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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当年老道所言,夏氏兄妹如龙凤腾于淬火,阴阳相生相克,一日互相辅佐,稳保大夏天时并济,地利人和。 从回忆里回过神,不知不觉间,花轿已经停在顾府门前。 顾煜身着华服,面色冷酷,但一如既往帅气。 看到他又摆出这副欠揍样,夏知秋心里那个火啊,不等绾娘来搀扶,左手拽起红盖头,右手拎起剑,准备来个霸气出场吓死顾煜,自信地抬脚,结果没留意轿子上的门槛,摔了个狗吃屎。 立在轿旁的绾娘吓得一愣。 站在门口的顾煜确实被她吓得一愣。 在场的来宾停止了东长西短侃大山,被吓得一愣。 吹号的,拉琴的,跳舞的,专门起哄的,啥也不会滥竽充数的都不敢动了。 马勒戈壁,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夏知秋恨不得摔死在地上。 夏知秋尴尬地爬起来,尽量优雅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扭头冲众人恶狠狠地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众人慌忙答复:“没有,什么都看见。” “既然没有,给本宫接着奏乐,接着舞!”夏知秋气恼地吼道。 于是吹号的,拉琴的,跳舞的,专门起哄的,啥也不会滥竽充数的都开始动了。 不顾绾娘苦口婆心的阻拦,夏知秋就这么提着剑,灰头土脸跨过火盆,进了顾府。
第21章 喜堂之上,叫堂的小倌看看冷着脸的顾煜,看看提着剑的夏知秋,平日里的大嗓门都还给了亲娘老子,脸憋得通红,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小倌又怕断头,又怕对不起职业操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闭着眼喊一句:“一拜——” “闭嘴!拜个屁拜,都别拦我,顾煜我今天就掰了你!”夏知秋气势汹汹地拔出剑,看样子要动真格。 绾娘眼看着拦不住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下,使不得呀……” 小倌吓得魂都没了,一翻白眼就昏了过去。 众人被夏知秋吓得不轻,一时间都借口护送小倌慌慌张张蜂蛹而出,把一对新人晾在了空荡荡的大殿。 毕竟是曾经的平祥将军,出了名的性子烈,当真发起火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刹不住。 “我哥脑子被驴踢了让你娶我,你踏马还真敢娶?没良心的忘八犊子,几日没教训皮痒痒了是吧?我今天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师傅是谁!感受一下久违的关怀!”夏知秋举起手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顾煜身上劈。 到底是夏知秋一手培养的人,顾煜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沉静地一闪躲,锋利的流霜扑了空,砍在顾煜身后的板凳上,板凳直接从中间裂开,断成两节。 板凳:我真的会栓Q,就没人为我发声吗。 “皇命难违,徒儿百口莫辩,还请殿下息怒。”顾煜面色清冷,躬身作揖。 顾煜的武功一半在顾府没落前由家里的先生教习,一半则是师承夏知秋。 当年十岁的顾煜像流浪的小狼崽子,满眼戒备盯着夏知秋。 “底子这么好,不跟着我习武都可惜了。你不是说要当将军报仇雪恨嘛,不听师傅的话可不行。”十六岁的夏知秋面带笑意,蹲在地上,抬着头,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抚摸着顾煜的脑袋。 顾煜气哼哼地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一个中庸,又是个女子,能有什么本事,怕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我一拳没把你打哭就不赖了!”说着挥起小拳头就要往夏知秋身上砸。 夏知秋“噗嗤”一笑,抬手接住他的拳头,顺势把他胳膊反剪摁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不费吹灰之力。“小傻忘八,劲儿不小啊,性子挺烈嘛。” Hela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顾煜瞬间变成了流泪猫猫头,哼哼唧唧说:“师傅,徒儿错了。” 夏知秋教导着小狼崽子一天天长大,直到顾煜长成了匈奴谈之色变的“狼将军”。 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顾煜低头认错,夏知秋的火气收敛了些。 “你府里还有什么莺莺燕燕,都带出来给本宫认认,省得到时候本宫没眼色得罪了人你又要闹。”夏知秋收剑入鞘,打趣地问顾煜。 “是有一个妾,不过他性情古怪,恐他冲撞了殿下。今日他一天没露面,应该是对我娶正妻有意见,不想给我面子。殿下执意要见的话,我带殿下去找便是。”顾煜想起萧灼华的别扭样,心里又一阵厌烦。 昏暗的柴房里。 王总管说萧灼华是个扫把星,身上的晦气会折煞了大婚的喜气,吩咐下人将一把锁横在门上,关了萧灼华一天一夜。 微弱的霞光透过柴房唯一的小窗户照在萧灼华不停发抖的身上,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胳膊环抱着双腿,埋住头小声呜咽。 他伸手翻翻自己的枕头底下,只翻出顾煜那天给他的一方巾帕,帕子里包裹着一朵枯萎的白色干花。 “天快黑了……没有蜡烛了……”萧灼华把顾煜的巾帕贴在左胸前,好像这么做就能减缓他心脏的剧痛一样。“少爷,我害怕……” 好疼,吃了苏大夫给的药都不管用,大夫骗人。萧灼华想。 他疼得脑海里出现幻觉,泪眼朦胧间,他仿佛置身于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他看见小娘浑身是血,目光幽怨;他看见顾老爷顾夫人死不瞑目,枯骨血溅,化作恶鬼要将他推入黄泉。 他看见顾煜用仇恨鄙夷的目光瞪着他,持刀划开他的手腕。 “我恨死你了。”他仿佛听见顾煜这么说,“去死吧。” 萧灼华不反抗,安静地看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挺好,一辈子八竿子打不出个响,死了还能鲜亮鲜亮。 死了好,我这般晦气的人,本就该死的。 只是心头放不下我的少爷啊,要是能多陪他一段时间就好了。 “灼华!灼华你在不在里面!说话呀!”“顾煜你个二弊,脑子进水了吧!光是叫唤拍门有屁用,看我的!” “咔啦”,门外传来锁子被利剑劈开的声响,顾煜和夏知秋破门而入,落日余晖穿过门框照射进来,驱赶了柴房的暗无天日。 萧灼华奄奄一息地抬头,手里握着一个尖锐的碎瓷片,襟袖歪斜,露出白皙小臂上一道道自残的旧伤,左手的手腕被他自己划破,血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像隆冬中将死的红梅孱弱地开放。
第22章 顾煜几乎不敢相信坐在地上如破败木偶一样毫无生气的人会是萧灼华。 夏知秋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几天前遇到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萧灼华瘦弱的身形随着艰难的呼吸起伏,脸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嘴唇苍白干裂,眼睛哭得红肿,目光呆滞得已经没办法聚焦,剧烈地喘咳着,一声一声孤雁悲鸣似的撕心裂肺,化作利刃剜着顾煜的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灼华从笼罩着无边黑暗的幻觉中回神,眼神茫然地寻找着顾煜的方向。 可待到终于看清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正单膝跪在他面前,萧灼华却瑟缩得更厉害,用沙哑的声音说:“大人奴知错了……奴不是故意寻死的……不要打好不好……孩子会疼的……” “好啊你个顾煜,在外头人模狗样的,窝里虐待自己家的地坤是吧!为师我就教出你这么个狗东西?看我不把你个窝里横的傻缺千刀万剐!”夏知秋平生最看不得人受委屈,尤其是这么温柔的萧灼华。 夏知秋的火气又噌噌上来了,本想狠狠揍顾煜一顿,一看萧灼华受了伤,也顾不得收拾顾煜,先把手里的盖头撕下一块想给他包扎,但萧灼华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流浪猫一样躲着不让人碰。 “我是……脏的……不能……弄脏别人……”萧灼华眼神空洞地呢喃。 “顾煜你平日里怎么对他的这是!老娘今天就替天行道斩了你个忘八!”夏知秋的猎杀时刻觉醒,手中流霜早已按耐不住。 顾煜正要接下夏知秋这一招,萧灼华却突然挡在他身前。 “这是……我家的少爷,谁都不能……欺负他。”萧灼华神志不太清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知道顾煜有危险,绝对不能伤到顾煜。 夏知秋的手僵在半空。 顾煜一愣,想到小时候他个子小,其他小孩子围在他身边想欺负他,萧灼华见了毫不犹豫挡在小顾煜身前,白净的脸蛋气鼓鼓的,一双秋水似的眼闪烁着怒火,叉着腰凶巴巴地说:“这是我家的少爷,谁都不能欺负他。” 这是顾煜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萧灼华发火。 萧灼华白底绡花的衫子在小小的顾煜面前比将领的旌旗都威风,他仰着头,一脸崇拜地望着华哥哥的背影,像只小狗狗仗了主人的势,抱着萧灼华的大腿对着其他小孩子做鬼脸。 小孩子们被吓住了,从此不仅不敢再招惹顾煜,还把顾煜捧成了小头头,他们说顾煜有一个好漂亮好凶的大哥哥护着他。 顾煜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扬着小鼻子说:“我的华哥哥才不凶,华哥哥待我最好最好了。” 华哥哥待他最好最好了。有一年初春,他贪玩偷溜出去滑冰,掉进了冰窟窿,幸好萧灼华去洗衣裳碰巧路过,跳进冰冷的湖水把他救出来。顾夫人知道后狠狠骂了顾煜一顿,萧灼华却打着寒颤护在顾煜身前,说都是奴婢没看护好,少爷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明明萧灼华自己都是个孩子,却顾不得身上的湿冷,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小少爷,心疼地给他擦头发,自责地说都是哥不好,哥没护好你。顾煜身体好没什么事,可萧灼华身上的寒气更重了,病的时候更多了。顾煜那时候不懂事,只是觉得华哥哥多喝了几碗药罢了。 萧灼华会给顾煜缝制做工精巧的衣服,再绣上顾煜喜欢的大狮子、小老虎,顾煜的着装一年四季都是最合身最好看的,学堂里其他衣冠华贵的小少爷看了都羡慕得要命。 顾煜嘴刁爱挑食,萧灼华就天天变着法给顾煜做好吃的,顾煜常常带着华哥哥给他做的好东西去邻居家勾引其他嘴馋的小少爷,白瓷碗里盛的碎冰梅子汤、热乎乎的清汤面、香喷喷的豆沙饼看得别的小孩子眼发直,顾煜又故意炫耀着不给他吃,把人家馋得哇哇大哭。萧灼华知道了就无奈地笑笑,再做一份给人家送过去。 顾煜不知道,因为萧灼华幼时受尽了苦难,所以竭尽所能想为他的小少爷撑一把伞。 萧灼华曾把他抱在怀里像小狗崽子一样护着,小狗崽子长大后却忘了护着他的华哥哥。 年华似水般流逝,血海深仇偷换了那年春宵艳阳天的温柔,铁甲的凌冽肃杀了少年的哀愁。好像一切都变了,可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萧灼华都会下意识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就算虚弱带疾,一双泪眼,眉宇间坚毅从未消减。 “少爷不怕啊,哥在这,不会有事的……”顾煜听到萧灼华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恰似一江绿波东流,倒映着一方青天迎春渡秋,终年痴缠着情浓胜酒,无止亦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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