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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光要接,而且必须接!”谢折衣撂下羽尘,眸中掠过寒光。 绛萼一愣:“可若董大哥出了事,我们在京城就失了……” “绛萼。”谢折衣打断她,“国库空虚,财源枯竭,内外艰苦,可再苦,也不能苦守疆的将士,此事若全然交给雍峤,他再找个无良富商偷工减料,云州苦寒之地,料峭凛冬,不知要冻死多少无辜兵士,我怎么眼睁睁看着这等惨事发生?所以冬衣必须做,倾家荡产也要做!” 绛萼咬紧了下唇,眼中已现泪光。 “你放心。”见她如此,谢折衣软下声气,“舍了京城,我就让董大哥去江南帮衬启叔,本来天子脚下生意难做,以他的能耐,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更能一展拳脚。” “奴婢不是忧心董大哥,只是为公子不值。”绛萼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声音却仍在颤抖,“您这般为了大雍,大雍却如何待你?如何待戚家?国库空虚,那雍盛又着了什么急?还有心思去赏美人跳舞呢!” “这是你冤枉了他。”谢折衣道,“难道不是我撵他去的么?” “撵他,他就真去么?”绛萼不忿,她更不理解的是,公子明明对皇帝存着那样的心思,怎能轻易把人往别的女人怀里推呢? “怎么你也跟绿绮那丫头一般无理取闹起来?”谢折衣苦笑,吊起的唇角又很快垂落,“他不去,这般终日守着我缠着我,我又怎么脱身去见董大哥?” “方才见圣……见主子那么大气性,小的还以为您真要去顾才人那儿呢。”油壁马车上,怀禄唏嘘不已,“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少废话。”雍盛额头抵着轻晃的厢壁,一副自闭的模样,“让你嘱咐任四季办的事儿都妥当了?” “妥当。”怀禄回,“只不知范大公子那边怎么说。” “不用操心,自有人带他来。”雍盛深吸口气,敛敛衣衽坐正了,挺起胸膛,微笑道,“朕瞧着如何?” 怀禄知他略有些紧张,忙竖起大拇指:“主子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尽给朕灌迷魂汤。”雍盛笑容淡下来,就像乍然泄气的皮球,“脱了那身龙袍,朕也就是一个寻常人。你知道么?朕这样反倒自在些,就连呼吸都松快了许多。” “主子……”怀禄喉头微哽。 “唉,你说,朕这一辈子是不是都离不开那座宫城了?” 怀禄大惊:“天子居皇城,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主子想离宫,要搬去哪里?迁都可是大事……” “打住,朕不是想迁都,朕只是……心中不安。”雍盛摩挲着腰间荷包上的刺绣,眸光晦暗,“谢折衣不肯留在晏清宫陪我,有朝一日,大事落定,她也决计不会再留在宫中。” “娘娘不留在宫中,又能去哪里呢?” 他撩开车帘,望向外头已经黑定的天,轻轻道:“天高海阔。”
第72章 “任老板, 你东家究竟是何神秘人物,见一面要如此大费周章?” 黑暗中,薛尘远心中惴惴。 今日殿试一结束, 他就来这庆春楼与同砚喝酒,饮至正酣出来上茅房,便偶遇了任四季, 迷迷糊糊之际,被邀至顶楼赏景, 三言两语, 又被黑绸蒙眼,说是庆春楼背后真正的东家要见他。 既来之, 则安之。 薛尘远一向这么宽慰自己。 见就见吧, 他也没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但对方显然不那么坦荡, 防备之心甚重。 脚底下上上下下,兜兜转转, 已不知囫囵走了多少台阶, 小心搀扶着他的人终于笑着敷衍他:“公子稍安勿躁, 到了自然知晓。” “莫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江洋大盗?”薛尘远蹒跚着嘀咕,“老兄啊老兄, 薛某一介腐儒, 身上可是一个铜板儿也没有啊,你莫要坑害老弟。” 任四季噗嗤一声:“东家开了这么大一个酒楼,哪会瞧得上你那三瓜俩枣?” “那倒也是。”薛尘远放下心, 不一会儿又发起愁来, “唉,贵东家所图若不为钱财,薛某就更不安了。” 任四季怪道:“因何不安?” 薛尘远道:“恐他之所图, 与薛某志之所在相悖。薛某不能予之。” “事到如今,有些事不妨告予你知晓。”任四季道,“当日你在庆春楼遭那秦家竖子灌酒欺辱,不省人事,是东家命我收留你并好生照料,此后你又因大闹文庙入狱,亦是东家从中斡旋鼎力相助,才替你解了囹圄之困。” “啊?”薛尘远嗟讶停步,“竟有此事?任兄此前何故瞒我,让我受恩而不自知,好不晓事!” “薛公子不要误会,东家身份特殊,所以叫我不要声张,此时挑明此事,也并非他之授意,而是任某自作主张。任某想公子明白,那位爱才惜才,绝非挟恩图报之辈,若真有所求,也万不会拂逆公子本心,公子且放一万个心。” 薛尘远闻言,深深作了一揖:“是薛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即刻得见,必当面道谢,速走速走。” 于是反掣过任四季的胳膊,加快了步伐。 过不移时,听得一道推门声响,又听任四季道了声:“得罪。” 眼上绸布紧跟着被揭去。 光线乍明,薛尘远连眨了几下眼睛。 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古朴屋舍,纸窗石榻,竹帘花屏,一应陈列摆设颇有返璞归真之禅趣,与素以奢靡著称的庆春楼大相径庭。 侧耳倾听,一阵阵沙沙叶响,猜测屋外应是一片竹林。 除此之外,竟无一丝噪声乱耳。 难道已经离了庆春楼的地界? 正自纳罕,一声“薛兄”拉回他的注意力,有人自帘后探身而出,枯瘦黝黑的书生瞪着两只惶惑的大眼睛——竟是熟人。 “罗揖山?” 薛尘远忙疾走两步迎上去:“怎会是你?” 那人正是精通河道疏浚的罗仞,见了薛尘远也甚是讶异:“薛兄因何到此?” “来见恩人。”薛尘远指着他,“庆春楼的大东家莫不就是你?” “这可巧得很。”罗仞摸摸脑袋,“我也来见恩人。” “莫非……” “难道?” “我俩的恩人是同一个?” 正大眼瞪小眼,门外有人喊道:“长姐可在里面?” 长姐? 薛尘远罗仞齐刷刷看向任四季。 任四季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不慌不忙地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去打开门,笑道:“范大公子到了,还请先入内,啊,壬小爷也在,那便请二位一同进来饮些薄茶吧。” 范大公子? 范臻也来了? 今夜组的是什么局? 薛罗二人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庆春楼掌柜的?” 门外,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立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意想不到的人,他也不免狐疑蹙额,与身边的壬遐龄交换了眼色。 后者轻拉他衣角,小声道:“你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急召议事吗?” “是啊,信还在我怀里揣着呢,有信物为凭,断不会出错。”范臻啧一声,长眉一挑,瞬间明白了些什么,“我这好姐姐,一天不管闲事就浑身难受得很。” 话音刚落,照壁后转出一道清癯人影,漫笑道:“勿怪令姊,是我央她做了这份人情。” * 城外湖心亭。 垂幕设宴。 眉目疏阔粗衣布鞋的男子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舀起盅里的蟹粉狮子头,放至自家公子碗中,朗声介绍道:“专程打淮扬请来的厨子,这是他的拿手菜,烦公子帮我品鉴一二,若是好,来日宴请那帮嘴刁的官员,我就放心用他了。” 而后放下汤匙,拿起筷子,自己转去夹旁边一道一看就索然无味的糙面馒头。 对面端坐的玄衣男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嗯了一声,乖乖夹起一块狮子头,送入口中。 正细细咀嚼,侍立桌旁的缃荷耐不住开口:“不是我说,此刻任谁来看,也瞧不出董大哥竟是那云霞居腰缠万贯的京城富商,这都多少年了?至今非布衣不穿,非粗粮不食,日日眼睁睁看着珍馐美馔打筷子底下过,愣是不进口,就是吃斋的和尚,也没你这般寒酸,更没你这般能忍。” “行首忘了么?我发过誓。”董鉴通也不恼,和和气气地提醒。 “自然不能忘,当年你发誓,谢贼一日不除,你便一世苦修。”缃荷叹气,“这世上,我李缃荷打从心底里钦佩的人不多,一个是先生,另一个就是你。” “谬赞,谬赞。”董鉴通推托道,“论心性,论个中艰辛,余不及公子万分之一,不可相提并论。” 缃荷知他向来瞧着一团和气,内里却执拗得紧,相劝的话到了嘴边,也不知如何吐出。 幕七明白她心思,递给她一个眼神,让她不必再劝。 缃荷知趣,理了理鬓角,便敛声施礼,出亭下舟。 “如何?” 亭中只余二人。 “味道不错。” “很好,不枉我舟车劳顿重金延请。” 幕七放下筷子:“恭亲王口味清淡,偏爱淮扬菜,看来你已下了不少功夫。” “想要赚取他的信任,这些表面功夫犹不足也。”董鉴通道,“日前收到公子密信,虽大致情形我已了解,但兹事体大,有些细节属下不敢擅专,还想请公子的示下。” 幕七颔首:“今日特地出宫,也确有几点关键之处要额外叮嘱。” 一番备细筹谋,直到茶凉言尽,方觉亭外飘起轻雨。 幕七起身,探手接中亭檐上滴落的雨珠,任其濡湿掌心,缓缓道:“近十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你可不甘?” “属下哪来的基业?当年若非少将军拼死相救,我早已是沙场上的一副枯骸。之后弃戎从商,能有今日,也全赖公子你鼎力相助。要说基业,这份基业实是公子的,属下不过是代行看守经营之责。”董鉴通慢慢嚼着糙面馒头,满足的表情看上去像在吃什么绝世佳肴,“公子非贪恋富贵荣华之人,属下这些年来亦以此自牧,所求不过布衣一身,糙米一碗,以及谢衡的血债血偿!” 他眸中浮现恨意,但转瞬即敛。 “其他的,都是过眼浮云,舍便舍了,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幕七挥去手上雨水,正色道,“董大哥襟怀高旷,豁达刚毅,兄长生前能得挚友如你,倾心相交,实是一大幸事。” 董鉴通摆摆手,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失神,竟忘了回话。 “你的腰伤可还时不时发作?”幕七适时岔开话题。 “还提那陈年旧疾做什么?”董鉴通回说,“除了阴天下雨,隆冬落雪,其他时候也都还将就得。” “我从宫里带出几副膏药,虽不能除根,发作时贴上,总能替你减几分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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