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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了嗓音。 谢锦云凑耳细听,倒吸一口凉气,双目渐渐瞪大,遽然在他怀中转了个身,尖利且震惊地喊:“什么?” 雍峤以一根手指封缄其唇,摇了摇头。 谢锦云忙也压下音量,但实在压不住那股隐秘的兴奋:“此事当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能说得清?本王只认定一条,那就是,世人所信即为真。”雍峤意味深长地一笑,忽然荡开一句,“说来,太后也是你的嫡亲姑母,怎么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并不见你常去宫里探望?” “姑母素来与我们不亲,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晓。”谢锦云难掩欢喜,推开他,脱鞋上榻,“晚辈里,何人能当上皇后,她就与何人亲罢了。” “若是如此,你就更要常去宫里陪伴左右,承欢膝前,讨她老人家欢心。”雍峤跟着贴上去,只手探入衣摆,抚上她的腰窝,“先皇后已殁,皇帝血脉存疑,届时若有大变,这中宫之位将指派给谁,兴许就是她老人家的一句话了,天赐良机,你不想牢牢把握住?” “我若坐上后位,那你岂不是……?好哇雍峤,你这算盘精,当真打得好算盘。当年执意娶我,怕不是就为了这一日……”不知那人使了什么下流手段,谢锦云咿呀一声,软了身子,含情娇嗔,“好了好了,依你还不行么,明日我便入宫。” “啪!” 慈宁宫内,一盏上好的红釉瓷杯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瓷与茶水洒了一地,那是太后平时里最常把玩的宝贝,太监福安心疼得厉害。 “我的老佛爷,您这会子大动肝火,不就着了那些奸人的道儿了么?” “究竟是哪个背祖悖宗的东西,胆敢散播这等大逆谣言!”太后柳眉倒竖,当真动了怒,“去查!” “内阁早就在查了。”福安道,“连宗人府也惊动了。” “宗人府?”太后目光转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抬手掠了掠鬓角,又恢复到平时雍容淡然的样子,“可有什么线索?” “倒是听说抓了几个人。”福安忙招人来打扫净碎瓷,又换了个天青釉茶盏,重新斟了茶。 “既已抓到造谣之人,尽早判了,推去午门凌迟就是,怎么拖到现在,任其愈演愈烈?如今连谶歌儿也编出来了,什么玉茗生于北,抱子复南归,蒂落盛世开,王气尽销毁。当真是无法无天,全然不把哀家与皇帝放在眼里。”太后不安地捻起手中佛珠,“皇帝可已知晓此事?” “事关国家根本,想必内阁不敢怠慢。” 太后微微沉吟:“当务之急,先稳住宗人府,如今的宗令是敬亲王,他与雍峤向来是一个鼻孔里出气,须防着他联合那几位老皇叔背后使绊子,无论如何,一切等皇帝回銮再做定夺。” 中秋前日,金乌西坠,京中大街小巷皆张灯结彩以迎佳节,诸店卖新酒,搭彩楼,商贩沿街叫卖,花灯秋梨螃蟹,吆喝声不绝,处处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氛围。 忽然,城外有重重马蹄声奔雷价泼来,百姓们驻足四望,守城的永安军还以为有敌兵奇袭,忙命严阵以待。 主帅郭祀匆忙披甲,登城门远眺,望见明黄王旗招展,知是圣驾回銮,忙命传令官往宫中报信,并遣人即刻肃清王道。 只见浩浩汤汤的骑兵前,当先一骑令官手持皇帝信物叫开城门,其后便是两千金羽卫簇拥着皇帝飞马入城,铁骑扬起滚滚烟尘,在王道两侧百姓的山呼中呼啸而过,泼风价直奔皇宫。 雍盛一路风尘仆仆,纵马直入内阁署衙,下了马将缰绳与马鞭扔给怀禄,疾奔入内。 内阁早就接到通传,一听到动静全都赶去门口接驾,恰与皇帝撞了个满怀。 “说说,那谶歌是什么意思?”雍盛劈脸就问,免了一众虚礼,边解开身上斗篷的系带,边往明堂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一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作声。 雍盛目光一扫,戟指点名:“薛尘远你说。” “?”薛尘远一愣,同时听到其余人都小声舒了一口气,范臻那小子还暗戳戳将他往前推了推,只得自认倒霉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此歌谣开篇的玉茗即山茶,世人皆知,当年圣上生母,也就是元德太后,独爱山茶,贼人此处即用玉茗代指元德太后。相传元德太后当年曾是济北王的侍女,后被先帝于济北王府上做客时相中,遂纳入潜邸,其后第二年便诞下龙子。因有此桩旧闻传扬在先,所以……” “所以便有那等别有用心之人,欲借此事往朕皇妣身上泼脏水,污蔑朕或非皇族血脉,而是叛臣济北王之子?”雍盛嗤笑,“荒唐。” “圣上,此事非同小可。”林辕道,“幕后之人是何意图昭然若揭,便是冲着动摇我大雍国本而来,若不妥善处置,往后此类捕风捉影之事定会层出不穷,叫人防不胜防。” “刑部不是已拿了人么?”雍盛口干舌燥,怀禄在外间安排琐事也无人斟茶,就自己掀了案上扣着的茶杯倒了杯冷茶,三两口灌下肚,缓了缓,“听说是个哑子?” “棘手的正是此人。”范臻道,“这哑妇曾是元德太后的贴身侍女,以前自是耳聪目明的健全之人,后来元德太后薨逝,她被赶出宫,不知何故成了哑巴。她手里似是握有当年元德太后的几封书信,可没等刑部仔细审讯,宗人府就将人强行带走了,说此事牵涉天家宗亲,该归他们管。” “刑部就这么放走了人?”雍盛皱眉。 话刚问出口,他就觉得白问,那刑部崔无为本就胆小怕事,遇到这烫手山芋恨不能快些脱手,哪能做他的指望?只能叹口气,掐着眉心重新问,“如今宗人府是何态度?” “说是要择日召开大议。”吴沛忧心忡忡,“邀列位皇室宗亲到场共审。” “大议?”雍盛气得笑了,“看来这幕后之人是想直接废黜朕啊。” “我朝开朝之初便已确立大议制度,乃祖宗成法,特设于皇权之外,历朝历代以来,宗亲们曾因各种名目召开过大议,先帝在时,大议就曾议过立储之事,此番一旦宗人府宗令决定开启大议,并征得了绝大多数宗亲的同意,圣上就不得不御驾亲往。”吴沛是礼部尚书,最知晓这大议的厉害。 雍盛扶额:“真就非去不可?” 吴沛斩钉截铁:“非去不可。” “好。”雍盛耸肩,“要朕参与这劳什子大议也不是不行,只是朕乃天子,凭什么纡尊降贵去宗人府?想见朕,就让他们全都来明雍殿参拜吧,朕很是欢迎他们的大驾光临。” “圣上。”吴沛一脸为难,“这恐怕不合礼法……” “那你就想点办法,让朕提的这点需求符合一下大雍的礼法。”雍盛一点点扯开微笑,“你是礼部尚书,全天下还有比你更懂礼法的吗?” 吴沛全身上下的弦一下子绷紧了:“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第99章 圣驾赶在中秋之前平安回銮是件大喜事, 大军在云州击退渠勒与韦藩的消息业已传遍京城,之后仍陆续有大大小小的捷报传来,御驾亲征取得如此斐然卓绝的成效, 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因此,当日中秋宫宴上, 大小官员们诗词歌赋轮番上场,无不卯足了劲儿歌功颂德。 时隔两个多月, 再见到天子, 天子端坐明堂,瘦了, 往日苍白的皮肤亦被烈日晒得深了许多, 但眉宇间威势更浓, 行事作风也更利落果决,周身越来越有帝王气象。 见此变化, 欣慰者有, 尊崇者有, 忧惧者亦有,但不可否认的是, 雍盛正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 堪称优秀的君主。 不知从何时起,他甚至具备了与大议抗衡的力量。 中秋后,由宗令敬亲王为首的宗人府即上疏奏请召开大议。 皇帝以正与大隰使节洽谈封贡互市的细节为由, 要求延期。 这是朝廷的外交大事, 宗人府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开放边境与外族通商,需要深究详议的方面太多,大到两国地位的议定与具体封号, 小到贡额、贡期、交易货物的地点与品类的择定,以及后续政策落地的执行问题等等,都需要一一解决。 在此期间,虎威军与京营一路清剿追讨渠勒韦藩,不光一鼓作气,将渠勒王族姑忽氏撵出了北境草原,还生擒了韦藩首领,渠勒残部与韦藩被逼得走投无路,纷纷遣使携礼,来朝觐见,甘愿纳贡称臣。 如此盛景难能可贵,朝廷上下一片欢欣鼓舞,人人皆道圣上此番御驾亲征,保得大雍百年之内战祸消弭,当真是天佑大雍,皇恩浩荡。 如此一来,与北境各部的封贡和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待拟好条约,颁下敕令,尘埃落定后,宗人府才找到机会重提大议一事。 满以为这次总能通过了,却又被皇帝以即将犒赏三军为由,再行延期。 战后封赏亦是一等一的大事,宗人府岂能有异议?不得不捏住鼻子打道回府。 这次封赏的规模史无前例,吏部呈送的嘉奖名单与礼部呈送的赏赐清单开具妥当后,不仅发咨文于虎威军、京营、金羽卫中,还特地附上战亡将士名单,张贴皇榜于各州郡府衙,抚恤之厚,荫及子孙。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对各军将领的封赏,狼铎黎良弼诸人循级升迁授爵,负责督粮的驸马郭祎被封上将军,最引人注目的是祁昭,竟一跃被封作威远侯。 有官员对此提出异议,称祁昭骤跻王侯,不合法度,恐开天下以倖进之心。 皇帝回之以一句,朝廷悬爵禄待众卿,惟贤是用,祁昭战功彪炳,天下所见,何来倖进之说?强势地将所有异议挡了回去。 朝野内外对此议论纷纷,也就是此时,第三次大议的奏请呈了上来。 凡事可一可再不可三,雍盛这回终于允了。 但听说皇帝执意要在明雍殿召集大议,宗人府不干了。 年已六旬的敬亲王一大早冲到御前,本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藐视祖宗法度,但一踏进上书房,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先被赐座赐茶,然后旁观皇帝接见一个又一个地方官员,硬生生陪着从上午听政听到午后,饿得前胸贴后背老眼昏花,一个不当心差点从圈椅上往前栽倒。 皇帝像是才想起来屋内还有这么一号人,忙略带歉意地命人奉上午膳,邀老皇叔一同用膳。 敬王敲着坐得酸疼的后腰,看着一桌子清淡小菜,扒拉两下碗里的碧粳米,道:“圣上平时就吃这些?” “哦,是朕让他们尽量做的简省些。”雍盛往他碗里夹了一筷鳝鱼丝,“可是不合五皇叔的口味?五皇叔爱吃什么,朕这就让膳房特地做来。” 敬王默然摇头,投箸喟叹:“圣上真是位贤明的君主。” 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 雍盛一笑:“五皇叔这么直白地夸朕,朕会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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