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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霖嘴边微弯,露出个浅浅的笑。黑灯瞎火,他不慌不忙地掀开稻草,拨出了二两饭。 牢头顿时慌乱,眼里露出了恐惧。 这二两饭沾了尘土,脏的不行,又挨着角落,惹了潮气,已经生出一股臭味。 景霖拿一根稻草打打那饭,另一手拎着牢头的肩,让人凑过去。即便那牢头使出浑身解数,也退不了分毫。 “吃饭吧。”景霖将人撂在那,起身勾走牢头腰间的钥匙。没一会就开了铁门。 ——风小六的铁门。 “我们应当重新认识认识。”景霖对风小六说道,“风大哥,你在这待了不止七八年吧,让我算算,从昌永三十二年到如今,该是有二十年了。” 风小六自景霖在折腾牢头的时候就一直观望着,他此时也卸下了伪装,皮笑肉不笑:“小弟啊,牢里也没有叫‘风小六’的人呢。” 二者对视几眼,忽而同时笑出了声。 “要不是今日那大人来探监,我还真没猜到。”景霖低声说道,“如此,我要找的人就该换换了。” “换成谁?”风小六回道,“这牢里所有人的名字你也听清了,不需要我,你也该找到你那‘灭门仇人’了吧。” 景霖将钥匙扔给风小六,在对方一脸懵的时候回着:“还是付老九探监的人。你知道是谁。” 风小六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我就换个说法。”景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探的是昌王,而你要么就是昌王,要么就是昌王老部下,无论哪个,都能帮我找到人。” 风小六咳了一下,再返回头来看着面前这位“吴小六”,还在装傻充愣:“昌王?孩子,你不要乱扣帽子,昌王绝食而亡之事当年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史册上记载得明明白白,你不相信百姓凡言,也得相信当今圣上呐。” 景霖蹙了下眉。 “你知道我为何被抓进来么?”景霖用气音接道,“滋事斗殴,携出言不逊,置喙圣上。” 风小六后仰了半个身。 “当今圣上于当年不过偏门庶子,家族沾亲封了号,长居京城。圣上自小因血统不纯常遭王侯贵子排挤,幸而太子垂怜,将其护在身后,兄弟二人情比金坚,一同长大。昌永二十六年,太子屠尽其余皇子,世袭得位,延用年号,并赏圣上封地,加封进爵,纵容圣上。而圣上年前‘闲散王爷’之诨号也举目皆知。”景霖歪了歪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接着道,“哪知圣上无意府中闲,着眼天子乐。昌永三十二年,大局已定,圣上借皇后为儿谋权之火谋害昌王,事后斩草除根,昌王一脉片甲不留。” 烛火之下,风小六眼神晦暗不明。半响,风小六答道:“吴小六,你这么说是要掉脑袋的。” “实话实说罢了,史册上记载详细,我也不过是稍微添了点料进去。至于真假,昌王淮王自然知晓。”景霖叹了口气,“可惜当今圣上志向只为高居圣位,贪图享乐。乡下疾苦从不多问,凡事皆由宦官自行拟定。是非对错不分,事从缓急不分。朝中武、景、楚三党势如水火,景相权势滔天,百官按捺不住。这些在圣上眼里不过幼童儿戏,哄哄便罢。如此下去,武官懈怠文官焦躁,国必大乱。” 风小六盯着景霖,玩着手下稻草,他听完这一番话,惊叹地晃着头:“小商户可没有如此见解,你到底是‘吴小六’,还是什么别人?” 景霖慵懒地盘着腿,纤细的手指抵在唇前,与风小六讲道:“那就要问风大哥,你到底是昌王,还是昌王老部下了。” 聪明人往往只需要一眼就能了解对方的意思。 夜里没有鸟鸣,顶多只有蛙声。狱吏被牢头推到外边去,是肯定不敢开荤吃酒的,连窃窃私语都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牢头克扣几两月俸。 牢头嘴里被塞了饭,一开始还在呜咽呜咽,但静下来听清了二人谈话后,登时吓得冷汗直出,趴在地上打抖,屁都不敢放出一个。甚至气都不敢出,然而魂已经放出了一半。 至于这牢里的其他人,没心的听不见,有心的自然也不敢发声。静观其变。 风小六唤道:“想必你就是南下休沐来的景相了。” 景霖也道:“想必你是从付老九口中得知外界行踪了。” 昌王坦白了自己身份,就解释道:“付老九是我二十六部下之一——的旁支。” 士农工商,商排末尾,是百姓间最看不起的身份,偏偏这类人身上拥有的银两不少,有些甚至超过士级。 商级子弟不得参与科举,不少侯门伯爵府为了维持府内开销,会特意分出一脉从事商级。往往那一脉便是府内经济供应家。 昌王所言,意思便是他部下府内一脉,是付宅。 这也是付宅在江南名嚣一头,历任刺史都无可奈何的一部分原因。 昔年昌王战败,其部下跟随昌王一同复命。付宅在昌王部下锒铛入狱前断绝关系,脱去祖籍自立门户。关系的缺失让付宅失了一层绝佳的保护障,付老九自己干了什么勾当自己清楚,尤其新王登基,头号剿灭的便是昌王一脉,他性命危在旦夕,无可奈何下,就联合其他商贾联伙逼迫新任刺史上官远,以其长子挟令,逼上官远开辟官道,以此好洗清勾当。 再者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是小事。付老九早已买通上官远门下小官员,有那些小官员竭力为他保驾护航,付老九自然高枕无忧了。 不过这些都是岁和年间的事了,同昌王无甚关联。 “别看付家心阴,对我的部下那可是绝无二心。”昌王该贬贬该夸夸,单是从这一点上来看,他还是很满意的,“当年我部下随我一同混在劳役中被押至江南豫州,付家一眼便相出我那部下的面容了。这也是缘分呐,要不是有付家盯梢,我在这牢里没好酒没好肉,还不等饿死就得先被馋死。” 景霖道:“昌王既然无聊,又有付家作陪,何不找个由头放自己个自由身?” 这种事情要说也挺容易,毕竟岁和年间后,“王八蛋”这一囚犯所犯的罪已经被改轻了,只要押个几年,囚犯能够证明自己有悔过之心,便可以刑满释放,重见天日。 “哪有这么好走?”昌王嗔道,“你猜我昌永到岁和时,那名字为何要被改成‘王八蛋’了,你猜猜这鬼名字谁起的?” 不必多说,当今圣上,淮王。 两人顿时相顾无言。 “兄弟之间反目成仇,我倒是理解当年圣上为何不彻底废了你了。”景霖无奈回道。 年少情谊最纯真,也最难忘。淮王自知理亏,动了侧影之心,不想杀了昌王,也不愿放过昌王,将人押进牢里抛得远远的时候,不忘借名字出这一口气。 “嗬,你指望一个窝囊废能杀我?”聊至此处,昌王也开始说圣上了,“小时候就只知道屁股尿流地躲在我身后,长大了想对我动死手,也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被两人一时忽略的牢头剩下一半魂也要飞了,吃了饭后的他浑身像被扎满了刺,骨头寸断,剧烈的疼痛贯彻全身,可他被封了口,吐不出声。就算能吐出声,牢头也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个气音啊。 景霖淡淡撇了眼牢头,又把目光收回。 “淮王一事此后再议。”景霖道,“昌王,我此番来寻你,也与淮王牵连过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不过方才得知付老九与你有这层关系,我想我可以先与你做个交易。” 昌王用手指掏掏耳朵,然后侧耳——洗耳恭听。 “……”景霖先说道,“某种意义来说,付老九与我有私仇,以往为权衡江南商贾我没动他,不过现在上官远已将证据一切条理呈报给我,只要我一声令下,付宅便绝无可能翻身。” 昌王眨眨眼,杵着眉头道:“你什么意思嘞?我就这么一条了解外界的道,你都要给我断了。再说你做都要做了,还来同我讲,想让我恨你?” 昌王露出一副“你有点不太聪明”的表情。 景霖:“付家于你有用,你舍不得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同你做这个交易,你让我铲除付宅,我助你出狱。” 昌王耳朵侧得更厉害了。 “天子的眼睛在天上啊。”昌王咳了两声,“我已是笼中鸟,死劫已逃活罪难免,凡事盖棺定论,我木苍穹终究是败给了命。” 景霖心下不耐烦地啧了声。 他叩叩地,沉声道:“你还活着,事情就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木苍穹抬头看着景霖的眼。 夜色下,景霖对他说:“我所认识的昌王从不信命。说你是被命打败的,那是场笑话,你只是在恨当初那个心软的自己。你败的是你自己,识人不清用人不疑,眼巴巴地看着白眼狼咬住自己的脖颈。” 木苍穹默然不语。景霖说的全在他的点上了,他能甘心一辈子囚于牢中吗?那必然是不情愿的,不然他直接混吃等死就好了,何必向付老九打探外界之事。 只是二十年的牢窗消磨了他的斗志,邋遢的衣表摧残了他的傲骨,破风的嗓子喊不出曾经的气势,灰暗的眼睛看不到曾经的辉煌。 如今有个人想要把他拉起来,实在可惜,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景霖的指尖点在手背上,点了将近十下,他又道:“付老九可能没和你说清楚,如今这天地,一眼就能望到头。也许圣上真的只适合做他的闲散王爷。” 木苍穹猛地抓住景霖的手:“你的意思是——” “——我怎么会忘记你的老部下。”景霖答道。 木苍穹怔怔地看着景霖,他的身子有些颤,感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冲击了他的天灵盖,甚至要把他整个灵魂都冲出来。 重重的心跳声传进了耳里。 “成。” ----
第22章 南下休沐·拾伍 景霖此番进狱就为这事,事已办成,他拍拍手,起身回去管吓破了胆的牢头。 服食了筋骨散,人就算是废了,比残了还让人绝望。可能以后连普通的站立都无法做到。 景霖面无表情地解了牢头的穴位,问道:“听了多少。” 牢头全听着了,但他根本不敢应声,面前这人竟是当朝丞相,就算是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嚯嚯。 “我全都没听着。”牢头颤颤巍巍,明明解了穴道,却还是不敢动一下,“景……吴公子,您屈尊到此,是我招待不周,请您宽宏大量,饶了小的一命,小的从此以后愿为吴公子赴汤蹈火!” 景霖将簪子拿出,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发:“我明日要出去。” 牢头忙点头:“吴公子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景霖眼神冷厉下来几分。 这牢头彻底没救了。 “白日来的大人,许了你什么好处?”景霖记起了宋云舟,今日他真得回府了,宋云舟要找昌王,指不定又要坏他好事,必须回去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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