,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山上就是之前去府上给你看诊的那老道的道观,他有片漂亮的梅林,要不要去折两枝花?” 裴煦有些好奇:“这个时节还有梅花吗?” 姬元徽牵着他顺着石阶往上走:“上次来时还开着。” 半山腰的道观门口,小道童抱着扫帚在洒扫落叶。 姬元徽喊他:“小童,你家师父今日在吗?” 小道童点头:“这几日有贵人来访,师父哪儿也没去。” 姬元徽心下觉得有些奇怪,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人会来这破落地方找这老道。 姬元徽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小童摇头:“不知道。” 姬元徽不再为难他,径直往梅园去。 出乎他意料的,几日前来看时还开得极艳的一园花树,今日已经尽数衰落了。他摸过梅树干枯的枝干,有些恍惚昔日盛景是否只是他的一场梦。 道士掐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从他们背后突然出现:“早算到今日有人要来烦我,果真是你这小贼。” 听到熟悉的声音,姬元徽捂着心口回过头:“你怎么跟个鬼似的……” 裴煦蹙眉,凑近姬元徽小声问他:“殿下,这位是?” 姬元徽突然滞住,空白了好一会儿,他语气带着些惊疑不定问道:“你……你是哪个?” “不过是年轻了几岁。”道士撩了下高束起的黑发,挑眉看他,“小子,这就不敢认了?” “你真是那个老道?”姬元徽看着他这二十出头精神抖擞的模样,不可置信道,“你练了什么邪术返老还童,你吃小孩了?” 道士拿拂尘抽了他一下:“去折一枝花来。” 姬元徽不动:“为什么?” “诊费。”道士眯起眼睛,视线从裴煦身上来回扫过一圈:“我来为他看诊,你去折一枝开得漂亮的花来。” 裴煦忍不住出言道:“可是此处花已落尽……” “怎么,要他去做这么点小事你就心疼起来了?”道士笑眯眯的,“我又没说必须是这山上的花,他若心诚,就是现在下山骑马去买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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