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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 他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怀禄在旁眼瞅着圣上脸上风云变幻,时而涨得通红,时而又煞白,时而懊悔不已,时而又阴狠狞笑,瞅得他胆战心惊,很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在前方就是明雍殿,怀禄忙暗中打了个手势,教抬肩舆的宫人赶紧加快步伐。 下了朝,皇帝面色不虞,气冲冲将自个儿关在上书房,午膳也没用,点心也不吃。 怀禄没法子,轻车熟路地前往凤仪宫搬救兵,可还没走出两丈远,皇后的仪仗就先到了后院角门。 好祖宗,来得可真及时。 怀禄千恩万谢地将谢折衣迎进来。 随怀禄穿过庭院时,忽听一阵铃铃声响,谢折衣抬眼,望见一株新栽的玉堂春树,树梢上挂着两只风筝,一只尾翎长得拖地的大红凤凰,一只丹顶黑翅的仙鹤。 方才的声响正是风儿吹动凤凰风筝的尾翎,扯响了上头悬挂的银铃。 怀禄察觉到中宫的视线,适时地多了一句嘴:“昨儿就该将这俩风筝放了,听钦天监说,往后几天都有雨呢。” 谢折衣瞥他一眼,目光凉凉。 怀禄笑眯眯地打自己的嘴:“奴才该死,总管不住这张嘴。” 推门入殿,只见皇帝正埋首案前,奋笔疾书,四周散落了一地的奏章,凌乱不堪。 谢折衣走进去,一时竟找不到空地下脚,只能边走边捡,一路捡到皇帝身边。 皇帝头也不抬地摆手:“先别慌着整理,我让你传旨翰林院,重新选几个修撰来帮朕做节略,你去了没有?” 说完等了几息,没听到回话,雍盛皱眉抬头,望见来人。 手腕一抖,笔尖就在纸上滑出去狼狈的一捺。 “是你。”他故作镇定地换了张纸,垂眸接着写,“来了怎么也不吱声?” “怕扰了你。”谢折衣将手上一摞劄子轻轻放在案角。 “就是你不扰我,这么多政务朕也决计干不完。”雍盛自失一笑,“今日早朝谢衡壬豫双双告了病,连同平时做节略的几名辅臣也都变着花样地上疏乞假,这算什么?罢工示威?” “是小惩大诫。”谢折衣随手拉开手边一记劄子,粗略浏览一遍,道,“户部奏请朝廷优恤商贾减免商税。” “嗯,此前各地商人贩运都城的商品一律要征商税,这些税对大商家来说自然不值一提,但对那些做些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的底层小商贩来说就过于严苛了,一天下来交的税甚至与盈收持平,确实应该减免。”雍盛自然而然地接话,说完古怪地看向谢折衣,拿过她刚阅览过的劄子。 好家伙,拉开了这——么——长! “你……”雍盛迟疑,“难道是个一目十行的天才?” “只比一般人快一点。”某天才谦虚道。 雍盛:“……” 雍盛看到救星般眼睛一亮:“那,你能帮帮朕,将这些劄子都精简成节略吗?这帮官员,不知道是在显摆文采,还是在写生平传记,把个奏事的箚子写得狗扯羊肠又臭又长,朕想看个重点得从长篇大论里抠。” “可以倒是可以。”谢折衣弯起眼睛,“但圣上真要独自将这些奏章都批复完吗?” “这原本就是朕的职责。”雍盛道,“只是此前一直都由枢相代劳。” “既已代劳了这么多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谢折衣隔着书案俯身过去,夺了雍盛手中狼毫,掷在墨池里,“原本只是小惩大诫,尚未真的打草惊蛇,圣上若再这么用功刻苦下去,若我是定国公,届时就是不想对您下手,也不得不下手了。” 稍加点拨,雍盛就瞬间领悟。 谢衡罢朝,不过就是想让自己服软。 若自己不但不服软,还展现出没有谢衡也能独当一面的能力,势必会引起谢衡忌惮。 在权臣眼里,一个心智不足偶尔跟他唱反调的傀儡皇帝尚能耐着性子容忍,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又无需依赖他的皇帝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不除不足以安心。 所以,自己眼下的努力竟不啻于在逼谢衡造反! 这么一想,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他惊惶甫定地瞥向谢折衣,发现对方也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 “明白了?”后者直起腰,拉开距离。 “但有些加急的文书,今日之内必须仔细裁定后批复廷寄。”雍盛沉吟,旋即不知想通了什么,释然耸肩,“好吧,既然山不就我,我也只能就山了。怀禄!” 他高声喊。 侍立门外的怀禄被他这一嗓子唬了一跳,忙手脚并用地滚进来:“圣,圣上?” “备好车马,将这些劄子全都打包带上。”雍盛当机立断,“朕与皇后要亲去谢府探病。换微服!”
第62章 虽是微服, 轻车简从,但为安全起见,雍盛还是事先命怀禄在内侍省记了裆, 并带上了狼朔和数名贴身侍卫。 与此前白龙鱼服偷摸着溜出宫相比,不知为何,这回他心下定了不少。 许是有皇后作伴的缘故。 自从此前千秋宴上谢折衣不慎暴露身手, 雍盛就一直怀疑自己老婆可能是个绝顶高手。 有高手保驾护航,果然能使人信心倍增! 雍盛忍不住偷眼打量这位高手。 出宫前, 谢折衣换下高调宫装, 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的斜襟纱衫,戴上了能障蔽全身的黑色纱罗幂篱。她安安静静坐在马车一隅, 连呼吸声都弱不可闻, 一路上雍盛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身边坐了个没有灵魂的人形手办。 “唔,你好像不大高兴?”雍盛试探着问, 并企图透过那层沉闷的黑纱看清谢折衣的神情。 “并无。”黑纱底下丢出简短的两个字。 好吧。 可能并不是所有出嫁了的女儿都天天盼着回娘家的。 雍盛得出如上结论。 起码他家这位就很抵触。 马车自掖门出, 直趋谢府。 圣驾亲临臣子府代表了莫大的偏爱与荣宠, 雍盛此举一为放低自己的姿态,以消解谢衡的怒意与疑虑;二为向外宣扬他与谢衡之间的君臣和睦, 从而稳定朝局;三为示恩于天下, 教天下人知,朕对你谢衡掏心掏肺,听说你病了立刻不顾九五之尊的身份赶来探视, 朕对你好得已无以复加, 此番深情厚谊摆在这里,日后你若背弃朕,天下人必对你口诛笔伐, 届时朕站在道德制高点,不论怎么反击,也不算“不教而诛”了。 这么看来,除了牺牲点尊严,此举有百利而无一害。 雍盛想得透彻,并打定主意要将脸皮吃进肚子里。 到了谢府门前,他被怀禄搀下马车,抬头便见偌大府邸气势恢宏,朱漆铜钉的正门上悬一大匾,上书“定国公府”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隐有雷霆之风。 “好字。”雍盛挑眉赞叹。 他此刻身着一件鸦青色银竹暗纹的广袖长袍,腰间悬玉佩,手上擎折扇,打扮举止与京中寻常公子哥并无二致,但那阅人无数的门子一眼便知来人清贵,不敢怠慢,执了怀禄递上的信物就一路小跑着进里报信。 不消片刻,中门忽然大开,谢戎阳领着一家老小,一瘸一拐地奔出相迎,纳头便跪:“不知圣上亲临,未及远迎,臣罪该万死!” 雍盛在他膝盖砸地前一把挽住了他,自上而下爱怜地打量一番,柔声道:“不提前派人来知会是朕的主意,就是怕你们又操劳起来,如今定国公病了,你又这样……唉,你挨打的事朕已听说了,朕心里实在愧疚得紧,特地着太医配了上好的金疮药来,你快去躺好敷上,好生休养,外间的事随便指派个好使唤的人就行了。” 皇帝这般温声细语地安抚,谢戎阳听了很是受用,心里感动却又忌惮着父亲,不敢过分表露出来,只得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死板道:“谢圣上赐药,臣身子骨儿结实,不打紧,请圣上娘娘随臣进府稍歇。” “好吧好吧。”雍盛也不介意他的冷淡,甚至不介意理应出来跪迎的谢衡此刻却不见踪影。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会被怠慢羞辱,只是越是隐忍,他脸上的笑容就越和蔼可亲春风化雨,“这回你别拦着朕,朕倒要好好儿跟定国公分辨分辨,好歹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哪能这么混打?真打出毛病来可怎么是好?你若有个好歹,朕的殿前司又交付给谁呢?” 一行人簇拥着帝后入府游园,走走停停,雍盛显得兴致颇高,时而夸赞这处插花翠嶂很有意境,时而又点评那处芭蕉栽得不成章法,游到兴浓时状若无意地问:“折衣的屋子在何处?” 话音一落,原本热热闹闹的周遭倒静了一静。 少夫人梅满儿笑回道:“娘娘自幼喜静,老爷担心那些闲人杂事烦扰了她,就专门在东南角上辟了一座院子,远是远了些,胜在清幽,倒也合了娘娘脾性。” 话说得体面。 这得有多不待见? 竟把人赶到犄角旮旯里住? 雍盛瞟了眼谢折衣,后者打进了谢府就一声不吭。雍盛十分同情,清咳一声道:“来都来了,不妨一观。” 平心而论,他是真的有点好奇未来的女帝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及至走尽游廊,越过拱桥,拾级而上攀过假山,才见一所清凉瓦舍,属实偏远。 “便是这里了。”梅氏走得有些气喘,尴尬一笑,“打娘娘入了宫,这双好苑虽日日打扫,因无人居住,终显得冷清了些。” 幂篱下的人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雍盛暗自咂舌,心说这地方冷清恐怕不是没人住的原因吧? 看这方圆五里光秃秃的空地—— 别说树了,连根草也没有。 别说活物了,连个死物也没有。 梅氏瞧出皇帝的腹诽,解释道:“原本这里也种竹栽花,堆石凿池,但因娘娘不喜才移的移填的填,说是嫌这些东西招蚊蚁。” 雍盛不以为然,比起梅满儿的说辞,他更愿意相信谢折衣是出于安全考虑才这么做,毕竟越是一览无遗的旷朗处,歹人越无法隐匿踪迹。 跟着步入房屋,雍盛扫视一圈:“……” 脑海中适时浮现五个字——“家徒四壁风”。 屋内仅一榻一案一书架并几把椅子,其余什么挂着看的摆着玩的,一律没有。 枯燥,乏味,单调,毫无生活的痕迹。 “一应物件儿都搬进了宫,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谢折衣说着就要走。 “欸。”雍盛忙拉住了,亲亲热热地道:“好歹是你以前常住的地方,就让朕再看看。瞧,这里还有个木头小人儿,是你雕的么?” 说来也凑巧,他一眼就瞥见头顶书架上,众多旧书间塞着一个木偶人像,只巴掌大小,还面朝里背对着众人,实在很不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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