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男人。”雍盛嘴角抽搐,“……谢衡?” 这两个字恐怕是禁忌,稍一提及,他就敏感地察觉到大师眼神一厉,只得硬着头皮用“他”代替:“隐瞒身份……那他……后来知道你是戚家人了?” “他从来都知道。”延真冷笑,她一笑,雍盛便知她年轻时该是怎样的风华绝貌。 “当年戚氏如日中天,而他谢三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副承旨,作为庶出不受家族重视,又无功名傍身,永无出头之日。没想到戚家幺女竟看上他,阴差阳错把痴心交付,本以为顺水推舟能做上戚家女婿,从此平步青云,却没想到当年的戚老太君慧眼独具,或是看出此非良人不值托付,或是忌惮谢氏外戚的势力,宁肯不认亲女也不愿促成这门亲事。”说到这里,延真停了下来,空白的面容似乎陷入短暂的回忆,而后她惊醒般蹙了蹙眉尖,自嘲地扯动嘴角,接着道,“于是我与母亲决裂,与他成婚,为他生女,后来他到底是受了我兄长的暗中提携,调任禁军千户,立下军功,却没想到,竟从此助长了他的狼子野心。” 听到此处,雍盛胸中的惊悚越来越大,他试探道:“你知道当年……” 延真瞠目:“我兄长拼死救你,你待何时报恩?” 猜测得到印证,如同天雷滚滚于耳边炸响,雍盛光洁的额上渗出汗珠,他扶住椅子,重新坐回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再无一丝犹豫与迟疑。 他一字一字郑重道:“戚氏对朕恩重如山,朕无一日不想拨乱反正,为戚氏满门沉冤昭雪。” “果真?” “果真。此恩不报,枉为人君!” “如此便好。”延真似乎松了一口气,灼灼目光几乎将他烫伤,“如此,我们便可助你一臂之力。” “原来你是因为戚将军才来到朕的身边。”摇晃的马车里,雍盛疲惫不堪,他阖眼靠在车厢壁,心情复杂,“你选择了你的母亲。” “我从来没有选择。”谢折衣道。 “为何不早告诉朕?” “若非你总是疑神疑鬼,我本不欲告诉你。” 雍盛无言以对。 是了,由于谢折衣对他的好意与忠诚没有来由,他始终对其半信半疑。 现在好了,来由补足了,他们有相同的目的——为戚家洗冤,有一致的诉求——扳倒谢衡,从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谢折衣不管怎么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他该安心了。 但不知为何,雍盛更烦躁了。 “朕要去喝酒。”他心血来潮。 于是快到庆春楼时,他不由分说将谢折衣拉下了马车,声称要大喝一顿来庆祝合作愉快。 结果某个姓任的掌柜居然说他的专属包厢被别人包了。 雍盛面无表情,风雨欲来:“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任四季后脊梁寒毛直竖,但他依然诚实:“只能怪这位客人给得太多了。” 雍盛想知道是哪个财大气粗的倒霉蛋,咬牙问:“谁?” 任四季和盘托出:“谢府总管。” “邱业?”雍盛挑眉,“跟谁?” “恭王府九王爷的亲随,苟亮。”任四季露出微笑。 雍盛回以微笑:“去吧,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少顷,雍盛一行步入隔壁厢房。 任四季走过去,移开当中墙上的花鸟图,悄无声息地打开几个隐蔽的机关。 雍盛则环胸抱肘,好整以暇——开始光明正大地偷听。 谢折衣:“……” “这家店是我的。”雍盛解释。 “我想也是。”谢折衣颔首,“但,这里的每个房间都能像这样……” “被窃听?”雍盛接话,承认,“是的,这个机关只是个简单的传声筒加扩音器,无需打孔,安全便利。” 谢折衣眯眼觑他,毫不意外地从他脸上看出“无商不奸”四个大字。 雍盛摸了摸鼻子,还想狡辩,墙那边即刻传来教人如临其境的哄笑声—— “哈哈哈,我早知邱爷只爱小唱不爱粉唱,却不知这小唱里头竟还分雅唱俗唱?今日你倒与我说说,这雅俗两唱有何分别?” “那分别可就大了。”只听邱业颇为文气的嗓音慢慢悠悠道,“同是男子,这俗唱就是地道男/色,或清秀,或俊俏,上来就与你脱裤子办事儿,干脆利落。这雅唱却大大不同,他们学女子涂脂抹粉,披罗衣紫,一眼望去雪肌云鬓,袅袅风情,流睇间,娇羞更甚女子。你若想与他们行那好事啊,不费些功夫是断断不能让你得手的。” “横竖不过是多砸点钱的事儿呗。”另一人不以为意。 “只有阿堵物却也行不通。”邱业嘿嘿一笑,“那些个雅唱个个儿都色艺双绝,哪里是缺钱的主儿?再者,他们这行苦的很,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女人,得服一种药,这药能让咱们男人的喉结消失,不生胡须,声音也不那么粗犷,皮肤也更细腻,还得长期吃日日吃,断了就没效果了,又回去了。” “这药恐怕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吧?” “那是自然,是药都有三分毒嘛。” “什么毒?” “这我就不知了,他们的行业辛秘,哪能都透与我一个外行知晓?不过是贴烧饼时的闲聊罢了。” “嘿,那句老话儿说得没错,三扁不如一圆,走旱路胜似过大年!” “哈哈哈哈哈哈,有机会请兄台试试?” 两人狗扯羊肠说些下流猥亵的话,迟迟不进入正题。 因谢折衣在侧,雍盛听得很是尴尬,信口骂了句恶心。 谢折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色似乎白了三分。 雍盛以为她不堪忍受这些污言秽语,猛地起身,伸手拉人:“原不该拉着你听这些,尽是些龌龊东西,还是走吧。” 谢折衣却甩开他的手,又黑又深的眼睛里快速地掠过了什么,雍盛没来得及看清。 “恶心,龌龊。”她古怪地重复了这两个词,“你指哪部分?” “他们在讨论那种事。”雍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谢折衣笑了,很不合时宜的笑,连声音都放得又轻又慢:“哪种事?” “男人干男人那种事!”雍盛以为她不懂,所以才刨根问底,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就是断袖分桃,你没听说过吗?” “你很憎厌?”谢折衣又问。 雍盛已经彻底一头雾水了,迷茫反问:“难道会喜欢吗?我,我看起来已经荒/淫到男女不忌的份儿上了?” 谢折衣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她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遮蔽了眼里所有情绪。
第64章 雍盛直觉哪里不对, 许是他孟浪说错了话,但他又实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正兀自揣测,那厢邱业总算舍得丢了雅唱俗唱的话题, 说起正经生意。 “老爷的意思是,这云州三十万将士置换冬衣的事儿就交给王爷去办,王爷在朝中虽交游甚广, 却始终不曾有件正经差事,亦不曾亲自下六部行走过, 于朝廷的具体政务知之甚少, 此次置换冬衣虽不是件大事,却也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 “若如此, 王爷自是求之不得。”王府长随苟亮道, “只是, 我可听说户部近来缺钱缺得紧,一锭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儿花, 三十万套棉衣, 就打一两银子一套, 怎么也得三十万两,户部真放得出银子来?” “若有银子出来, 织造局自会领了差事, 又何须劳动王爷?”邱业道。 “这,合着这是个烫手山芋!邱爷,您这可不厚道, 这不是叫我们王爷当个出钱又出力的肥羊么?”苟亮当下就叫屈。 “你这说的什么话?王爷是咱老爷的亲姑爷, 怎能催他往火坑里跳?”邱业放低了嗓音,“你放心,户部当然也不可能一毛不拔, 届时出个十五万两,我再介绍几个专做布匹绸缎生意的富商给你,天下多少富商争着抢着要办皇差?你猜为啥?单单为了银子吗?当然不是,为的是名!话说到这里,老兄是聪明人,一点就通!至于价格嘛,你们商量着定,要我说,十五万两,那是绰绰有余!” 苟亮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大笑着恭维:“要不说还是邱爷生财有道呢!这些年来定国公有你帮着筹划掌眼,那可真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呐。” “惭愧惭愧,王爷有兄台,才真叫捡到了宝呢……” 听到此处,雍盛便知不必再听,难得的酒兴也败了,随意用了些吃食便打道回宫。 马车驶得飞快,刚入掖门,天边就滚起闷闷雷声,瓢泼大雨紧跟着倾泻而下,沉重的雨点子打得车棚顶噼啪作响。 车内二人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谢折衣撩开帘子,望向黑夜里沉默高耸的宫墙,带着一丝雨中凉意的风乘隙吹进来,吹散他身上萦绕的沉檀香气,也让他混乱的心绪获得一星清明。 他慢慢整理散开的裙裾,那郑重其事的神情,宛若在整理一段纷乱如麻不知所谓的感情。 最后他收回手直起腰,轻吐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们这是商议着空手套白狼,想敲民间富商的竹杠。”原本在阖目假寐的雍盛忽然张开眼,冷声道,“他们是官,是皇亲国戚,若打定了心思要仗势欺人,寻常富商为攀附或避祸,只能赔本顺从。” “这只是其一。”谢折衣接道,“此事一旦做成,恭亲王从此便有了声名,他若想借此机会染指庶政,手会伸得更长。” “所以这才是谢衡此番真正的小惩大诫。他要扶植起一个王爷与朕分庭抗礼,而恰巧,这个王爷也是他的女婿。到时不论谁成谁败,他这个国丈爷的高帽子横竖是焊死在了头上,稳收渔翁之利!”雍盛弓身分析着,十指互抵,来回磋磨,须臾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朕这个九皇叔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谢衡想打他的算盘,到头来也不怕把自己算进去。” “我有一计。”谢折衣弯起那双好看但清冷的眼睛,“管保教雍峤一接下这差事,就一脚踏进阎王殿。” …… 车轮辘辘声戛然而止,凤仪宫到了。 谢折衣执礼道别,下了马车,绿绮撑开伞,踮起脚尖擎在二人头顶。 透过车帘缝隙,雍盛看到谢折衣低下头,露出冷白色一段后颈,她薄唇翕张与绿绮说了句什么,而后自然地接过伞,伞的一半微微倾向绿绮。 走出两步,谢折衣停下,挺直瘦薄的腰身如一柄不肯轻易弯折的剑,绷着一股力道。 雍盛注视着,他能感受到自己视线的热度,但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折衣没有回头,重新迈步向前。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被天地间盛大的雨幕吞噬。 雍盛支额凝视虚无,忽而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好像——他正在失去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