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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厚爱,属下惭愧。” “举手之劳而已。董大哥,你可曾想过,待得哪日尘埃落定,要作何打算?” “在霜天的坟边置几亩薄田。”董鉴通道,“逢年过节的,好去寻他喝酒。” 他答得好快,几乎脱口而出,想来这个念头早已在他脑海中萦绕了无数日夜。 幕七莞尔:“家兄最喜热闹,如此正合他意。” “公子呢?”董鉴通反问,“先不提以后的事,属下若没记错,你服用那杨柳玉净已有六年,当年我为你寻来此物时,那贩药的蕃客便一再叮嘱,此药极阴极寒,服之不能饮酒,且时日越久,越伤根本,轻则惧冷畏热,重则克减寿算,用之最多五年,已是极限。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公子宜尽早弃用,否则后患无穷。” “董大哥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幕七道。 “我知你心中自有计较,只是你心中计较从来不为自己,否则我又何苦来替你紧张操心?”董鉴通瞪了他一眼,“少将军若在,早已择一高山,罚你负重登山二十个来回。” 幕七一愣,旋即大笑:“当年可只有十个来回,董大哥你比家兄还要狠心。” 董鉴通亦忍俊不禁:“今非昔比,当年你才多大,现今你多大?年岁愈长,罚得愈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 君臣会晤本来拘谨,但因雍盛实在平易近人,不端一点君主的架子,又有因缘际会在前,几杯酒下肚,稍作寒暄,气氛倒也渐渐活络起来。 几位进士也不愧是他审量日久相中的人才,各怀济世救民之策,高谈阔论,直抒胸臆,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忧心忡忡,或愤慨进谏,或无奈摇头。 雍盛一直微笑着倾听,很少说话,间或他们离题太远或聊入死胡同,他才用一两句简洁的话,重新将话头拉回或另起炉灶。 有时遇到几位意见相左,如薛尘远与范臻,他能又准又快地抓住主要矛盾,以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的话术,迅速求同存异,弭平争端。 发现讷言温吞如罗仞者,他时不时便以“罗仞以为如何”“此是罗仞强项,他想来有话要说”为由头,自然而然将话题抛给对方。 慢慢儿地,这些被青睐的官场新贵们发现,皇帝的心志与能力,恐怕远非他们之前所以为的那样平庸。 起码今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主导并掌控了整个君臣投契的局面。 且越往深里聊,越是心惊,皇帝有时轻描淡写的几点意见,竟字字珠玑,直中要害,令人醍醐灌顶。 何以这位此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于是到了后半程,几位说话变得谨慎起来,每每发言,都要提前打个腹稿,再缓缓托出,力求完备精确,没有错漏。 如此聊上三个时辰,竟比殿试还累。 到得散场,各自原路返回,体力不济者甚至两腿打颤,汗透重衫。 雍盛倒是神清气爽,因思考方才薛范二人的某些言论想得太过入神,待轿子出了院落,走了许多时,才发现已交亥时,爽朗笑道:“不知不觉竟聊了这么久。” “可说呢!”怀禄锤着后脖颈,“小的困得直钓鱼,趁着路上人少,快回宫歇下要紧,明儿还得早朝呢。” “好。”雍盛漫声应着,透过摆荡的轿帘儿往外望去,忽然道,“慢着,外头是决君桥嘛?” 怀禄打帘探出头:“是呢,主子还记得。” “想忘也忘不了吧?”雍盛自失一笑,“朕可是差点命丧于此啊。” “如今回想,当真是惊心动魄,死里逃生。”怀禄后怕得打了个激灵,“如此不祥之地,还是速速驶离为好。” 说着就要张嘴催轿,被雍盛一把按下:“慌什么,朕总不可能倒霉到在同一个地方被刺杀两次吧?停轿。” “主子爷?外头还飘着小雨呢。” “停轿。” 怀禄一声叹,只得赶紧跺了两下轿板,待轿子停稳,撑开油伞,方小心搀着雍盛出来。 他不明白皇帝这时候雀跃的心情,只忧心更深雨缠绵的,一个不小心又叫皇帝染了风寒。 雍盛难得有如此兴致,立于桥上,凭栏远眺,但见烟波渺渺,雨雾濛濛,两岸杨柳低垂,拂来潺潺水声交织着阵阵丝竹,如丝如缕,时近时远。 雨幕模糊了天与河的界限,天地仿佛晕染开的水墨,深浅交融,有如一体。 雍盛阖眸,深吸一口气,感到潮湿清新的空气渐渐充盈身体,荡涤了疲惫腌臜的灵魂。 “怀禄,甜水河上,有几座桥?”张开眼睛时,他突兀地询问。 “回主子,据奴才所知,共有大小石桥一十八座。”怀禄道。 “一十八座。”雍盛重复了一遍,眼睛直直盯着不远处的河面,表情似不解,似轻嘲,“那为何今夜偏偏还是在这决君桥上,重逢此君?”
第73章 一人在桥上。 一人在船头。 彼此都看见了对方, 目中皆有不同程度的震惊。 缃荷揉揉眼睛:“先生快看!” 怀禄亦将油伞往高举起:“诶,那不是……” 乌蓬小船越驶越近。 幕七仰头,眯起双眼, 面上不可察觉地凝起一层寒霜。 雍盛却仿佛见到多年老友,热络地挥手,用夸张的口型大喊:“喂!姓幕的!好巧啊!” 幕七没有一丁点回应的意思, 扭头就进了船舱。 “……” 雍盛愣住,简直不敢置信:“朕堂堂九五之尊, 主动跟他打招呼, 那小子竟然视而不见?” 怀禄实事求是:“是的,主子爷。” “岂有此”雍盛皱皱鼻子, “好没礼貌。” 怀禄赞同:“爷可以将他抓起来, 就地治个藐视王法的大不敬之罪!” 雍盛:“大不敬?” 怀禄阴恻恻答:“午门问斩!” “那倒也不至于, 不至于,这么有个性有骨气的人如今很少见了。”雍盛缩起脖子, 大人不记小人过, 抬了抬下巴, “去,将小破船拦下来, 把人带到朕面前与朕好好说话。” “是。” 怀禄于是唤了声狼朔。 下一秒, 几道黑色人影冲破雨雾,笔直地飞下桥。 一阵砰砰铛铛,霹雳哐啷。 不一会儿, 姓幕的就被“请”了上来。 “你的侍卫搞偷袭, 把我的船底板戳了好几个洞,眼下船已沉了一半,船舱中一应琴棋字画也一并沉了, 损失大约白银千两,纵使你是当今,该赔的也得赔吧?” 一见面,缃荷就竹筒倒豆子,气咻咻地算起账来。 “当今?什么当今?当今世道确实是不大好,世风日下!”雍盛装模作样左右环顾,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道,“在下姓花,名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姑娘可别信口乱叫。” “你。”缃荷也警惕地张望一番,一并压下心头火,“我们的船……” 还要分辨,又被雍盛抢先。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你这船看起来又小又破,张嘴竟然要白银千两!莫不是看本公子阔气,想讹人?” “我讹人?”缃荷方才在水里着急忙慌尽其所能地捞了一阵,搞得形容狼狈,此刻被诬赖讹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船是不值钱,可船里的东西全都是宝贝!胡砜的画,喻淏的几案,先生的……反正随便拿一个出来都不止千两,要不是看在你是……的份儿上,定教你原价赔偿!” 这么说来,这还是人情价。 觑她神色焦急,不像胡诌造假,雍盛有些心虚了,刮刮鼻子道:“别急别急,我再让他们下河去给你捞上来。” 缃荷气苦:“旁的都好说,唯独那字画一类,就是捞上来也尽毁了。” 雍盛瞥一眼哑巴幕七,很费解:“幕先生这么好的武功,这么好的身手,怎么让这几个三脚猫凿沉了船?” 缃荷又炸了:“双拳难敌四手,不赔钱就算了,怎么还埋汰人?” “怎么敢埋汰先生,自上回一别,许久未见,我想多谢先生所赠之锦囊妙计,却苦于无处寻觅,着实惦记挂怀了许久,今日偶遇实属妙缘,我一心想找先生叙旧,先生却冷淡得很呐,眼看小船就要过了这桥洞,一旦错过,重见之日又是遥遥无期,情急之下这才命人无论如何要拦下先生。手底下人不知轻重,若因此损坏了先生的心爱之物,不用缃荷行首多言,必定相赔的。” 一番话说得倒也算中肯,只是故意将“冷淡”二字的发音咬得重了些,况还是夹带在笑音中,听着越发不是滋味儿。 但他忘了幕七是个聋子。 聋子是听不出音调语气的。 雍盛不免有些懊恼。 幕七盯着他,神色不辩喜怒,不知在想什么。 憋了许久,倒是憋出一个手势—— 雍盛看不懂,就转头盯向缃荷,等她翻译。 缃荷面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而后才尽职尽责翻译道:“烦请快捞。” 说完又补上一句:“赶紧的!” 看来这小破船里真有宝贝。 雍盛撑着脑袋坐在河岸边,看着可怜的狼朔领着一票人在河里辛苦打捞,心中很是愧疚。 “都是爹生娘养的,得亏天儿还不算冷,否则这么凄风苦雨的,要是将他们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 从缃荷生动的表情来看,估计是想白眼但克制住了,导致眼皮在不正常地抽搐。 她大概是觉得雍盛心疼属下是在做戏。 雍盛也不介意她怎么想,笑了笑,打听道:“行首与幕先生这是坐船往哪里去呢?” 缃荷含糊道:“自然是回去。” “也是,天色不早了。”雍盛摆出一副闲扯家常的散漫模样,“回幽蘅院么?” 缃荷信口敷衍:“嗯。” “可从决君桥再往北就是皇城了,早已经过了幽蘅院的地界。”雍盛微微一偏头,笑意更深,“怎么,缃荷行首打算先去皇城逛逛,再返程?” 缃荷一惊,神情登时戒备起来,心说这小狐狸心眼子挺多,强行自圆其说道:“时辰也不算太晚,先去赴宴。” 雍盛又问:“赴哪位大人的宴呐?” “皇城脚下赵翰林府上。”缃荷杜撰道。 “那可不巧,赵无余前些时御前授课,被我气了个口斜胡子歪,称病了,难道他这会儿已身子大好,能宴宾客了?” 见他一再追问,咬住了就不松口,缃荷懒得再编,强硬起来:“这个嘛,恕草民无可奉告。” 这话回得,味儿太冲,立刻引来怀禄的“放肆”警告。 雍盛连忙给按住:“低调低调,聊天而已。” 那边幕七也挥手示意缃荷退后。 缃荷索性不在这儿瞎掺和,往狼朔那儿监工去了。 “你长得普普通通,又聋又哑。”雍盛随手捡了地上一根光秃秃的枯枝,漫无目的地挥舞,“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愿意亲近你,唔,似乎,你总能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如同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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