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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寒野避其锋芒,不言声了,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住大半瞳眸,扑簌簌抖动,一副可怜样子。 雍盛心头又是气,又是湿软,他并不想戚寒野惧他畏他,也知道对方多半是在演,但仍是控制不住一阵心慌,凑上去恶狠狠地咬了他下唇一口,控诉道:“你回回都这样,明明是你口不择言,有错在先,到头来倒像是朕无理取闹。” 戚寒野被亲了,得逞了,弯起眼睛搂他入怀,亲昵地挨蹭,蹭了又蹭,猫儿似的。 雍盛还在叽叽咕咕,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戚寒野只当听不见,拖人下榻,为其更衣束发,准备点心,笑容满面地忙进忙出。 世间人与人相处,大抵都讲究个一物降一物,哪怕对方是一国之君,阴晴不定,时日一长,也照样被吃透了脾性。 这一过程就如盲人摸象,一天摸一点,摸到顺滑处就多摸摸,摸到扎手处就退回去,默默记在心里,下次就绕着摸,渐渐地总能拼凑出大象的全貌来—— 雍盛其人,拨开外头诸多伪装面具,芯子其实敏感强势,凡他在意之人,若不能做到时刻放在眼皮子底下,必得追踪其一举一动,大到往来交际,小到起居日常,皆需了若指掌。偶有手眼不至处,便要旁敲侧击,寻东问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会多生猜忌,变得患得患失,焦躁不安。 这点就连雍盛自己都从未察觉。 对此,戚寒野时常暗中分析,思来想去,多半是雍盛从小受人摆布,看似拥有天下,可实际上真正属于他的人或物却少得可怜之故。 而这少之又少的所有物里,还有许多是他一旦表露出喜爱之后,就会被无情剥夺的。 一次次艰难地得到,再一次次痛苦地失去后,由此催生深化了执念,以至如今,一旦他认定了某人某物,便会围绕该人该物形成极端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就像,护食的犬。 因为真切地饿过,才会对到嘴的食物宁死不松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雍盛今日种种形迹已露偏执苗头,而这,似乎亦少不了自己曾在其中的添砖加瓦。 若他当年从未离开…… 天色渐晚,室内光线暗了下来。 “阿盛,你喜欢当这皇帝么?”他于昏暗中忽然发问。 怀中的人沉默着,应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会儿才回道:“从前不喜欢。” “那现在呢?”他追问。 “现在么,不像以前那般抵触。”雍盛沉吟,“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皇帝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事体,时时提心吊胆,权衡利弊,这些事干得好是理所当然,干得不好却会被万人唾骂遗臭万年,更可怕的是,职业生涯超长待机,退休之日遥遥无期,这差事,谁干谁崩溃。” “那……”戚寒野虽然听不懂某些词汇,但也能从对方激烈的语气听出控诉,顺势假设,“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选择远离庙堂,当个闲云野鹤的平民百姓,你愿意吗?” 雍盛坐直了:“你是说,放下所有,退位?” 戚寒野不置可否。 “那岂是等闲易事?”对话的走向有些诡异,雍盛警惕心起,“天下易主,必生祸乱。古往今来多少江山覆灭是因权利交替引发?除非朕找到合适的继位者,一点点将权利平稳过渡,否则党派倾轧,军队厮杀,各种乱象都是可预见的,到头来,苦的全是百姓。无论愿不愿意,朕都是天子,天下苍生全仰赖于朕,朕哪里有做布衣的资格?” “是啊。”戚寒野叹息,“圣上说得在理,臣突发奇想,唐突了圣上,还请阿盛恕罪。” 雍盛不觉得他是心血来潮,猛地贴近了,盯着他的眼睛:“朕不可不为君,你很失望?你希望朕丢下这江山,与你浪迹天涯?” 戚寒野挑眉,好整以暇道:“我要是当真那般矫揉造作,要你在江山与我之间选一个,你待如何?” 送命题啊? 雍盛连眨几下眼睛,感到棘手,于是转变思路,干脆质疑起题干:“江山与你,难道是什么非黑即白有你无我的对立存在吗?你的假设客观上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境况,朕也决计不会允许这种糟心事儿发生,让你为难的。” “嗯嗯。”戚寒野已然看穿了他,“所以你的答案是?” 雍盛一脸悍然:“自然是两个都要咯。” “圣上。”戚寒野唤他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生出几分肃杀,“臣也不会让您陷入那样窘迫的境地,但世无两全法,有时两个都想要,便两个都会失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臣希望……” “不说了,有的没的的,闹心。”雍盛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是自己想听的,遂伸了个懒腰,强行终止了话题,“偷得浮生半日闲,天色不早,朕该动身了。” 转眼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白昼一日日拉长,和煦的暖风拂落了人们身上厚重臃肿的冬衣。 随着节气更迭,积雪融化,河冰解冻,加上一连多日淫雨霏霏,春汛很快到来。 去岁冬日多雪,朝廷料到开春后多半会迎来大洪涝,因此一早便加紧修筑堤坝疏通河道,各级衙门提交的防汛防灾预案都过了一遍朝会,相关指示会议开了一轮又一轮,层层强调部署下去,令各州郡县官员严阵以待。 因有准备,待汛期真的来临,应对得也算从容有序。 可未雨绸缪,难免百密一疏。 江南衢婺一带仍是爆发了水患,大水冲垮房屋,淹没良田,百姓流离失所,形势堪忧。 时任两淮河道总督的罗仞连夜奉命前往抢险赈灾。 江南因地处下游又地势平坦,水患是个年年发生并司空见惯的事,朝廷一开始也只当做寻常天灾来处 可半个月后,罗仞的加急密函火速到京,称衢婺两州事态反常,请命朝廷加派特使协助调查。 狼朔于是率领一队金羽卫前往介入。 这一查,查出了不得了的事。 “你是说,有人炸了堤坝故意引得洪水肆虐。” “又恰在此时,朝廷的赈粮于半道被不明匪徒所劫。” “赈粮未如期抵达,难民情绪激动,便有侠义之士在衢婺各地广搭粥棚施粮赠药。” “借此聚集了一批难民,给他们发放傍身的兵器,还指挥他们抢了邻县的仓司粮署。” “还打杀了朝廷官员,占了衙门?” 狼朔星夜疾驰返回汇报时,内阁也在。 皇帝每质询一句,屈起的食指便在御案上敲上一记。 越听,越叫人胆战心惊,这一桩桩一件件听来一环扣一环。 巧合吗? “陛下。”薛尘远面色凝重,“炸堤坝需要火药,劫粮、收买人心、锻造兵器,无一不需要财力物力人力,这伙人并非临时起事的草莽,而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欲趁天灾滋事作乱。” 这说的正是众人心中所想。 天灾固可畏,人祸更难防。 “关于头目,可有线索?”雍盛问。 狼朔:“是个还俗的女尼,他们都管她叫什么……寒山姑,听我们混进去的弟兄描述,约莫四十来岁,高挑瘦长,会耍长枪,且身手不俗。” 雍盛眼皮轻跳,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道身影。 他欲紧急中止汇报,但抬手的速度压根儿比不上众位臣工的嘴皮子: “他们施粥或抢粮时,打的何人旗号?” “招兵买马时,可喊出了什么口号?” “没,没什么正经旗帜,打砸衙门的暴民只在胳膊上系了根红绸,至于口号……”狼朔似乎想到了什么,连连瞅了几眼皇帝,有些闪烁其词,“有是有……” 众臣皆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谁家大聪明递眼色递得这么明显? 雍盛扶额:“别吞吞吐吐的,当时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只管如实禀告。” “为首的几人自称曾,曾在戚老将军麾下效过命,是昔日戚家军旧部。”狼朔只得硬着头皮道,“还说他们蛰伏多年,此番出山济世,是秉戚老将军遗志,救黎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将” “这……”众阁员面面相觑。 “圣上。”杨撷一马当先,即刻怒道,“这伙歹人竟敢随意攀扯绥远大将军,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择手段,臣请旨前往剿匪平乱,还请圣上恩准。” “尚书大人先莫急着请缨。”林辕道,“老朽知道大人立功心切,但此事真假尚未分明,朝廷岂能草率冒进?” 闻言,杨撷怒眉倒竖:“何为立功心切?臣之所请合情合理,你我在朝为官,忝食厚禄,不就是为了此时替主分忧?否则终日庸庸碌碌,今日参这个,明日劾那个,光动些嘴皮子功夫,能济什么大事?” “欸?好你个杨大胡子……”林辕气得伸手点他,“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你虚伪做作!” “你……!” “行了!”雍盛心烦意乱,被吵得脑瓜子嗡嗡,“此事未知全貌,走向不明,确不可仓促决断,还是令留在衢婺的金羽卫再行勘察,有何消息异动火速来报。” 说完便不容分说挥退众人。 他想一个人静静。 但总有人就是不肯放他静静。 过不片刻,本已离开的薛尘远又折返回来,在殿外递牌子请见。 “有什么话你就不能先憋着,过几天再说?”雍盛伏案一字一句审阅有关衢婺一事的奏报,头也没抬。 “真不能,这会儿不问明白,臣怕今儿夜里就把自己憋死,再过几天,臣就只能趁着头七来问了。”薛尘远道。 人都这么说了。 雍盛瞟他一眼,叹口气,放下奏本,双臂打开撑着御案,开了恩:“说吧,让朕听听是什么攸关爱卿性命的大事。” “臣想问。”薛尘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衢婺地界上的事,威远侯可知晓?” 雍盛当即黑了脸:“你何意?” “难道圣上心中便无半分疑虑吗?”薛尘远言辞犀利,“威远侯乃戚老将军之子,若说他这些年来与戚家军旧部毫无联系,说出去何人敢信?况且当年数度驰援圣上的赤笠军,神出鬼没,实力非凡,后来圣上得掌大权,本想礼贤招安,可他们一夜间竟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帮人是解甲归田了,还是另起炉灶了?赤笠军是否就是戚氏旧部……” “好了。”雍盛扬手打断,“此事朕自有决断,勿需赘言。” “圣上……” “朕知道,你心中有诸多担忧,也知道你是真心为朕为朝廷着想。此事看起来似乎确与威远侯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但一切尚未明朗之前,朕愿意相信他。” 薛尘远不吭声了,惊愕地望着他。 雍盛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自信笑容:“朕与他之间的情谊,不是这点小事能轻易动摇的。你哪怕不信他,也该信朕,信朕有起码的知人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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