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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入了佛堂,放下经卷,整理佛像前供桌上的果品香烛,慢慢擦拭起香炉。 身后人久未言声。 直到前堂敲起诵经的梵钟,他方道:“嬷嬷,此间不光有亲疏远近,还有忠义信节。” 老尼并未转身,长年青灯古佛相伴,她已眼空心空,再盛不下世间诸多繁杂:“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她有她的因,你亦有你的因,种何样因,得何样果,各自熬去吧。” 戚寒野沉思一路,回到府邸,方掀开马车帘幕,绛萼遣的小厮匆匆来报,称那位来了。 戚寒野面上不显,不等小厮搬来凳杌,兀自跳下马车,边走,边整理衣冠:“人现在何处?” 答曰:“在书斋相候。” 书斋里尽是些兵书,或天文历法,地理方志,或四书五经,史学巨著,与老儒们经筵上所用的那些教科书别无二致。 雍盛左右无聊,随手抽了一本痛苦地翻了翻,瞬间觉得老儒们生动的面貌跃然纸上,师训音犹在耳,惊吓之下,忙道了声罪过,啪地阖上,放回原位。 满满的书架上,竟无一本可读之物,实在可恶。 他愤而扭头,转去书案,见镇纸下压着一幅草书,引颈去看,写得端叫个瘦劲灵动,飘逸洒脱,一气呵成。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正念着,身后传来推门关门声,他清清嗓子立时噤声,转身的同时已经想好了兴师问罪的说辞,只是嘴还没张,就被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 是檀香的气息。 与记忆中的有些许细微差别,似乎更冷,更浓。 这气息能抚慰一切,雍盛放松下来,收拢回袖中匕首。 “去哪儿了……” 语未尽,便尽数泯于唇舌。 雍盛被按在那大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戚寒野掌着他的腰,援笔濡墨,在他光裸的脊背上题字,写的什么不得而知,只是狼毫柔软湿润,一勾一撇间,每一笔都像小动物在舔舐,痒得他在迫人的热潮中艰难地发笑。 “绝妙。” 写完,姓戚的还得赞叹一声,表示满意。 当真是寡廉鲜耻。 雍盛的声音支离破碎:“你不如……从此改姓王。” 戚寒野不解:“为何?” “再……再改了营生,去卖瓜。” 戚寒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俯身凑至他耳边,气息有些紊乱地低笑:“圣上不宜妄自菲薄,我夸绝妙,并非夸我的字,而是夸圣上的腰。” “……” 从后面看,雍盛的耳尖可疑地红了。 “方才还牙尖嘴利,劝我改姓卖瓜,这会儿怎么不吱声了?”戚寒野哪能轻易放过他,使了个巧劲儿将人翻转过来,想好好欣赏一番他窘迫的模样。 这动作真叫人受不住,雍盛拉长调子欸了一声,两只手四处寻摸着想顺点什么来遮住脸,这凭空一抓,便抓住一张纸,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捂上眼,谁料上头写满了字,待要聚焦目光仔细辨认,便听戚寒野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劈手来夺。 雍盛反应极快,立刻将胳膊举过头顶,一条腿蹬上其胸膛,阻止他靠近,眯眸道:“上头写了什么机密要事,惹得你如此分寸大乱?” 戚寒野微微发汗的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嘴角颤了颤:“不过是些闲时小记,家长里短,不足挂齿。” 家长里短? 无法想象。 戚寒野这样的人,会没事儿记录些家长里短?他要是说闲得发癫写了些独创的兵法和武学心得,可信度还高上那么一点。 一旦起了疑心,以雍盛一贯刨根问底的性格,必然要求个水落石出。 他饱含警告意味地瞪了戚寒野一眼,勉力去看纸上所写。 姓戚的自然不肯乖乖就范,越发咬牙发狠地捣乱。 雍盛克服着颠簸摇晃与体内愈来愈汹涌的浪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二月十五,月圆,可惜人未至。” “二月十六,清平无事,人亦未至。” “二月十七,听闻太后今日启欑,宫中忙乱,应不至。” “……” 雍盛越读,声音越小。 有某种滚烫的情愫在凹陷的心窝聚集,一点一滴,聚成汪洋,然后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泵动流经四肢百骸,于是干涸枯萎的经络重新活了过来,欢呼雀跃,感恩戴德。 最终,二人在无声中默契地越过临界,共赴极乐。 “喂,戚寒野。” 戚寒野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项,闷闷地嗯了一声,又亲昵地蹭了蹭。 像极了一只慵懒的大猫。 雍盛屈指挠他下巴,逗弄他:“你就这般想见朕,日日望穿秋水盼着朕来?” 戚寒野捉住他的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雍盛不呼痛,反倒朗声笑起来,洋洋得意的模样像是拿到了什么死对头犯案的铁证,笑到一半,突然低吟一声蹙起眉,惊愕地眨眼,随即脸涨红了:“戚寒野,你!竟然又……” “哈,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假,假正经……你定是在这看似正经持重的书斋里……日日肖想如今这般光景、想了千次万次……唔!” 戚寒野往上堵住他那张恼人的嘴,不遗余力地将人狠狠惩戒了一番。 白日宣淫,岂有此理! 雍盛沐浴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马车来回碾了几遭,以至于当某人绕过屏风来送干净衣裳时,他都不争气地瑟缩了一下。 戚寒野的视线,从来只落在他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一细微的动作,关切询问:“怎么?可是水冷了?” 雍盛疲惫地耷拉下眼睛,半死不活道:“水不冷,是朕心冷。” 戚寒野微笑:“那……微臣帮您捂热?” 他一动,雍盛直接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两颗黑亮的眼睛和可供喘气儿的鼻子,并用怒气腾腾的眼神无声地谴责。 啧,骂得还挺脏。 戚寒野讪讪收回扑空的手,撩了一把水。 洗净后,戚寒野伺候他更衣,然后将他抱至窗前矮榻上摆放妥当,并塞给他一本他平日里惯爱看的市井话本,仔仔细细安排好,自去焚香煮茶。 再归来时,那人已经打起了盹,单手支额,嘴巴微张,头一点一点。 窗外风日晴和,余霞成绮。 屋内佳人在侧,岁月静好。 戚寒野不禁卷唇,欺身轻轻抽走他手中话本,托着脑袋将人慢慢安置枕上。 雍盛动了动,下意识调整睡姿往旁边蹭了蹭,留出空位。 戚寒野顺势躺下,曲臂为枕,侧身瞧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雍盛阖着眸子揶揄:“脸皮都要被你给盯穿了。” 戚寒野凑过去,在他脸上无比响亮地亲了一口:“眼下不早不晚的,若是贪眠,夜间定又失寐,第二日上朝浑浑噩噩,御史台恐怕又放你不过。” 雍盛双手摸过去环住他的腰,哼了一声:“朕岂会受他们拿捏?” “哦?圣上何时这般硬气了?” “朕硬不硬气,找个良辰吉日,你也可以试试。” “时至今日,还不死心?” “废话,朕乃一国之君,哪有久居人下的道理?” “圣上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嫌微臣伺候得还不够尽心?” 边斗嘴,戚寒野边捏捏他的脸蛋,揉揉他的耳朵,一副不把他彻底闹醒不罢休的架势。 雍盛不耐骚扰背过身去,他又摸到两胁下乱挠。 雍盛怕痒,边躲边笑,抽出软枕就劈头盖脸打起来:“朕这般困乏都是因为谁?叫你折腾朕,叫你折腾!真不知究竟是你伺候朕,还是朕伺候你!” 戚寒野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还撞倒了榻边御赐的天蓝釉梅瓶,生怕损了物件,好歹夺了枕头缴了械,将人制住,软声讨饶:“臣错了,臣再不敢了。” 这话听着耳熟。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戚寒野:“……”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雍盛看透了,看在自己也享受了的份儿上,不闹了,屈腿起身,捞过榻边的茶壶,润完嗓,问:“你今日出府干什么去了?” “四处闲逛。”戚寒野道。 “哦。”雍盛回身侧眸,“那一路上可碰上什么有趣见闻?” “见闻倒是有,但未必有趣。”戚寒野回,“圣上今日前来,想必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雍盛放回茶壶,叹了口气:“如今你的身份人尽皆知了,对你可有不便之处?” “圣上先该关心幕后之人想拿臣做什么文章。”戚寒野提醒。 “无非是借你笼络戚氏旧部。” “那他最该先拉拢的,应是微臣才对。” 雍盛盯向他:“怎么,他没来过?”
第116章 “莫说活人, 我这侯府里哪怕是飞进一只麻雀,被金羽卫瞧见了,也得即刻上报天听。所以什么见没见过, 圣上还是莫要说笑。” “哪里就有你说得那般夸张,朕派人盯着,并非为了监视, 只是好奇你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身子可好?寒症可又发作?胃口如何?再说了, 你这偌大的侯府, 连个正经护卫也没有,万一哪天闯进什么歹人可怎么办?朕把最精锐的金羽卫调来给你看家护院, 想时刻护你周全, 到了你嘴里, 就别有用心起来了。” 一番狡辩,掷地有声, 把戚寒野都给干沉默了。 “陛下。”戚寒野无奈提醒, “这府里随手拎出一个扫地的小厮, 十个歹徒都未必能近他的身。” “这般厉害?”雍盛咋舌,但仍据理力争, “那不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么?” “这个万一……”戚寒野拖长了调子调侃,“莫不是怕万一哪天,臣又不告而别吧?” “……” 又被看穿了。 雍盛摸摸鼻子, 大袖一挥以退为进, “算了算了,你要实在不喜金羽卫在暗处守望,朕撤了就是。” “还是留着吧。”戚寒野挽留道, “他们若不在,你一日必来好几趟,时日一长,纸包不住火,怕是真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笑话?”雍盛觉得这词儿刺耳,皱起眉,“你是觉得你对朕而言是个笑话,还是觉得咱俩的关系是个笑话?” 戚寒野一噎,心知不慎触了雍盛逆鳞,收了轻浮神色,不动声色地去拉他的手:“阿盛,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朕不知道。”雍盛甩开他,“朕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阿盛……” “有话就直说,少黏黏糊糊地唤朕。” 雍盛的语气重了些,他是多年的帝王,自有那股子气度威严,平日里收着时自然能与你嬉笑怒骂打闹戏耍,一旦他不想收着了,随意一句呵斥,就能教人心惊胆寒。 所谓伴君如伴虎,即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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