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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无言片刻,揉了把脸:“人既已死,那就追赃吧。” “圣上英明。”杨撷目中浮现赞赏,“这几日臣粗略查验了近几年来的死刑处决名单及其卷宗。”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厚厚一份卷轴,“后又将其中家境优渥者着意筛出,名额约占十之又一,整理成册,都在这里。经过臣的仔细比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别卖关子了,快说。”雍盛催促。 “这些案子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但无一例外,都曾以各种由头缴获过大量赃银,犯人若是江洋大盗,缴获的就是他曾经打家劫舍攒下的家当,犯人若是谋杀斗杀,缴获的便是该犯被捕入狱前其随身所带资财,且数目可观,最少的也有白银千两。” 雍盛敏锐蹙眉:“朕记得,刑部案内所涉赃罚款项都会登记在册,而后充入赃罚库。这些银钱起初只供刑部制备囚衣、采买囚粮、修理狱具等支出,后元诏十三年,规定刑部赃罚银两,支与吏户礼兵刑工五部及大理寺,买办纸、笔墨、硃炭等项,此规沿用至今,每笔支出都要立案开销,以凭稽考,每季度末刑部也都要审查上报,注明款项具体用途后逐一开付本部,将各部花销查理明白,放于附卷中以备查。你可细查了账本,有何疑心处?” “查了。”杨撷心中颇为震撼,没想到皇帝对庶政细则了如指掌,倒背如流,他不再藏私敷衍,开诚相见道,“臣斗胆说句实话,这些替死案中累计牵涉的赃款数额巨大,但若追查下去,只能是白忙活一场。” 雍盛显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何出此言?只要是银子,总有它的去处。” “因为这些钱都经由赃罚库,支给了兵部。”杨撷将那卷轴中夹带的数张纸笺递给皇帝,“这是臣摘录的前三年每季度从赃罚库支给各部的库银,其余四部加上大理寺,总共的份额抵不上兵部的六之有一,再往前查,自圣上登基太后垂帘伊始,便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 雍盛闻此,支撑不住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屏风后立时发出一记异响。 怀禄忙上前扶稳皇帝身形。 不是追查不到,而是查清楚了也无济于事,因为每一笔划款都加盖着御玺金印,都经御前默许,要想推翻,除非倒了太后。 “年年如此……他们内外勾结,就这么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过了明路,就这么把脏钱洗白,呵,好手段。”雍盛怒极,清秀的面上泛起两团红晕,捏着纸的手也在颤抖,纸上写着的板正金额,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审判他的昏聩。 “兵部这些年吞下这么多银子,却连给士兵置办冬衣的三十万两都拿不出来!银子呢?银子都去哪了?”他低声质问,像在压抑地嘶吼。 杨撷垂着头,缄默不语。 “你不敢说,朕也知道。”雍盛弯腰盯着他,盯着他头上戴着的微颤的长脚官帽,似乎透过那顶官帽,盯向满朝文武,“银子都落进了谢衡的口袋,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微微偏过头,又在耳边问:“那你可知道,谢衡拿着这些脏钱臭钱,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撷身形一震,埋头道:“臣心中只有猜测,并无实据。” “没有,就去给朕查。”雍盛直起身,神情灰败,似是乏了,摆了摆手,“去吧,有什么进展随时奏报。怀禄,宣户部尚书明雍殿觐见。” “微臣告退。” “喏。” 杨撷与怀禄先后退出大殿。 一道明艳身影随即自屏风后转出,迎向而来。 “此刻见林辕是否操之过急?”谢折衣道。 “只能赌上一赌。”雍盛牵过她递来的手,由着她带领自己坐下歇息。 “那可是钱窟窿里翻筋斗不见利不上船的人,你准备答应他什么好处?” 雍盛抿了抿唇:“那要看他怎么开口了。” 谢折衣笑道:“他家嫡女你也见过的,年方二八,德行兼备,尚未婚配……” “打住打住。”雍盛腾地站起,“其他的都好说,唯有联姻不行,朕答应过你不再纳妃,。难道你要朕做轻诺寡信之君?” “若是为国为社稷,臣妾健忘,并不记得圣上曾答应过臣妾什么事。”谢折衣仍是笑。 雍盛却觉得她这般笑起来刺眼得很,两根手指伸过去,按下她上扬的唇角,脸上冷了颜色:“以后再别说这样的话,朕不爱听。” 谢折衣望进他黑沉沉的眼底,看出他的认真与坚持,轻叹口气,由着他张牙舞爪地按着自己嘴角,艰难开口:“你若实在不想认这个老岳丈,就速速遣莲奴去追回怀禄。” 雍盛眼睛一亮,忙撒开手:“怎么,你有更好的主意?” “结盟若是由你提出,姓林的必然狮子大张口。所以此事不能你来提。”谢折衣拿过案上热帕,要替雍盛揩拭指腹上沾染的鲜红口脂。 “你是说,请旁人代朕出面?”雍盛却执拗地缩回手,手指在袖内蜷起握成拳。 谢折衣不解,还以为他是不想自己触碰,遂丢开手,道:“不必有人出面,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钓鱼,你只管丢出饵,他见到了,不用人教,自己就会咬钩的。” 雍盛若有所悟,忙起身叫莲奴追回怀禄,刚好前头传说刑部崔无为求见,雍盛哼了一声,整理了袍袖,怒气冲冲地前往兴师问罪。 此后数月,吴娘子拦马喊冤一案在各派人马的推动下,产生了十足的长尾效应,此案牵连出的类似替死冤案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为此,皇帝特辟出每日卯时,开启宫门前铜柱金箱,专门接收此类冤案的投书,一应投书皆由大理寺专员受理,上达天听。 随着陈年旧案一桩桩曝光,当年潜逃的真实案犯或被通缉,或重新抓捕归案,且每翻一案,必张榜于城门广告天下,除却澄清案由,还随榜附文该案初审官员姓甚名谁,涉及捕头牢役几人,什么罪名,按律如何审判,皆写得清楚明白,至于替死之无辜百姓,其家属也得到一应赔偿抚恤。 京师百姓由此养成了日日前往城门观瞻最新进展的习惯,大街小巷纵论时政,今日谁家沉冤昭雪,明日哪个官儿遭了报应哪个暴吏自食恶果,天道好轮回,民心大振。 如此沸沸扬扬闹了一大场,偌大一个刑部,从上到下如履薄冰,镇日静得好似一个坟场。 因被黜被贬的官吏甚多,刑部补缺又成了个头疼的问题。 吏部尚书职又尚未选定,两个侍郎不堪重用,遇事推诿。 为此,皇帝降诏,勒令今次进士诸科,晓习决狱治讼、律令大义及时议,一月后考试合格者即可去刑部报道习学公事,三月后若表现优异行无差池,则酌情补缺正额吏。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不同派系的大臣之间少不得又是一番争执拉锯。 大雍朝正在经历一场大变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官员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紧迫气息,这艘摇晃破败的大船被新鲜血液缝缝补补,在黑暗无垠的大海上向着未知劈波斩浪。 谁也不知道它会迎来什么。 或是被海底的暗礁撞得粉身碎骨。 或是拥抱新一轮缓缓升起的朝阳。 转眼冬至,是夜,户部尚书林辕遣人登门,特邀枢相过府赴宴,枢相初以精神不济为由推脱,林辕再三遣家仆热情相邀,最后携亲笔邀帖投门,谢衡方勉强答允。 酒过三巡,屏退左右,谢衡始终不曾热过的脸色愈发冷峻,懒待虚与委蛇,直接道:“你说你得到一件我极关切的物事,特邀我同观,是什么?现在可以拿出来了罢。” “枢相雷厉风行,是个急性子,下官不敢故弄玄虚。”林辕久经官场,他有一个宽阔的下巴,恰到好处的胡须,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张恰到好处的脸上却长着一双吊梢三角眼,这是他面相上的败笔,他也清楚这点,所以总是垂着眼皮,尽量敛住眼里的精明。 但现在当他从案下捧出那个白玉匣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谢衡。 这让谢衡心中不爽,同时更坚定了今日宴无好宴的猜测。 玉匣隔板被推开,送到眼皮子底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摞文书。 谢衡瞥了那老狐狸一眼,拿将出来,最上面的,是刑部赃罚库的出入库账簿。 这没什么,都是些过了明路的帐,查无可查。 谢衡粗略翻阅几下,便将其扔到一边,下面的是户部账本,所记无非是历年来往兵部划拨的军费。亦是乏善可陈。 紧要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一封书信。 只是认出那拆过封的羊皮函套来,他的眼皮就重重一跳。
第78章 入眼皆是灯火, 明晃晃的,耀得堂中那个御赐的鎏金镂空铜熏笼格外醒目,里头生着的熊熊炭火驱散了冬日寒意, 烘得整个堂屋暖融融的。 热酒尚温,谢衡却心凉齿冷,如堕冰窖。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那函套, 打开了—— 里头空空如也。 他眯起眼睛。 林辕默默注视着他的举动,适时开口:“怎么, 枢相大人识得此物?” “不识得。”谢衡否认道, “瞧这上头的字,应是封信。” “不错, 原先里头确实装着一封信。” “哦。”谢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淡淡道, “可它现在是空的。” “没错,因为信, 被下官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林辕一仰脖, 啯地一声满饮一杯, 放下酒杯后又替谢衡斟满,似笑非笑地感慨。 “这可真是一封了不得的信啊。” 谢衡刷地抬眼, 凝视着他。 林辕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感知到迅速迫近的杀意, 凛冽锋利,比起屋外呼啸的寒风,不遑多让。 ——“是吗?倒教本相好奇。” 谢衡的语气阴冷莫测, 兼之上位者的威压, 足以吓破人胆。 若是在对方地盘,林辕可以万分肯定,他此刻已然血溅横尸, 绝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但他眼下安坐自己家中,手握谢衡忌惮的利器,胜算就算渺茫,也有缓冲与谈判的余地。 “大人还是不要好奇为妙,此信若得见天日,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甚而动摇大雍的根基!”林辕压低嗓音,神色沉痛,“此非下官所愿见,亦非天下臣民所愿见。” 谢衡微微侧头,似在辨他话里真假。 半晌,假笑道:“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从不可说处得来。” “那你想如何处置?” “只能听天由命。” “好一个听天由命,尚书说话总这般藏一半露一半,如何叫人安心信服?” “大人勿怪。”林辕露出几分紧张惶恐的神色,无可奈何道,“与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下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露一半不见得就死,但藏一半,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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