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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盛撇过头,选择装聋作哑。 “这个什么两人三足,是用来考验我们君臣之间有无默契的吗?”戚寒野颇为新奇地动了动右脚。 雍盛的左脚便跟着移动,叹气道:“是啊是啊。” “那我们可得拿头筹才行。”戚寒野信心满满。 雍盛没他乐观:“只要不是最后一名。” 言尽于此,再没什么可聊的。 其他人都在摩拳擦掌,热烈地讨论着作战方案,唯他二人各自环胸,两根木头似地直戳戳立在那儿,彼此间好像不怎么熟。 雍盛似乎对终点处的篝火架子突然产生了兴趣,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终于摸了摸靠近戚寒野那一侧的耳朵,简单交代道:“待会儿朕喊一,就迈各自未被束缚的那条腿,喊二,就迈绑在一起的腿,明白?” 戚寒野点了点头,他张开嘴,也想叮嘱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出发的哨音就响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戚寒野伸右臂搂住雍盛的肩,雍盛则抬起左手从后环上他的腰。 戚寒野的腰身很窄很薄,但其实衣料之下瘦而有力,线条劲峭,他曾亲眼见过那线条绷出的力量感…… 雍盛脸上轰然一热,晃了晃脑袋,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晃出去,他故作镇定地指挥起来,尽量忽略半边身体感受到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前半程他们遥遥领先,戚寒野的体力与速度强悍如斯,基本都是他在拖着雍盛飞奔,节奏太快,雍盛跟得有些吃力,戚寒野应是察觉到了,渐渐放慢速度,到一个雍盛可以承受的范围。 眼看终点已近,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笑什么?”雍盛气喘吁吁。 “我在笑。”戚寒野道,“圣上其实不必搂我搂得这样紧,再紧一点,我胁间刚养好的伤恐怕就要裂开了。” 雍盛这才想起他的伤,连忙松手,这一松手,加上因说话乱了口令,脚下出腿的顺序瞬间混乱,一个不着意,就被绊得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去。 亏得戚寒野眼疾手快,横臂就是拦腰一捞,将人捞回,放好。 “小心。” “好险。” 两人同时出口,雍盛心脏狂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也就是这么一点小插曲,导致他们瞬间落后,成了最后一名。 “不愧是祁副将练出来的兵。”雍盛竖起大拇指,喘着气阴阳怪气,“个个儿奔逸绝尘,健步如飞!” 戚寒野苦笑:“过誉了,全是他们自己的功劳。” 无论如何,既是末名,自然逃不脱惩罚。 戚寒野听说以往都是献艺,便虚心求教:“此前他们都献了些什么样的丑?” “有表演杂耍走钢索的,有说书的,有高歌一曲的,还有表演翻跟头的。”雍盛扳着手指头列举。 戚寒野:“……” 不了解一下还真不知道自己带的兵能整出这么多花活。 “欸,祁昭不是会弹琵琶么?”凌小五起哄道,“圣上不如叫祁昭弹首曲子,咱们虽都是些粗人,但也爱听。” 琵琶? 雍盛心中一凛,目光陡转犀利。 “然也然也,祁副将的武琵琶可是一绝,往常只有庆功宴上才能得听,算来已隔了许久未闻仙音,在下甚是想念,恰巧今日圣上也在,就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沾圣上的光,一饱耳福。”鲁归出了名的爱好音律,一听祁昭要谈琵琶两眼都放光,“祁副将就莫要推辞了。” 戚寒野抬眼,对上雍盛投来的探究的视线,抿了抿唇,又垂落眼睑:“可是不巧,平常用的琵琶前不久断了弦,一直未续,不如……” “朕有。”雍盛断然堵住他的退路,挥手道,“怀禄,去朕帐中取琵琶来。” “爷,帐中只有一面琵琶,那是……”怀禄提醒。 “朕既叫你去拿,你拿来就是。” “……诺。” “祁副将原来还通音律,当真叫朕惊喜。”雍盛转身,缓步走向高台主位,两步后复又转身询问,“待会儿你该不会因为朕的琵琶不合你的心意,就不弹吧?” 戚寒野捏了捏攥紧的指关节:“自是没有那么多讲究。” “那就好。”雍盛欣然落座,“那朕洗耳恭听。” 怀禄很快就抱来了琵琶。 “祁副将看看,这面琵琶可还相配得?”雍盛指了指戚寒野的方向。 怀禄便顺着他的手势转向而去,不情不愿地将琵琶送到戚寒野手中。 戚寒野接过,揭了其上层层包裹的丝帛。 在场的士兵们纵使此生都没见过几面琵琶,也能看出这面琵琶的高贵,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声。 是流霜。 没想到他竟带在身边。 修长的手指蕴藏着缱绻与怀念,缓缓抚过熟悉的曲颈,鹍弦,以及腹部的点点螺钿。 六年了,雍盛将它护得很好,不见一丝划痕与磕碰,也不见一星半点的尘埃,可见时时把玩拂拭。 “好琵琶。” 他抱了流霜撩袍入座,调定琴弦。 众人凝神谛听。 初时只是一些简单的拨弹,缓而阴郁,曲调空旷寂寥,低沉压抑,似乎有形单影只一人,在灰暗的苍穹下踽踽独行。 突然,一连串玉珠走盘的连弹,清脆圆润的琶音如同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便如那人孤独单调的生命里猝不及防闯入一名不速之客,对方的底色应是明亮与鲜活,像一轮熊熊燃烧的小太阳,给他带来了光明与希望,他如获至宝,欢欣雀跃,跳跃的音符欢快活泼。 很快,曲调就变得婉转缠绵,细腻悠长,期期艾艾,恋慕之情静静流淌,如梦如幻,听得人不自觉扬起唇角。 可好景不长,节奏渐急渐促,长轮奏出绵绵不绝、凄切悲凉之音,竟不知是生离,还是死别。 渐渐,高亢撕裂的曲调重又转入低沉,首尾呼应之余,多了几缕说不尽的哀怨与叹息,声声掩抑声声思,思念断人肠。 比翼曾双飞,一人独徘徊。 一曲终了,竟似跟着从初识相知相诀到相思走了一遭,掩面者十之五六,更有泪满衣襟者如鲁归,失魂落魄,状若痴傻。 “从未听祁副将弹过文曲,比之雄浑苍莽的武曲,又是另一重境界。”孙罩叹道,“可惜今日无酒,否则闻此一曲,当浮三大白。” 隔着半个校场的距离,雍盛远远望着抱定琵琶的戚寒野,篝火的暖光映亮他半副面庞,另半张脸隐在暗夜中看不分明。 他望着他。 他亦望着他。 两人无声的对视久到引起了周遭小声的议论。 皇帝怔怔良久,恍然间回神,却不发一言,拂袖而去,只扔下一句:“献玉要逢知玉主,这面琵琶就赠予你吧。” 自那日一首琵琶曲后,雍盛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祁昭。 皇帝御驾亲征已近两月,北境草原的气候渐渐转凉,待到秋草长起,渠勒的马也会跟着膘肥体壮,届时彼恢复元气,聚而强攻,则优势在彼,眼下应乘其弊,寻其巢而捣之,方是上计。 经过连日商讨,京营与虎威军受命分作十路,每路携带三十日饷,深入草原腹地,搜寻渠勒大营并一一歼灭。 同时,中军帐中颁下诰命敕书,升祁昭为虎威军主帅,统领三军。 翌日,祁昭上疏辞免。 大雍历朝以来,几乎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 像是同台打擂一般,敕书当日又下。 祁昭二疏请辞。 皇帝无法,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 但祁昭名义上已是公认的主帅,不论他接不接受加官进封的敕书。 自十路大军开拔,捷报频传,形势大好之际,内阁八百里加急传来文书,言京中或有大乱,望銮驾速归。 雍盛望着信函上的荒唐之语,不禁嗤笑:“亏他还能挖出如此秘辛往事,倒也算另辟蹊径。” “爷,何时启程?”怀禄为他磨墨添茶。 雍盛援笔濡墨,笔尖上饱蘸的墨汁不慎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他盯着那团墨渍皱起眉:“还有两日,他们就回来了。” 怀禄知晓他口中的“他们”,其实只有那一人,劝道:“圣上当以国事为重。” “朕知晓。”雍盛将那团墨渍改成一张笑脸上的眼睛,“吩咐下去,收拾行装,即日回京。”
第98章 今岁的夏日似乎格外漫长, 北境草原上迅疾的秋风越过重重山水,抵达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时,就只能吹花拂柳, 曳纨摇旌,炎炎烈日不倦地烘烤着大地,直近八月中旬才有了些秋的寒意。 恭王府为准备五日后的中秋家宴已忙了足足半月, 眼下戌时已过,阖府上下仍灯火通明, 管家苟亮领着账房在清点仓库, 堂屋里,王妃谢锦云大声训斥着下人。 今日挨训的丫头实在冤枉, 只因发髻上比平日多戴了根银钗, 就惹得主母大发雷霆。 但苟亮知道, 王妃早已看不惯那丫头,因为她生的年轻水灵, 招王爷多看了两眼。 女人堆里的纷争, 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夜交亥时, 门外阍侍才通禀王爷回府。 轿子自角门一直进到院前,雍峤被搀扶着下轿, 一身酒气, 脚步有些虚浮。他保养得当,岁月除了在他风流的眼尾与唇边添了些细纹,再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他仍是那个众星捧月左右逢源的恭亲王, 如今他又多了层监国理政的坐纛儿身份, 在京城官场里更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连带着恭亲王府的门槛近些时都快要被那等钻营之辈踏碎。 唯恐御史借机纠劾, 这两个月来他常常躲避在外,或在署衙,或在友人府上消磨,等到深夜人都散了才回。 “今儿打哪回来?”厢房内,谢锦云正卸钗环,于镜中见他推门而入,随即撂下脸子,“又喝成这副德性,待会儿闹起酒来我可不管你。” “庆春楼,有岳父大人在,哪敢多饮。”雍峤脱下外衫挂到衣架上,“同行的有郭祀郭将军和五皇兄。” “今日镇南王敬亲王,昨日马帅殿帅,最近你见的人来头可都不小。”谢锦云命人将小厨房里温着的醒酒汤送来,回首道,“你若当真在暗地里鼓捣些什么,不应瞒我。” “岂敢瞒娘子。”雍峤上前拥住她,亲吻她的脖子,一双手在身前不安分的游移,柔声问:“近日可曾到街上逛逛?” “只到布庄上走了走。怎么?” “那你也不曾听说什么流言?” “流言?”谢锦云歪头想了想,“何人的流言?” 雍峤指了指天。 “那位?”谢锦云奇道,“那位不是正御驾亲征吗?能有什么流言传出?倒是听说打了好几场胜仗呐,谁能想到,那病秧子还能有今日?” “呵,只怕他有今日没明日。”雍峤冷笑,“如今外头都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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