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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见了血,直如炮仗星子迸进了柴火垛,两方剑拔弩张,汗流浃背。 “姓邓的,你杀了人!为官不仁,欺压良民,国法不容!”领头仕子振臂高呼,“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就将你扭送大理寺,治你草菅人命的大罪!” “笑话,一介刁民信口雌黄,本官尚未治你聚众闹事的罪,你反倒要治本官的罪?以下犯上,简直胆大妄为!”眼见出了人命官司,邓麟绍心里也发慌,但事已至此,横竖不得善了,索性把事情闹大,闹它个天翻地覆,跺脚咬牙道,“众皂隶听令,都给我抄家伙!闹事者一律擒拿入狱,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不好了,云雀巷爆发了械斗!”刑部尚书崔无为一收到消息,就急驱入殿,禀告时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械斗?”雍盛惊起,亲下御阶询问,“可伤着人了?” 崔无为瞧瞧谢相脸色,硬着头皮道:“具体情形臣也知之甚少,只听说先是死了一名书生,双方就争斗起来,不可避免互有损伤。” “混账!”皇帝震怒,“什么叫互有损伤?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能与操戈兵士相抗衡?究竟是械斗,还是兵打民,你说清楚!” “这,这……”崔无为被质问得抬不起头来,只得道,“臣这就前往探查。” “我与你同去。”谢衡斜睨一眼雍盛,“圣上息怒,臣亲自前去平息这场闹剧。” “何劳枢相大驾?底下人自会办事。” “兵防军务乃臣之职责所在,京中暴.乱,就是臣之失职,望圣上容臣将功补过。” 说着也不等雍盛准许,自大步流星扬长而去,留一殿君臣面面相觑。 雍盛无奈遣散众臣,问:“殿前司何在?” 指挥使谢戎阳奉命而入。 雍盛审量良久,才道:“大舅兄,今有一事嘱托你。” 谢戎阳惶恐:“圣上折煞微臣,有令不敢不从。” “好。”雍盛颔首,踱步走近,俯身道,“朕命你带领禁军前往云雀巷。” 谢戎阳一愣:“是让臣去协助止乱么?” “不,是让你去捉拿杀人案犯。”雍盛漆黑的眸子直视他,“顺便帮朕传一道口谕。”
第59章 谢戎阳皇命在身, 却并不着急办事。 他吃不准皇帝的意思,竟先回了趟府,找夫人梅满儿商议此事。夫妇二人反复思量, 耽搁了一些时,等赶到云雀巷时,已是未申之间。 日头虽已西斜, 但金黄刺眼的阳光倾泻下来,仍如烈火泼油一般。 巷子里沸反盈天塞满了人, 喧嚷闹腾, 大火熬粥一般。 东西城兵马司与刑部增派的人马皆已赶到,严阵以待排列在巷子首尾, 将打成一团难分难解的人群围堵巷中。 崔无为拎着官袍衣摆四处乱转, 急得满头大汗, 听闻枢相不久将亲自前来,忙一把抢过兵士手里的棒槌, 将个开道铜锣擂得震天响, 扯嗓子吼道:“各位仕子!请听我说!你们此刻的心情本官十分了解!有什么冤屈, 大可写揭帖呈送有司嘛,朝廷岂会坐视不理的?眼下你们这般浑闹, 将事体闹得这样大, 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闹大,今日怎能有幸见到你这位刑部堂官?”领头仕子呛声道,“谁也不是傻子, 街头玩泥巴的孩童都知道, 如今京城官场里流传着那句话:大九卿有大九九,小九卿有小九九,十八衙门朝南开, 事不关己壁上观。写揭帖若有用,我们何苦这般大费周章?今儿既然崔大人提了这个事儿,又碰巧在下怀里正揣着这样一份揭帖,刑部衙门若愿意揽下,那再好不过了。怕就怕揭帖我敢递,大人不敢收,或者假模假样地收下了,回头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照样落得个石沉大海!” “话不能这样说嘛,咱衙门也不是各个儿都是吃干饭的。”崔无为嘟囔着擦擦额头,此人一张口就直击官场积弊,实在叫他心虚汗颜,只因人如其名,他崔无为一路做到刑部尚书,畅通无阻,确实靠的就是无为二字,遇事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横竖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跟自己跟别人较劲呢。 这会儿他也是实属无奈才现身在这烂摊子,仍旧秉持着和稀泥的原则,看也不看那揭帖一眼,和气道:“持械争斗殴打朝廷官员可是大罪,本官暂不追究已是宽容,尔等就是有事要议,总得慢慢的才能议出个章程不是?急能急出个什么?眼前要紧的是,你们好歹先放了邓侍郎出来,大家都是读书人,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喊打喊杀的,辱没斯文嘛。” 原来邓麟绍此前失手打死人,已被愤怒的仕子们合力拿下,眼下被用麻绳捆了,手脚叉开地绑在菜贩子的鸡公车上,嘴里还塞了块破布,瞪着肿得桃大的乌青眼睛呜呜挣扎,好不狼狈。 见状,崔无为直摇脑袋,连连说了几句“辱没斯文”。 又来回拉扯了几轮,忽闻身后马蹄声嘚嘚。 众人扭头,只见一列铠甲鲜明戈矛锃亮的士兵威风凛凛地小跑而来,前头十余人骑高头大马,领头那位身着青衫头戴天青色堂帽,一派潇洒文人打扮,于一众五大三粗披铠穿甲的武将中分外吸睛。 崔无为认得此人,乃谢府总管邱业。 别看他不过执掌一府总务,因沾了主人的荣势,在外头架起膀子也自称是圣是贤,谁见了他都得卖他三分薄面儿。 “邱总管,好久不见。”崔无为堆笑凑上前寒暄,“枢相大人他……” “大人在前头茶楼里饮茶,催我来问问,眼看着天都擦黑了,怎么这帮暴民还未散去?”邱业趾高气昂端坐着,见了一部尚书竟也不下马行礼,就连他座下的马也格外傲慢些,马鼻子里喷出的腥膻热气不客气地呼了崔无为满脸。 “您看看,这不还劝着呢嘛。”崔无为搓着手,“望枢相再宽宥一些时。” “劝?”邱业不悦,虚挥一记马鞭,斜睨道,“若劝得住,还调来这些兵做什么?” “毕竟都是读书人嘛……” “读书人最是嘴硬不讲理,你说一句,他那儿便有一百句等着你,喋喋不休,你来我往,哪里还有尽头?” “总管说得很是,只不过……” “大人官服在身,自然有许多事是不方便做的,我懂。” “哎呀,不是那个说法……” “那就劳烦大人站远一些,免得待会儿弄脏了衣裳。” 堂堂刑部尚书,这会儿卑微地架着手,连句整话也不给机会说完,邱业催马急冲几步,奋起的马后蹄差点将他撂倒。 “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崔无为呸了一声,抬头见邱业一声唿哨,带领府兵纵马冲进人群,不管不顾地左突右撞,马蹄所到之处,原本熙攘的人群不得不四散奔逃,来不及躲避的或被马踩折了腿,或被马上府兵手持的棍棒攮中腰子,刹那间遍地都是哀嚎喊骂,场面愈发混乱。 乱中有人高呼:“枢相家奴竟于闹市纵马行凶,大雍还有国法没有?” 邱业闻声勒马,问:“你就是领头的?” 那人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义愤填膺:“我等都是自发聚集于此,为求讨个公道,没有领头人!” “那为何旁人都不吭声,只你大喊大叫?”邱业阴狠一笑,刷地拔出腰间佩剑。 闪着寒光的剑尖只是在半空划了个圆弧,那仕子便没了声响。 待他收剑入鞘,众人回过神来,却见那仕子缓缓朝后仰倒,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喉咙。 砰的一声,沉重肉.体撞击地面,血与尘土同时飙起。 周围霎时静了。 “叛民首领业已就地正法!”邱业指着仍在地上痉挛抽搐发出喀喀怪声的濒死之人,叫嚣道,“余下闹事者若能就地散去,则从轻处罚,仍负隅顽抗坚决不去者,当如此徒!” 这招杀鸡儆猴很是奏效。 眼睁睁瞧着一个鲜活的人就这么在跟前断了气,无人不胆寒心惊,惊惶万状。 但自古骨头最软的是读书人。 骨头最硬的亦是读书人。 十年寒窗,熬干了心血,为的就是一朝登科,金榜折桂,光耀门楣。 如今这盼头没了,被人以一种不光彩的手段掐灭了,往后余生如何向自己向家族交代? 寂静过后—— “蕞尔家奴,安敢在此凌.辱百姓?” “士可杀不可辱,吾宁守节而死,不肯苟活于淫.威。” “哀哉!痛哉!我大雍尽毁于此等骥尾之蝇之手!” “此生不能行鸿鹄之志,生亦何苦,死亦何惧?” “今次科考的取士标准究竟是什么,求请告知!” 微弱的声音一点一点扩大成呐喊长啸,逐渐形成浪潮,一波高过一波,排山倒海,振聋发聩。 邱业亦自诩文人,但文人也是人,世上竟有不怕死的人? 他强按心下慌乱,剑指马下一人,威胁道:“再喊,我就杀了你!” 那人瞧上去弱不禁风,浑身颤抖着迎着剑尖,闭上眼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身后,更有数十人梗着脖子迎上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邱业惊诧,不由勒马往后退了半步。 恰在此时,两列橘甲黑靴的骑兵呼啸着狂奔而至,雷霆万钧,声势浩大,正中一匹枣红大马膘肥体壮,抖擞飒沓。 “大公子。”一见马上之人,邱业立刻恢复了在主子跟前的畏缩气质,速速收剑,滚鞍下马,殷勤干练地行礼,瞟了一眼谢戎阳身后肃穆严整的缇骑兵,小声问,“您怎么带了禁军来?” “我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不带禁军,带什么军?谢家的府兵吗?”谢戎阳素来不喜姓邱的在外头拉大旗作虎皮招摇充大,奈何此人颇得父亲器重,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容忍,但往日能容,今日亲眼瞧了他的做派,心下分外厌恶,再容不下分毫,冷下脸公事公办,高声道,“传圣上口谕!” 邱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刑部尚书已噗通一声跪下了。 两列缇骑兵也全都下鞍,单膝砸地的声响震得人心慌。 “传,圣上口谕!”传令小校一个接一个地高声传唱。 人群如风吹的波浪,一排排跪下。 “朕方惊闻,有仕子不满此次贡举的放榜名次,甚是挂心。”谢戎阳气沉丹田,尽可能地将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到最远,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为防民意不能上达天听,特令殿前司都指挥使于宫门前设铜柱金箱,箱中另有丹墨二匣,丹匣乃招谏匣,不论出身门第,有能论时政之得失者,皆可投书此匣;墨匣乃申冤匣,有欲自陈屈抑者,亦可投。自今日里,每月廿四,即开金箱纳言。若言之有据,察之确凿,赏。若杜撰诬陷,察之不实,罚。朕嗣祖宗大统,今已六年,常夜不能寐,反躬自省,恐有不足,惟愿广纳群贤,使四海清平,天下无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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