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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趁夜先与公子取得联系,了解一下大体的情况,没想到半夜里皇帝来了,她猫在屋顶上一等就等了一夜,差点冻毙在寒风中,早间因为伸了个懒腰,不甚踩落了琉璃瓦,这才被守卫发现。 一踏入寝殿,便觉一股暖风扑面,再走几步,里面竟烘热如夏,绿绮当即心中一突,心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掠过屏风,一眼瞧见榻上歪斜着的人,飞扑过去:“公子!” “我道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小毛贼,原来是你。”戚寒野坐直身子,拍了拍膝上的脑袋,“不是远在寒山么?怎么回京了?” “绛萼给我传了信,说你突然失踪,生死未卜。”绿绮将他上上下下细看了一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他手中,“姑姑那边也遣人问了好几次,一是担心你遭了什么不测,二是担心你身上的毒……” “我无碍。”戚寒野突兀地打断她,“你回去转告她,我在宫中一切安好。” “姑姑还让我带话给您。” 绿绮瞄向不远处,皇帝正抱着双臂倚着屏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戚寒野笑道:“不用管他,但说无妨。” 绿绮于是低声道:“姑姑问,那件事您考虑好了么?” “此事我已与她详谈过,这些年来,我伶仃苟活,奉她如师如母,此生敬她爱她,不必赘言,可她若执意走上歧路,就休怪我不顾念多年养育之恩,与她兵戎相见。你且告诉她,寒野此生,此志不变,若难两全,玉石俱焚。” 他冷淡的语气与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不容轻视,绿绮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想法,垂下头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瓮声道:“奴婢从来只有公子一个主子,公子决意做什么,奴婢便追随公子做什么,奴婢会将公子的心意原原本本转告给姑姑,往后该舍便舍,当断则断。无论如何,奴婢只希望,公子能平安康健。” 戚寒野怜爱地望着她,轻声道:“我会的。” “嗯,那我走了。” 绿绮蹭地起身,她的轻功绝好,疾风一般从雍盛身边飘过。 雍盛与她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雍盛看到她大大的眼睛中蓄满了泪水,看过来的眼神里亦充满了哀伤、恳求与愁怨。 雍盛站了一会儿,直到戚寒野笑话他傻站在那里充木桩,他才慢腾腾地踱过去。 “朕还以为你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呢。”他哼哼,“原来有的是人惦记着。” “嗯。”戚寒野煞有其事地点头,“毕竟微臣这般芝兰玉树,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还无父无母,年纪轻轻就军功显赫当上威远侯,这京城里的媒人啊,早就踏破了我府的门槛,信誓旦旦要给臣说门天造地设的亲事。” “哼。”雍盛叉起腰,专横跋扈地嚷嚷,“朕倒要看看,谁敢把女儿嫁给你,谁嫁朕就罢谁的官。” “哦?当真?那臣可就要一一列举了,譬如那……” “快闭嘴吧你,朕不想听!” 雍盛扑到他身上,捂住他的嘴。 两人嬉笑怒骂闹作一团,直到怀禄在外间提醒,内阁人已到齐,是时候该前往听政了。 不能荒淫无度,得干正事。 雍盛这么告诫自己,依依不舍地沐浴用膳,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凤仪宫,苦逼地开着会的同时,衔恨与那些“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昏君们狠狠地共情了一把。 不是不想干正事。 实在是美人的诱惑力太大。 一整个白日,他坐如针毡,心神不定,数独向怀禄打听戚寒野在做什么,打听完又咬着后槽牙接着看阁员们唾沫横飞,花了毕生定力捱到申时,抹了抹脸,想溜之大吉,却又被薛尘远拖着袍袖,就两淮河工一事大发宏论,并被要求遴选合适的人选来总理河漕事务。 雍盛端正地听了,推举了罗仞与工部汪偲,这与内阁的想法不谋而合,皆大欢喜。 这一拖又是大半个时辰,总算得以摆脱繁重的政务。 怀着迫切的心情,整理了衣冠,匆匆赶回凤仪宫。 此时,他惊讶地发觉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皇宫竟然这般大,宫道长得不可思议,道边的风景枯燥得不值一提,缓慢的步辇晃晃悠悠,需要转过这么多道弯,穿过一个又一个连廊和拱门,才能抵达他的渴望之地。 在那里,戚寒野正静静地坐在廊下,手执一把小刻刀,专注地雕着木头小人。 他扬起微笑,不知为何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眼尖的内侍发现了皇帝銮驾,刚要扯嗓子通禀,却被皇帝以严厉的眼神喝止。 雍盛挥手屏退周遭闲人,偷偷摸摸地踅到戚寒野背后,一手蒙住他的眼睛,一手并指抵住他的后腰,拖长了调子怪声怪气地道:“别动!敢动就一刀捅穿你!” 戚寒野一早便在余光里瞥见了地上鬼鬼祟祟的影子,也不戳穿来人幼稚的把戏,摸索着放下木头小人,配合着举起双手。 “扔了手里的刀。” 他便听话地扔了锋利的刻刀。 “抬起脸来。” 他便仰首,乖顺地露出脆弱的咽喉。 雍盛笑起来,恶意地拍拍他的脸颊:“你在外面也这么乖吗?” 戚寒野亦勾起唇角:“乖吗?” “乖。” 他却道:“我还可以更乖。” “……” 雍盛有点受不了,轻咳一声撤了手,天边夕阳烧得他耳尖泛红,目光游离,恶声恶气地警告:“少拐弯抹角地勾引朕,也不害臊。” 戚寒野觑着他,心说明明是很直白的勾引,哪里拐弯抹角了?转念又觉得他害羞起来张牙舞爪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不敢多看,遂弯腰捡起地上刻刀接着刻木头,以作掩饰。 雍盛又把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没话找话:“你在刻什么?” “你看着像什么?”戚寒野反问。 雍盛左看右看,觉得似曾相识,迟疑道:“莫非……” 他脑中轰然一响,变了脸色,一把抢过那截木头,恶狠狠掼到地上,怒道:“你又在刻你那个竹马!” 他突然翻脸发作,把戚寒野唬得有点懵。 定睛细看,见他眉头紧锁嘴唇泛白,俨然一副气疯了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心里容得下旁人?” “怎么容不下?我看你心胸宽广,名士自有雅量,能容人得很……”嘴比脑子快,刚秃噜了几句,卡了壳,反应过来什么,又撅着屁股去把木头小人捡回来,举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端详,依稀辨认出那小小少年衣裳上精致的团云纹饰,似乎是多年前大内的皇家特供,门襟袖口上有些地方是模糊的深色,像是血迹。 “他是……朕?” 不,应该说,是当年那个寒山上的朕。 雍盛慢慢地瞪大眼睛。 戚寒野从小藏在心里的人……是他? 戚寒野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竹马?心胸宽广能容人?嗯?” 雍盛握着小人,期期艾艾:“那朕也不知道,你那么小就……” 戚寒野:“就对你怀有非分之想?” 雍盛算是领教到某人能有多记仇了,他怕是这辈子都跟“非分之想”过不去了,讨饶道:“是朕,朕满脑子都是对你的非分之想,朕心怀不轨,朕见色起意,朕求而不得,以后咱们都别提那四个字了成不成?” 戚寒野高高地抬起眉骨,半天也没落下。 雍盛被他那探究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干……干嘛这么看朕?” 戚寒野旋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你喜欢看我扮作女子吗?” 雍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个,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啊。” 戚寒野又问:“为什么?” 雍盛说:“好看啊。” 说完心里一咯噔,觉得这么说好像是掉进了一个坑,此前戚寒野无论如何也不肯穿当年谢折衣的旧衣,怎么突然转了性?难道是要试探他?为谨慎起见,连忙往回找补,“当然了,你这样也很好看!” 等等,这样说又显得过于刻意了,挠挠头,接着打补丁:“朕的意思是,女装的你和男装的你都好看,只不过,是不一样的风格,造就出的不一样的好看。” “总之,不管你怎么样,朕都爱看。” 完了完了,怎么有越描越黑之嫌? 说完,暗地里为自己捏了把汗,生怕触碰到戚寒野什么禁忌惹恼了他。 “嗯。”戚寒野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神情略有挣扎,最后摇摇头,宠溺地捏了捏雍盛的脸颊,“你既爱看,我便穿与你看,但先说清楚,仅此一次,以后你就是求我也不能了。”
第109章 屏风后, 美人对镜理妆。 雍盛端正坐着,手里装模作样捏着一卷书,瞧着斯文正经, 可半炷香的时辰过去了,愣是连头一行的头两个字都没看进去,游离的视线时而扫过屋顶, 时而张望窗外,总是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屏风映出的虚影上。 印象中, 谢皇后似乎从未以素面示于人前, 整日便是一派昳丽精致的考究模样,他喜穿炽热浓烈的红衣, 也钟情于锐利明艳的妆容。原本只以为这是谢折衣的某种矜傲与坚持, 女子嘛, 还是尊贵的中宫之主,从来只想展示最完美的自己, 无可厚非。 可如今细想, 才察觉端倪, 完美的妆容其实是面具与武器,谢折衣的美是有强烈的侵略性的, 加上通体迫人的气势, 常常让人不敢逼视,如此一来,他越是扮得美艳不知方物, 那般众人瞩目, 高高在上,就越不会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毕竟谁会想到抛头露面高调张扬的一国之母,竟然是个男子呢? 饶是雍盛自己, 在得知真相后仍然时不时会觉得荒诞诡奇,并感叹戚寒野是懂什么叫灯下黑的。 但一介男子,想经年累月扮做女子,还不叫人轻易发现,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戏文里常有的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的桥段,写主角如何如何鱼目混珠真假难辨,又因着这便宜行事的身份发展出许多好看有趣的故事,可这全是想象,放到现实里,是男是女,只消一眼便能看穿。 常人想要扮做异性,不仅要克服男女之间天差地远的体貌特征,骨架嗓音喉结等,还要钻研二者之间不经意中流露出的仪态神情,甚至诸多内修的礼法德行与气质,前者皮相可仿,后者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像的? 可戚寒野做到了。 他成功地蒙骗了所有人,哪怕与雍盛数度同床共枕,也从未出过纰漏。 雍盛有时候当真恨得牙根痒,不知是他戚寒野演技太过高超,还是自己实在蠢得可怜。 想着想着,一股不甘的邪火蹿上来,他气得撂了书,抓起案上的折扇,啪地打开,给自己用力扇风降火。 “大冬天的,很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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