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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盛在做梦,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梦境,但他无法挣脱。 梦里是短兵交接战场,火在河里燃烧,烟在半空肆虐,气管被灼得滚烫,身子却在水里浸泡得冰凉。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死去,血肉白骨堆叠在一处,鼻尖都是铜锈的腥,触目都是漂橹的红。 这红转眼就成了更深沉的枣红。 他曾跨上那片枣红色的云,缓行漫步,俯首贴耳。他喋喋不休与它讲许多心里话,讲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讲这场无妄之灾。它黑色的眼睛大而有神,清澈的瞳仁里满是他神采奕奕的年轻脸庞。后来这双眼睛逐渐布满灰色的阴翳,淌下濒死无助的泪水,它的血染红脚下的土地。 土地上又开出血色的花。 那个太监被长剑贯穿时胸口开出的花。 一切回到起点。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不错,戚寒野。 这名字如同驱散魑魅魍魉的辟邪符咒,甫一念及,雍盛就猛地惊醒。 模糊的视野一点点聚焦,四下里有别人的气息,幢幢烛火里有人影端坐榻边。 他一个激灵,手立即探向枕底。 “是我。”那道偏低偏哑的声线带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但雍盛并未察觉,他舒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体,将手从枕下抽出:“是你。” “我来给你上药。”谢折衣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白瓷瓶。 “你怎么知道……”雍盛支肘半撑起身,随即发现自己已错失否认的良机,只能逞强找补,“咳,应该只是磨破一层油皮,不妨事。” “圣上金枝玉叶,有伤万勿迁延。”谢折衣道。 那擦伤在大腿根至股间,如此私密部位雍盛怎能让她上药?当下冷硬拒绝:“不敢劳烦皇后动手。” “既如此。”谢折衣收回手,“臣妾这就去请太医。” 说着便欲起身。 雍盛忙拉住她衣袖,软声求道:“你请太医来,这事必闹得人尽皆知。堂堂一国之君,骑了两圈马便磨破了皮,传出去很有出息么?” “那要如何?”谢折衣眨了眨眼睛,“您又不愿臣妾假手。” “你把药放下即可。”雍盛磨了磨后槽牙,道,“朕自己会擦。” “好。”谢折衣将药瓶塞进雍盛掌心,转身背对他,“圣上这便请吧。” “……”雍盛脑子有点木,疑惑发问,“那什么,你不走吗?”
第30章 她不走, 雍盛也不好执意赶人。 转念又想,他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方都无所畏惧, 他一个男的怕什么? 这种事情岂不都是女人吃亏? 这么一想,他腰杆儿顿时挺直了,掀开袍摆, 褪了亵裤,胡乱抹起药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谢折衣静候着。直到没了动静, 方转过身。 就见雍盛只着薄薄一袭中单倚在枕屏,曲着单腿, 手腕搭在膝头, 几根玉白指尖捏着那小瓷瓶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谢折衣眉峰微动, 无视那探究的眼神,径直取过架上挂着的明黄寝袍, 为其披上, 温声问:“疼吗?” “疼得很。”雍盛矫情抱怨, “火辣辣的,疼得朕不得好眠。” “是圣上过于娇嫩了。”谢折衣失笑, “此金疮药是妾偶然所得, 见效甚快,可仔细涂抹了?” “嗯。”雍盛敷衍答道,举起瓷瓶, “你特地跑这一趟, 就为送药给朕?” 谢折衣坐在榻沿沉默几息,道:“圣上白日生了那样大的气,妾心不安, 特来赔罪。” 美人脸上确实显露出几分诚恳的歉意,对着这样一张脸,雍盛实在生不起气。 摸摸鼻梁:“此事错不在你,朕是在与自己置气。你不必内疚。” “那我宁愿你生我的气。”谢折衣道,“恼人总比自苦要好。” 雍盛一怔,分不清此话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心中忽觉厌烦,似笑非笑道:“皇后心意,朕心领了。” 谢折衣知他不信,也不强求,另起话头道:“只不过,圣上固先天羸弱,却也不至于随意淋场小雨便性命垂危。” “哼。”雍盛冷笑,“看来已有人告知你当年旧事。想是怀禄那个多嘴多舌的背时鬼。” 谢折衣敛目,并不否认。 雍盛侧目:“朕知道你的意思。” 说着一声喟叹:“这深宫之中,想要朕命之人岂止一二?” “但那又如何?”苍白唇角旋出苦笑,“朕还不是苟延残喘至今?” 谢折衣蹙眉:“圣上不宜妄自菲薄……” 话只开了个头,便被雍盛扬手打断。 雍盛拉她俯过身,低声道:“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你我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那龙涎香已在这晏清宫燃了五年之久,何必劳师动众去换了它?” 谢折衣微怔:“难道圣上早已……” “朕的身子是不中用,却也没有那般不中用。”似被谢折衣耳上挂着的鎏金掐丝宫灯耳坠吸引了注意,雍盛玩心大起,伸指尖拨了拨,那极尽精巧造匠的小宫灯便旋转起来,烛光一照,璀璨生辉。 流光这般映入他黑亮的眼底,浮起一圈暖色,“但为了让那帮人少操些心,朕不介意让人以为朕的身子很不中用。他们既盼着朕早下黄泉,朕就大发慈悲,叫他们怀揣着这份美好愿景多等上一日两日,再等上五年十年,直等到他们比朕先一步上路,心里却仍以为这把龙椅他们唾手可得。在希冀中死去,不也算功德一件吗?你何必打破他们的幻想?” 他语声轻缓。 谢折衣却不知为何身上蒙了一层寒意,他按下雍盛玩弄他耳坠的手,不赞同道:“圣上这是在以龙体作赌注。” “放心,他们做的谨慎,在香里给的药毒轻量微,意在日积月累涓滴成河,这样即使哪天毒发发,朕暴毙而亡,也轻易追查不到他们身上。李太医业已配了解药,朕每日服用,应无大碍。”雍盛说着,从谢折衣掌心抽回手,拢入袖中。 谢折衣望着他,凤目微眯:“你难得与我推心置腹,是想我勿要多管闲事?” 雍盛亦望着她,笑回:“皇后所谋甚多,不说日理万机,想必也是宵衣旰食,朕这里这点小事怎好意思再让皇后分心?” “如此,妾便不担这份心了。”言尽于此,谢折衣整袂起身,“无论如何,还望圣上多保重龙体。” 雍盛含笑颔首:“朕的身体,朕会的。” 连夜,晏清宫总领太监怀禄不知因何事获罪,被罚下慎刑司笞了三十鞭,贬去御膳房,充作杂役太监。 这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竟就这样从云端跌入泥潭,命运无常,实教人唏嘘不已。 各宫里的主子奴婢连日来都在讨论此事,无一不感慨伴君如伴虎,圣心多变,圣眷素薄。 宫内不平静,朝堂上更是风云变幻,国事蜩螗。 自薛尘远那日大闹文庙捅破了天,朝廷一直对此事半遮半掩,态度暧昧,民间舆论却以庆春楼为中心往外发散,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文人哗然,学子拱火,天下为之不忿,就连三岁孩童满嘴里都在唱些“财神爷要入庙,孔夫子快扔掉”的歌谣。刑部与大理寺门口,每日都聚集了无数百姓静坐示威,大有不讨出个结果不罢休的架势。 原说大事化小重拿轻放,结案前夕洛儒臣却突然翻了供,不仅认了罪,还攀咬牵连出包括礼部尚书在内的受贿行贿官员不知凡几。秦道成被革职查办,交付三司协同审其人是个软骨头,三木一加身,便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下案子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酿成了大雍开朝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科场舞弊案。 事态发展至此,朝廷再怎么想粉饰太平也是无能为力。 端午前夕,秦道成暴毙狱中,太后吩咐有司具案了结。 依大雍律,洛儒臣等纳贿考官拟斩,抄没家产,亲眷充军流徙。行贿考生秦纳川等十余人均判绞监候。上下各级涉案官员百二十一人按罪行轻重,或贬,或黜,或流刑,人数之众,朝野震动。 五月初五端午当日,皇帝下诏,此次春闱结果作废,两月后重开恩科取士。 那些落榜考生听闻消息,自是欢天喜地。 他们自发聚集在刑部衙门,将无罪释放的薛尘远等一干闹事书生迎出来,相邀饮酒过节。 按国朝风仪,端午人人都在手臂或脚腕上系上五色丝织物,称做“合欢索”,寓意“辟兵厌鬼”。又铺陈桃、柳、葵花、菖蒲、佛道艾等物事于门前,意为镇邪驱恶。亲友间互赠香囊或团扇应景,富贵之家还会分散角粽于众人,祈求太平昌顺。 民间如此,大内禁中自然也不甘落后。
第31章 端午按例不朝, 雍盛请了安,自慈宁宫出来,沿途入目皆是热闹景象。 琉璃瓦在晨光映耀下炯碎生辉, 宫道两侧陈列着以艾与百草缚成的天师与白泽兽虎,模样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内侍宫娥们一早便换上夏日凉衫, 冠上簪花,手捧帝后分赐给各殿的一应端午节物, 有说有笑地穿梭于宫廷苑宇之间, 就像一群群叽喳啁啾的小黄莺。 兴是被这活泼的节日氛围所感染,皇帝心情颇佳, 于肩舆上侧首垂询:“怀禄, 内廷的赏赐可都一一送至各处府邸了?” 问完, 四下里一片静默。 “圣上。”而后一道细弱的嗓音提醒,“是奴才莲奴在御前伺候。” “哦。”皇帝的表情有一瞬的怅然, 像是才想起来他贬了怀禄这回事, 颇有些不是滋味, “原是你啊。” “回圣上的话,内务府早把百索、瑞符、枭羹、粉团、角黍等节物分发下去了。”莲奴仍是回道, “只余几柄赠予亲熟臣工的贺扇须圣上御笔亲题。” “题字啊。”雍盛望天, 抹了把脸。 年年端午,年年题字,年年这个时候都是皇帝的公开处刑现场。 因为满朝文武皆知, 当今写的那一手字, 狗都不待见。 “圣上不必忧虑。”莲奴宽慰道,“左相曾夸赞,圣上之书道非楷非行, 似正又圆,近乎草又不类草,力多一分则嫌刚猛,力少一分则落于纤柔,如此不落巢窠另辟蹊径,自有一番别致风骨。坊间甚至还将圣上的这手字取名为‘观自得’,千金不换呢。” 雍盛面无表情:“……” 瞧瞧,论牢牢把握住舆论大方向的重要性,只要宣传到位,再怎么臭的狗屎,也能给你包装成金疙瘩。 躲是不可能躲过去的,要勇敢面对。 雍盛叹口气,命莲奴回去取了空白纨扇,挟扇前往凤仪宫。 撇开一系列庞杂顾虑,平心而论,雍盛其实还是很乐意见到谢折衣那张脸的。 他想,写字这么痛苦,但若是有美人相陪,应该就不那么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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