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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至清则无鱼,先帝要用他,就不与他计较这点小过?” “当然也有这个缘故。但这贪财的把柄可是林辕亲手递给先帝的,因为他深谙帝王心术,知道如何才能让皇帝放心。” “小的明白了,就像小的也喜欢跟有所好的人打交道一样,做人要是太圣贤,反而教人不知该如何亲近了。”邱业恍然,但仍是不解,“可这跟他不愿与我谢氏联姻有何关系?” “他这样一个聪明人,能不知道他能安然无恙至今靠得是什么?” 邱业直愣愣问:“是什么?” “是看似左右逢源,其实无党无派,两不沾边。”谢衡森然道,“他林辕怕的是在朝中孤立无援吗?恰恰相反,他最怕与人结盟,因为只要结盟,就有了立场,从而就有了对头。以他薄弱的根基,与任何一方作对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与人结盟,就是结盟,他也绝不会选势大的谢家,因为同朝为官近二十年,他了解我谢某人,知道我素来非黑即白,容不下他。”
第79章 筵宴已毕, 太后醉归,帝后本要乘暖轿同归,恰逢天上飘起星星细雪, 灯笼一照,纷纷扬扬,如漫天飞银, 煞是缱绻。 念着是初雪,兆头好, 雍盛便磨着谢折衣一起下轿, 说是要赏雪。谢折衣先还劝两句,说什么雪欺衣单当心寒气入体, 但见他欢喜的模样,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 就由着他撒野,将自己拽出温暖的轿厢。 因怕人太多, 坏了气氛, 雍盛就不让怀禄他们跟得太紧, 将人撵出恨不得二里地,于是帝后二人在前头走着, 后头远远地缀着一长条安静的尾巴。 红墙雪夜, 天地苍茫。 雍盛先还背着手正经走了一段,后来实在忍不住,猛地横跨一步, 挨近了, 极其自然地握住身边人的手,塞进自己的袖笼里。 虽早有预料是块冰疙瘩,真揣进来时仍是被冻得一哆嗦, 嘶了一声。 引得谢折衣轻笑起来:“凉罢?” “不凉。”雍盛吸了吸鼻子,“捂会儿就热了。” 谢折衣弯了弯眼睛,将下巴往鹤氅的白狐狸毛领里埋了埋,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这声好,像是有什么魔力。 雍盛忽然间感到心脏变得很轻很软,仿佛随时都能腾空而起,变成热热的云朵。 谢折衣一定很怕冷。 虽然她嘴上不说。 雍盛心想。 但冬天的她整个人都…… 变得惹人怜爱起来了。 唔,雍盛也怕冷,并讨厌冬天。 但现在他开始喜欢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世上只剩下冬天这一个季节,这样他就每天都能挨着谢折衣,给谢折衣捂手,听谢折衣软软糯糯地说“好”。 他承认这有点卑鄙。 但那又怎么样呢? “你在高兴什么?”谢折衣瞟了他一眼,忽然道。 “嗯?”雍盛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放下唇角,信口扯出一个话题来,“哦,方才见了林辕,如你此前所料,他主动选择了与朕联手。” 谢折衣还不知道此事:“你刚见了林辕?” “不错。” 雍盛便将此次密会林辕的经过,详细说与她听。 谢折衣听完,默默走了一阵,才分析道:“他也不是主动选择与你联手,而是不得不与你联手。你可知,昨天夜里,他邀谢衡过府赴宴,今日午间,谢府总管邱业就再次投帖登门。” “邱业?”雍盛挑眉,“为了何事?” “自然是提亲。” “提亲?”雍盛吃了一惊,“给谁提亲?难不成,谢衡要让谢策月娶林辕之女?” “圣上英睿,一点就通。” “原来如此。”雍盛已习惯了谢折衣时不时就明褒暗贬地夸他两句,失笑摇头,“怪不得林辕如临大敌,他先试探了谢衡,而谢衡不惜用儿女联姻做缓兵之计,市恩者,常夺人,谢衡越是以重利重恩相诱,他就越惴惴不安,料定谢衡此后一旦翻脸必不留余地,出于自保,转而投靠朕。哼,就是打定主意投靠朕,也要先千方百计刺探出朕的虚实,得了朕的承诺,才衡量是否坦诚相待,好一只老狐狸。” “圣上若只以为他是只狐狸,就小看了他。退一万步讲,就算谢衡真心与他做亲家,他也是不肯的。”谢折衣道,“一来,他沐先皇重恩,再怎么视声名如粪土,也怕被世人戳脊梁骨,所以不会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雍氏朝廷落入他姓之手。二来,情势未朗之前,他一直竭力当个墙头草,若非被逼到绝路,绝不会轻易与谢氏联姻涉足党争。” 雍盛不解:“那他这次也完全可以无视这封通敌函,继续当他的墙头草啊。” “原是可以的。”谢折衣展唇笑了笑。 雍盛忽然悟了:“明白了,定是你又在背后通了什么神鬼。” 谢折衣无辜:“我也只是让送信之人转达了一句话。” “什么话?”雍盛真的很好奇。 “尚书大人若销毁此函,那另一封大差不离的函书就会直接出现在谢府书案上,那时,谢衡会从他人口中得知尚书大人对此事知情。” “以谢衡之多疑,无论是否可信,必先除之。”雍盛敢断言。 “是。” “是你逼他选了朕。” “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不,你太了解他,也太了解谢衡。” 雍盛不知为何感觉后背阴冷,他松开谢折衣的手,摸了摸后脖颈:“所以你手上不止一封谢衡的通敌信函?” 谢折衣眨了眨那双幽深如井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的眼睛,淡淡道:“不,只有这一封。” 且为了得到它,花了巨大的代价。 只是他的君主不必知道这些。 雍盛:“……” 雪意渐浓,从初时的雪粒子,渐渐演变成梨花冰蝶,乱羽纷飞。 “罢了,你的智计与胆量,朕这辈子也拍马难追。” 雍盛坦然一笑,伸手欲拂去她鬓边沾染上的星白,却被阻住。 “别。”谢折衣道,“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雍盛一怔,盯着那张被雪衬得越发明艳昳丽的脸,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勉强笑道:“那以后年年落雪,旁人都是一世一白头,我俩却一年一白头,那岂不是能在一起好几十世?这样未免也太贪心了。” 谢折衣半垂眼睑,定定地看他,半晌,呼出一团白色雾气,叹息道:“是啊,太贪心了。” 这句叹息让雍盛连日来故意忽视的不安陡然间化为实质,他急于确认什么,脱口道:“据说初雪当日若能成功吻到心仪之人,就能跟对方携手相伴,共此一生。” 谢折衣持怀疑态度:“圣上从哪儿听来的野闻?” “朕编的。”雍盛老实道。 谢折衣哑然。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雍盛说,“我要亲你了。” 因为不争气地矮了半个头,他不得不扬起下巴,一点一点凑上去,去够谢折衣的唇。 谢折衣:“……” 他垂眸盯着皇帝小心努力的样子,用目光细致地描摹雕刻,如果目光有力度,他用力得指尖颤抖,近乎贪婪地,想将这张脸从此烙在骨上,融进血肉。 如果可以,他想将雍盛揉进怀里,吻他吻到地老天荒。 但他避开了。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持续到地老地荒。 仅仅半寸。 雍盛落空了。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失望和受伤瞬间爬上他点漆似的的瞳仁,并蛛网一般迅速扩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圣上……”对峙的沉默中,谢折衣要费点力气,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得说点什么。 但当他触到雍盛破碎的表情时,他什么也说不出。 共此一生。 雍盛能给。 他以什么立场来要? 他满口谎言,从头到尾都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雍盛还在等。 等一个解释。 他决定给谢折衣三秒钟,如果她能有个像样的解释,他不是不可以原谅,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很宽容很大度。没错,他是个贤明的不会乱发脾气的君主。 但他都已经在心里默数到十了,对方仍是没有半点再开口的意思。 “你。”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气息因压抑而不稳,还不忘扯了扯嘴角,“太冷了,朕不该硬拉着你赏什么劳什子的雪,瞧你,脸都冻白了,快些回轿子里避避寒。” 谢折衣没动,柱子一样直愣愣杵在那儿,目中流露出的情绪,分明只能解读成心疼。 雍盛是真的看不懂这个人。 他的体面也只能艰难维持到这里,随后逃难似地,扭头离开。 怀禄不明白主子刚还跟皇后有说有笑卿卿我我,怎么一会儿功夫,就铁青着脸独自返回。 他困惑地迎上去,刚展开手中的玉针蓑,就被雍盛推手挡回。 “爷?” “轿子留给皇后,我们走。” 雍盛面无表情,边说边走,就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急走。 怀禄忙掸掸袍上的积雪,冲绛萼使了把眼色,点了一队随侍留下,才匆匆跟上。 闷着头一路赶回晏清宫,怀禄发誓,他这辈子也没见皇帝走这么快过,心里正感叹圣上身子骨见好了,结果刚停下,就听雍盛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合着这一路就纯靠跟娘娘置的那口气憋着。 “定是呛着风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上前熟练地搀扶拍背。 待咳喘平息了一点,只见门内泼风价奔出一个小宫女,差点一头撞在雍盛身上。 “大内禁苑,火急火燎的,什么模样?”怀禄训斥。 小宫女一看是圣驾,吓了一跳,趴在地上一连声告罪求饶。 雍盛懒懒倚着怀禄,握拳嗽了声,有气无力道:“朕记得你,是顾才人身边的丫头,这么晚了不伺候主子就寝,着急去哪里?” 答说:“才人卧病,高烧不退,已是第五日了,奴婢瞧着光景不好,想去求个医正来看看。” “五天了,怎么现在才去请医正?”雍盛问。 那宫女趴在地上不敢答。 雍盛默了一阵,摆手道:“好了起来吧,朕去看看她,怀禄,你让莲奴陪着这丫头一起,去请李太医。” “喏。” “娘娘,该回了。” 绛萼手中握着未撑开的伞,陪谢折衣一起立在雪中。 大雪在他们发间、肩上,已积了薄绒似的一层。 “回吧。”绛萼恳求,“别等了,圣上既已回去,就不会再转还了,雪下得越发大了,您的身子……” 她闭上嘴,因为发现谢折衣根本没在听。 又过了好久,才听到他喃喃道:“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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