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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顿诉苦,秦道成满心想着趁早了结此案,于是献计道:“这是份苦差事,大人的难处我也知道。或许有个人,大人可去查上一查。” 杨撷连忙倾身:“什么人?” “旁人不知此节。”秦道成放低一点音量,“洛儒臣的正妻虽已亡故,但他有个厉害精明的妻兄,此人在他微寒时常常接济于他,二人因此感情甚笃,如今他这妻兄就住在京郊……” “哗啦”,一声异响突然自隔壁耳房内传出。 秦道成吓了一跳,惊疑道:“此为何声?” “哦。”杨撷从容笑道,“大人不必慌张,那是常年跟在下官身旁的一条黑犬,用一条锁链拴在隔壁桌脚上呢,方才我还见它在打盹儿,这会子想是醒了,活动身子发出的动静罢了。” “原来如此。”秦道成暗自擦汗,他倒是听说过杨撷爱犬成癖,不管出入何种场所手中都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犬。 当下不疑有他,接着道:“此人常年经商,洛儒臣的贿银或许是流进了他的口袋,到如今早经历了几番利滚利的勾当也未可知。” 这个提议其实是在暗示杨撷,随意抄个与洛儒臣沾亲带故的富人,将其家产充作贿银,便可安心交差。 耳房内,洛儒臣哆嗦着嘴唇,两排银牙兀自打战不止,他已气得失去理智,愤恨交加。 若不是肩上压着一只不容他动弹分毫的手,他早已冲出去质问秦道成:他今时今日所受的种种挞伐苦楚都是为了保全谁! 及至秦道成告退,杨撷袖手转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个年轻人失望空洞的眼神。 他知道,已无信仰与执念可以支撑这副残破颓唐的身躯。 “我知道,姓秦的定答应过你,会替你妥善安置家人。”那匿名男子从他肩上撤了手,话音中不无讥讽,“如今你还信他吗?” 洛儒臣苦笑:“不信他,我又能信谁?”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琥珀印鉴,递过来。 洛儒臣觑他一眼,不解何意,接过印鉴粗略一观,只见印身上盘踞昂扬螭龙,心中猜测或是皇家之物,再将此印翻过来细瞧,竟辨认出其上所刻阴文乃“临深用晦”四字! 临深用晦……临晦! 这是当今鲜为人知几乎不用的表字。 当下反应过来手中握着的乃皇帝私印! 见印如见君,洛儒臣魂飞天外,忙撩袍跪下:“罪臣叩见圣上!”
第28章 刚入五月, 京师已现暑气,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夏衣,宫里各殿也都相继摆上风炉。 谢折衣饱睡后才懒懒起身, 沐浴完毕,照例饮下一大杯冰镇的苦艾浆,换上深烟色宝相花襌衣, 将长发高高束起,带青莲白玉冠。 正由绛萼仔细梳妆, 绿绮叉着手来回端视几番, 笑道:“好一个转世观音!” “贫嘴。”绛萼望着铜镜中那张被她精心矫饰过的容颜,也禁不住扑哧一乐, “娘娘今日作如此打扮, 倒也别致。” “岂止别致?”绿绮不无夸张地道, “若我是男子啊,早被女菩萨把魂儿都给勾走啦!” 说着凑上前捉住绛萼的两只手, 啧啧惋惜:“真是一双巧手, 可惜没长在我身上。” “光有巧手也不行。”绛萼挣脱开, 揶揄道,“若换上你这张脸的底子, 任它再怎么巧, 也是无可施为的。” “好啊!”绿绮笑着扑上来,“看我今日不撕烂你这张令人生厌的嘴!” 绛萼朝她吐舌头:“妹妹好大的威风!” 两人你来我往闹作一团。 谢折衣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任她俩胡作非为, 自拿过团扇躲了出去。 一路漫步至禁苑, 正撞见皇帝在观看一众宦官击鞠。 只见烈日照耀的球场上,身着红黄两种不同服色的队伍策马挥杖,奔突搏击, 各个儿运杖如飞,身手敏捷,猛驰强攻。 谢折衣一看便知,这就是传说中皇帝玩物丧志亲自组建的宫廷击鞠队了。 不由心生感慨,还真是个敬业的纨绔。 雍盛正托腮看得索然无味,远远瞧见中宫凤驾,忙振奋精神,盯紧了那只满场乱转的马球。 说来也怪,平日里颇为热爱的击鞠赛今日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方才他还走神了,想什么来着?哦,想窗前那株已谢了花的玉堂春来着。 余光里,谢折衣渐渐走近,行了礼。 雍盛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赐座。 一个人的无聊,于是演变成两个人的煎熬。 今天的太阳可真大啊。 说点什么呢…… “圣上身子可好些了?” “中宫今日甚美。” 两人忽而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了话音。 对视一眼后,又几乎同时撇开视线。 谢折衣卷起唇角,道:“谢圣上夸赞。” 雍盛取茶抿了一口,回说:“身上依旧乏力得很,但所幸精神尚可。” 谢折衣点点头,目光扫向底下球场:“圣上喜欢击鞠?” 这是一句废话,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件事。 “嗯。”雍盛不咸不淡地回复了这句废话,因为他知道,人生就是由大量废话组成的,不说废话的人生是没有幸福感可言的。 “但也只是看看而已。”于是他又多加了一句废话。 “只是看,却也无趣。”谢折衣提议道,“何不下场一试?” 雍盛摆摆手,苦笑:“朕这副药罐子里泡大的身子,就是多跑两步都得散架,更别说骑马打球了。无妨,朕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就是看着他们竞争较量浑汗如雨,心里也畅快。” 他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流露出的羡慕与不甘有多么浓郁。 谢折衣眨眨眼:“圣上不会没骑过马吧?” “马还是骑过的!”雍盛啧一声,挺了挺并不宽广的胸膛,“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哪个朕不学?” 作为一个皇帝,应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所以每天都有人排着队给他讲学,教他各种本事。 只是学是一回事,精通又是另一回事。 “那想必圣上也有自己的御马?”谢折衣又问。 “有的。”雍盛漫不经心道,“是前些年罗宛进贡的一匹千里马,叫富贵儿。” 谢折衣:“……” 看得出来皇上真的很缺钱了,自己在外的化名叫花开,给马取名叫富贵,又俗又真实。 谢折衣不禁莞尔:“横竖闲来无事,能否请圣上带臣妾一观这匹富贵马?” “可以是可以。”雍盛扭转身子看过来,“难道皇后也擅相马?” “妾会的事情可多着呢。”谢折衣慢摇团扇,眼波流转,“圣上不妨多多期待。” 哼。可把你给骄傲的。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值得朕期待。 于是摆驾御马苑。 今日正巧狼朔当值,他还是第一次得见皇后凤仪,一下子愣在当地,如见天仙下凡。皇帝不得不唤了几回他的名字,才将他的魂招回。 这条铁铮铮的汉子登时面红耳赤,低头回道:“奴才不小心走了神,请皇上恕罪。” 雍盛轻笑一声:“哪儿来这么多罪要恕?朕每天光是恕你们的罪都要累死啦。快,去将富贵儿牵来。” 狼朔于是逃也似地去牵马。 等待的间隙,雍盛转过脚跟朝谢折衣走近两步,并肩问道:“你可知他方才因何走神?” 谢折衣长眉微挑,摇了摇头。 雍盛眯起眼睛,长叹一口气,愁容满面的:“唉,都怪朕的皇后长得太招摇。” 谢折衣觉得好笑,举起团扇侧过脸,将二人凑在一处的头面遮住,故作惊讶道:“怎么,难道圣上是在吃一名马官儿的醋?” 雍盛阴阳怪气:“毕竟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头上带点颜色。” 谢折衣嗯一声表示认同,随后安慰道:“那圣上可要好好努力。” “……?” 雍盛愤而怒目。 正待反唇相讥,谢折衣已撤下团扇。 狼朔牵了马来。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良驹,长一丈,高八尺,肌腱轮廓分明,皮毛锦缎一般顺滑,四肢匀称强劲,眼睛炯炯发亮,神态优雅高傲。 “好马!”谢折衣眼里顿时燃起两簇小火苗,称赞不绝。 雍盛颇为自豪,炫耀般拍拍马脖子:“不光长得好看,跑得也快。” “我能骑吗?”谢折衣的目光已黏在了马的身上。 “当然,如果你会的话。”雍盛满口答应,后又犯起难,“不过它很认生,脾气也不大好。” 刚说完,富贵儿就喷了个应景的响鼻,仿佛在说:爷很尊贵,你不配。 “你看。”雍盛无奈耸肩。 “无妨,圣上与妾共乘即可。”谢折衣笑眯眯道。 “唔……”雍盛环顾四周,摸摸鼻子,低声道,“这样不太好吧?” “让他们退避就是。”谢折衣牵起雍盛袖子,垂落眼睫,“就一次。” 雍盛愣住了,他疑心皇后是在撒娇。 只是这娇撒得略有些隐晦。 且不论它是不是撒娇,他的防线首先就崩溃了。 他向狼朔投去求助的目光。 狼朔一副别看我我啥也没看见我也啥也没听见的样子,只低着头研究马场上新长出的草芥。那专注的神情,叫人怀疑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草这种东西。 “其实,咳,朕的骑术颇为稀松平常……”雍盛试图打消皇后的念头。 皇后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何妨?我们慢慢儿骑就是。” 既然你都这么体谅了。 “好……好吧。”雍盛只得硬着头皮认蹬上马。 执缰坐稳后,他兜转马头,朝皇后伸出手。 如此居高临下,四目相对。 风吹拂着他顺势垂落的广袖,带出阵阵衣香。手边即是那张精致如画言笑晏晏的脸,只要指尖再往前探出两分,就能触到那光滑温凉的肌肤。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原地起跳,狠狠撞击一下肋骨,撞得心口都似乎泛起清浅痛意。 他有些胆怯,欲缩回手。 可如今哪里还有转圜的道理? 谢折衣已坚定地握住了它,一个借力,蝴蝶般轻灵地翻身上鞍。 但他却落在了雍盛身后,双臂还圈住了雍盛的腰。 啊这,电视剧里可不是这样演的…… 雍盛有点怔忡,陷入自我反省,这位置是不是不太对劲? 通常来说,不是应该男生在后女生在前? 对啦对啦,谢折衣是比他高啦,但拜托,他才是男方诶!他堂堂九五至尊诶,不要脸的吗? 但此时要是特意提出更换位置,又显得他斤斤计较,器量狭小。 前后位置很重要吗? 谢折衣肯定会这么问。 那他要如何解释? 为了男人那可笑的自尊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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