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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不入的凉意迅速侵入指间, 同时大举侵犯的, 还有从背后贴上来的气息。 那人衣上熏的檀香沉静幽远, 盖过书墨,盖过方才泼溅的残茶, 盖过一切气味, 强势霸占整个鼻腔。 雍盛不堪忍受般轻吸一口气,喉结迅疾提起,又像见不得人似地缓慢回落。喷洒在颈边的潮热随着那人起伏的嗓音而波动:“莫小看这小小一点, 一点之内, 殊衄挫于毫芒,而成一字之规。” 一点一画,一折一钩, 起承顿挫,圆转如意。 谢折衣手把手引领着他,写就一个“意”字。 起笔是点,落于点。 雍盛浮躁的心绪在墨洇于纸的瞬间消弭退散。 “书之一道,心学也。”只余那沉郁的嗓音徐徐送入耳道,“帝王之书,又与旁人不同,修的是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疏密相附。” 雍盛心念一动,道:“譬如用人也。” 谢折衣莞尔,亦颔首:“譬如世事人情也。” “你说的有些道”雍盛沉吟,“想来书之一道,古往今来多少人趋之若鹜,总归也有些道理,朕听你的,以后一定抽空练字。” 谢折衣笑道:“陛下天资卓绝,若能以勤辅才,假以时日,定教满朝文武刮目相看。” “不错。”雍盛骄傲地挺挺小身板儿,立马膨胀了。 转念又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怎么好像转来绕去又被谏了一通?还是心甘情愿知错就改的那种?朕原来是个这么贤明的君主吗?好家伙,人设这不就崩了吗? 不对。 雍盛浅浅一分析,这是掉进谢折衣的套路了。 先激将,后怀柔,再顽固的纨绔都得给她忽悠成学霸。 雍盛懊悔地咬牙,一扭头,恰对上一双笑意未散的墨瞳,四目相望,雍盛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圣上。”谢折衣促狭地眨眨眼睛,“妾这般握着您的手,算不算以色侍君?” 嗯? 雍盛低头,见到那两只仍旧相叠的手,心头一突,蜷起指尖。 恰在此时,有人不经通传踏入殿中,搅扰了一室暗潮涌动。 “皇兄!听闻你气跑了赵翰林,怕你枯坐无聊,臣弟特来邀你打牌!” 荣安郡王着一身新做的崭新蟒袍,腰间不知悬了多少名贵玉佩,雄孔雀也似花枝招展玎珰呛啷地刮进来。尚未行礼,抢先瞅见御案前正卿卿我我的帝后,两副身子贴在一处不说,两只手更像是扭股儿糖似地绞缠在一块儿。 他眯了眯眼睛,大力咳嗽一声:“不知皇后殿下也在,臣弟失礼。” 这可是斗赢了龙舟才得来的上书房行走的赏赐,你个手下败将会不知? 雍盛觑他一眼,也不拆穿,借机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搁下笔,笑道:“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你既到了,再过两息,老祖宗也该遣人来训朕了。” “太后正与几位进宫拜谒的命妇人话家常,哪里有那闲工夫管到这里来?”雍昼左右张望,疑道,“怎么像是好久没见着怀禄那小子?” “不懂事的东西,早开销了。”雍盛随口道,转出御案,接过莲奴递上的热毛巾拭手,“既邀朕打牌,必是有备而来吧?” “凡事瞒不过圣上的眼。”雍昼不知从哪儿变戏法儿似地摸出一副骨牌来,往几案上豪横地一拍,“圣上瞧瞧,这可是臣弟出钱又出力,亲自画了纹样,又亲自监看着内务府的手艺师傅一点点磨做出来的牌,磨得极薄,手感极佳,称一句珍品不为过。” “这牌就是今日的赌注?”雍盛拿在手中细看把玩,不得不说,确实做得精巧。 “牌嘛,本来就是臣弟拿来献给您的,算什么赌注?”雍昼兀自掀袍落座,“只是臣弟若侥幸赢了,还望圣上允臣一件差事。” “好。”雍盛答应得爽快,“那要是朕赢了呢?” 雍昼一拍胸脯:“只要是臣弟有的,您随便挑。” “一言为定,到时候可别耍赖。”雍盛拿食指点点他,扭头招呼谢折衣,“皇后不如也来凑个趣儿?” “这是什么牌?”谢折衣依言走上前来。 雍盛道:“扑克儿。” 谢折衣:“扑什么?” “怎么,皇后殿下竟不知?”雍盛还未答话,雍昼就抢先接过话题,“这是圣上十一二岁时就设计出的玩意,听说是得了高人指点,上手简单,玩法有趣。现如今这宫里上下人人都会打的,还流传到民间,颇为风靡。殿下要是第一次玩,容臣弟将规则细细说给您听。” 便如此这般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雍盛干坐着,托腮瞧着陡然间热情如火的雍昼,目光在自家老婆和自家小老弟之间逡巡两周,隐隐觉得几上莹白的骨牌开始泛绿。 正逢绿绮进屋奉上冰镇的荔枝,也站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问道:“十比九大是肯定的,那英雄为何比十大呢?” 这姑娘一下子就问到了花牌。 当年雍盛穷极无聊想找点乐子的时候,就教太监们打扑克,为避免大家伙不认识JQK,就随手用了别的代称,分别是英雄美人罗汉。 雍昼自然不知此中关窍,扭脸看向始作俑者。 雍盛望天,想说都是胡乱瞎诌的,却听谢折衣替他解释道:“到十已是绝路,能破十面埋伏者,不是英雄是什么?” 绿绮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美人为什么又能压得过英雄呢?” “这还不简单?”谢折衣笑,“因为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绿绮顿悟,拍手道:“娘娘说的是。那既然美人连英雄也能胜过,怎么就胜不过罗汉呢?这罗汉又有什么本事?” 谢折衣笑盈盈望雍盛一眼,推诿道:“这你就得问圣上了。” 就你是个好奇宝宝。 雍盛瞪着绿绮,适时装头疼,摆摆手表示不想解释。 结果那荣安郡王倒是醍醐灌顶了:“臣弟知道了!” 绿绮转顾:“什么?” 雍昼一拍大腿:“因为和尚无欲则刚啊!美人在他眼里,不过污血白骨罢了。” 雍盛扶额,这货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皇后借势嘲讽:“圣上当年小小年纪就能悟到此中三味,实在是……” “来来来,闲话不多说,赶紧开场吧。”眼看这话越来越不对味儿,雍盛忙撸袖打断,“朕热得很,打完了才好腾出手来剥荔枝。” “眼望着这天儿愈来愈热,各宫里用水指定是愈来愈多,早叫你们烧水烧得勤快些,莫要断了供。眼下好,竟连明雍殿的茶水也续不上趟儿,我瞧你们都活腻歪了,眼巴巴地盼着被撵出宫呢!” 御茶房里,谁也不知那进宝公公受了哪位主子的气,跑这儿撒起邪火来,个个儿只躬腰缩肩把头埋得低低的,专注各自的营生,大气不敢出一口。 “好好儿的龙团胜雪不喝,非要喝什么四弃茶,专给爷们找事。”进宝嘟囔着,拿手扇着风。 走两步便觉膝上剧痛,扶着条案坐下来,掀开袍摆,只见膝上已被碎瓷扎破,鲜血染红了布料。他嘶着气往外挑碎渣子,余光瞥见默默蹲在炉旁烧火的身影,冷哼一声,“哟,那不是咱们的财神爷吗?这两天烧火可还烧得惯?” 财神爷便是怀禄。 那日怀禄被打了三十鞭罚去御膳房,又被御膳房调来御茶房专司烧水,陀螺似的打转两日,一刻不得闲,到这会儿背上仍是火辣辣地疼。 他不想搭理进宝的寻衅,便撂了火剪去挑水。 两下里立时冲出两人将他拦住,都是进宝的徒弟:“公公问你话呢,你是嘴里衔了嚼子了,还是给人拔了口条了?回话!” 说着,两人一人按一条手臂,将怀禄强拖到进宝跟前,对着膝窝就将人踹得跪下。 “瞧把你给傲的。”进宝接过另一人奉上的茶,揭了杯盖儿嘬着腮帮子啜了一口,“我知道,往前你在皇上跟前比我得脸,眼界儿自然也高,很是对咱们这帮人爱搭不理的。但如今怎么样呢?飞天的凤凰落了地,那可比野鸡还落魄。啧啧,野鸡仗着身上有几根毛,竟也敢扑棱,非要变成个秃毛鸡才肯灭了心气儿是不是?” 边说,边将那热滚滚的烫茶尽数浇在怀禄新伤未愈的背上。 怀禄的手脚皆被按死了,疼得猛然一挣,几乎昏死过去,紧咬的牙关透出呜咽:“忘八养的贼杀才,有本事你就弄死你大爷!” “弄死你又怎么着?这宫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嘴,能把你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连个姓名也留不下,这点你比谁都清楚!怎么,莫不是还指望皇上惦记着你呢?嗬,趁早绝了那心思吧!”进宝阴恻恻笑着,将空了的茶杯一推,吩咐道,“去,提一壶盐水来!” “怎么就闹成这样?都不干活啦?” 正发作着,一道和气的嗓音打门口飘进来。 进宝眯眼聚光,看清来人,原是皇后宫里的承喜太监,忙站起身来,堆起笑:“手底下的小子不听话,训上两句罢了。怎么,可是凤仪宫短了什么?短了东西叫小子来知会一声,我派人送过去,哪里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呢?” “我去教坊司办趟差事,路过这儿罢了。”承喜也不进来,只在门槛外探头一看,大惊小怪起来,“哎哟,那不是怀禄公公吗?一眼竟没认出来,怎么被糟践成这副样子?” “还是心气儿高,矫情。”进宝凉凉道,“不过挨了几鞭子,就要死要活自个儿作践自个儿呢。” “唉,咱们都是做奴才的,谁还没有个大起大落的时候呢?今儿刮东风,明儿说不准就刮西风,何苦这么着?只是说到底,咱们都是无根的人,生在一处伺候主子,死了一处卷了草席扔出去,不说互相帮衬着些,凡事也该留一线。”承喜一挥手中拂尘,笑吟吟睨着进宝,“您说是不是?” 一通说完,他也不等进宝接话,领着人大摇大摆径直走了。 “狗东西!”进宝朝他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再看怀禄时已没了兴头,撇下他,吩咐余人:“还愣着做什么耗?圣上擎等着喝四弃茶呢!手脚还不赶紧放麻利点儿!”
第37章 看一眼雍盛手里仅剩的一张牌, 雍昼提唇一笑,望着满手对子,志在必得:“一对三!” “炸。”谢折衣甩下四张美人, 云淡风轻。 “杀鸡用牛刀么这不是?”雍昼干笑,不甘心地锤一把几案:“要不起!” 谢折衣接着出牌:“三。” 雍昼:“……” “嘿!这不就巧了么!”雍盛大喜,“四!” “不玩了!”谢折子赌气撂牌:“圣上真讨厌, 回回都是您赢,臣妾头一次玩, 也不知道让让人家。” 雍盛:“……” 雍昼:“……” 荣安郡王脸上体面的笑容已经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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