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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对我好奇?”他问。 雍盛一时间被问住了:“什么?” “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私事,恕末将无可奉告。”祁昭垂落眼睑,冷漠又疏离,“圣上若是觉得末将行迹可疑,大可下旨清查,末将也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金羽卫都有哪些能耐。还有,圣上平时若是太闲了,可以让凌副将陪着四处走走,他比末将有趣,玩的花样也多,实在不必将心思浪费在……” “祁昭!”雍盛被激怒了,清俊的脸上浮起红晕,“你一再口出狂言挑衅朕,是不想要这颗漂亮的项上人头了么?” “圣上息怒。” 祁昭太了解他的脾气秉性,知道他在意什么讨厌什么,所以要想招他厌恶,实在是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像这样,时不时出言不逊,再稍稍敷衍,故作退让,“末将一介武夫,说话时常词不达意,如有冒犯,还望恕罪。晨间操练已经开始,容末将先行告退。”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帐。 雍盛气得笑了,感叹好一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绝世犟种。 上午巳时末,操练完后,草场上突然喧嚷起来,雍盛正静心练字,写到第七十七个忍字,听到动静越来越大,遂出帐前往察看,半路上撞上一个兴奋奔来的小兵,拉住询问:“前方何事喧哗?” “外出巡逻的抓了几匹野马,大家伙儿正驯呢,那头马太烈性,三个人都降它不住,他们就派我去请祁副将来,驯马这事儿还是他最在行!” 小兵赶时间,连珠炮似地说完,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驯马? 雍盛听说过,但没见过,骐骥院里的贡马都是一早驯好了的,性情别提多温顺了,压根不需要驯。驯没人骑过的生马是什么场景,他有点好奇心痒,于是背起手,溜溜达达地前往凑热闹。 等他到的时候,草场上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儿引颈而望,激动万分,并大声议论着那匹马有多健壮,性子有多暴烈。 雍盛不以为然,心说能有多烈? 但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也只剩下差不多的一句感叹,这马真烈啊。 只见草场中央,凌小五光着肌肉虬劲的上身,跟另外两个一看也是个中好手的属下打配合,三人合力拉着套在马脖子上的麻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愣是拉不住,反倒被马拽着在地上拿下巴犁地。 那马除了四蹄皆白,浑身漆黑,无一根杂毛,鬃毛飘逸,龙脊骏骨。它好像也知道自己并非凡马,所以格外趾高气扬,桀骜不屈,不停地嘶鸣跳跃,角力挣扎。期间它的一只前蹄被绳子绊住,使得它动作受限,凌小五瞅准空隙欲欺身上马,结果刚摸到马背,就被狠狠尥了一蹶子,被后蹄踢中腹部,这一脚力道想来很重,凌小五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半天也没爬起来。 “真俊的马。”雍盛赞叹。 “想要吗?”身边冷不丁响起这么一句。 雍盛想也没想地遵从本心:“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一扭头,就对上那张冷冰冰的犟种脸,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说的好像我想要你就能给似的,大言不惭。 “祁昭!啊,祁哥,你怎么才来!”凌小五看到救星,皱着一张写满痛苦的脸,一瘸一拐地过来,“交给你了,我真驯不了,我投降。” “我说过,驯不了的马就杀掉,分给大家吃马肉。”祁昭森然道,“大敌当前,阵法都练熟了吗?体力都跟上了?现在是驯马的时候?跟你说过多少遍,阵前受伤是大忌。” 凌小五痛得龇牙咧嘴,脸上不服,嘴上却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只一迭声地嘀咕“可惜”二字。 雍盛也觉得这么一匹好马杀了可惜,便适时地给凌小五帮腔:“你若能驯好此马,军中也就多了一匹不可多得的良驹,到时候冲锋陷阵,它不也能帮衬一二么?” 有圣上撑腰,凌小五的底气瞬间足了,腆着脸狐假虎威起来:“听见没!圣……大人都发话了,你还不赶紧的?早点驯完早开饭,我这会儿腹痛难忍一半是挨踢了,一半是饿的。” 祁昭于是转眼看过来。 为不落下风,雍盛特意清清嗓子,挺起胸膛。 众目睽睽之下,祁昭还是得给雍盛面子,他没说答应,但开始脱外衣,束紧发髻,做准备工作。 围观的士兵们欢呼起来。 一转眼,祁昭上身只剩下一件赤色里衣,除了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其他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但不知为何,雍盛心头突的一跳。他做贼心虚似地,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几乎把自己扒光的凌小五身上,青天白日的,袒胸露乳,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肉,不错,心如止水。 于是又转回来…… 咚的一声,心跳过于强而有力。 雍盛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往后退了一步。 祁昭以为他被人群推搡,怕他跌倒,忙伸手将他往前拽了一把,人站稳后又极快地松了手。 手腕上被触碰的那块肌肤隐隐发烫,雍盛后知后觉地拧起眉。 好在这怪异的感觉很快就被打断。 祁昭缓缓走向草场中央,他并没有去捡起地上的套马绳,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匹马。马儿绕着草场外围的矮篱笆缓缓地走,摇头晃脑,不悦地喷着响鼻,用力地甩着马尾。祁昭的注视显然是一种挑衅,给它带来了强烈的心理压力。这种压力到达某种临界值后,就猝然迸发了,它突然撒蹄,朝祁昭狠狠冲来,所过之处,卷起地上无数草屑与尘土。 雍盛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呼吸也屏住了。 祁昭则自带一种沉着冷静的气场,他立在那儿,不闪不避,直到马鼻喷洒出的腥浊热气已近在咫尺,他才身形一晃,错开马首,一手揪住马的鬃毛,一个兔起鹘落,人就翻坐至马背上。 那马随即爆发出冲天怒火,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疯了一般地摇晃跳跃旋转,企图将身上的人抖落下来。 但祁昭惊人的臂力与核心力量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马背上,任由□□如浪里行舟颠簸震荡,他自随势起伏不动如山。剧烈的角力中,他胸口的衣襟散开了一些,袒露出一线胸膛与一根红色丝线坠着的什么饰物,发髻亦松乱了,几缕逃逸的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和唇角,被抿进绷紧的唇瓣间。 他蹙着剑眉,下颌因咬紧牙关而勾勒出锋锐的棱角,颈侧迸起的青筋似乎一直延伸到手臂上,这些细枝末节,无一不彰显着最原始最蓬勃的野性与魅力。 雍盛看得呆了,魂魄像被慑了去。 原来这张放在男子身上绝对偏阴柔的脸,会如此充满力量感。 同时他也胆战心惊起来,原来驯马如此艰难危险,这时候若是不慎被摔下来,再被马蹄踏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度嘴唇开阖,想叫停这场人与马的殊死较量。 就在这时,那马跃得筋疲力尽,两条前腿突然跪下,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侧躺,它想就势翻滚,靠这个动作来逼迫背上的人类主动撒手,因为不撒手,就会被它死死压住。 祁昭显然深谙马的这些招数,他不光没撒手,反而在它翻滚之前双腿牢牢夹住它的脖子,并不断勒紧,形成绞杀。 一人一马就这么躺在地上做最后的博弈。 马实在被勒得喘不过气,不得不重新站起来狂奔。 只不过这回它不再发狂地跳跃,只是奔,不停地奔,远远望去,祁昭赤色的衣裳就像马背上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尽了马儿最后一丝不羁的气力,也点燃了将士们心中敬仰的火焰。 排山倒海的喝彩声轰地响起,炸得人耳膜生疼。 雍盛身在这音潮之中,想抬手去捂耳,才发觉手在颤抖,手心里全是汗。 马的速度渐渐放缓,垂着头,呼哧呼哧地到了跟前,像个斗败的将军。 胜利者揪着马耳朵轻盈跃下,接过士兵从旁递上的一捧干草,喂到马的嘴边。 那马嗅了嗅草,又嗅了嗅那人身上的气味,不情不愿地将干草衔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似乎是某种仪式。 因为有人随即高声宣布:“这马认主咯!” 于是又是一阵欢呼,他们把他们的英雄抬起来,抛到半空,然后接住,再抛,再接,循环往复。 祁昭先还挣扎两下,呵斥无果后,也就由着他们撒野狂欢。 雍盛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从心大笑,边笑边欣赏某人在半空中狼狈的模样,但没想到祁昭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交汇纠缠,再各自移开。 雍盛心如擂鼓,但他以为这是因观看驯马心情太过激动所致,所以并未多想。 此后,那匹马就被安上了嚼子、马鞍与缰绳,彻底失去了自由和在草原上肆意奔驰的机会。 雍盛因为实在喜爱它,便每日都去马厩里看望,给它喂草,陪它说话。 它的主人虽然驯服了它,但并不怎么在意它,他有自己固定的坐骑,是匹同样俊俏的青骢马。 “人渣。”雍盛替它打抱不平,“好歹雨露均沾嘛,对不对?” “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好了。”身后又冷不丁响起熟悉的嗓音。 在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雍盛心里暗骂,这人是属鬼的吗?走路靠飘,不用带声儿的? “那多不好意思。”脸上却很从容,半点没有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你驯服的马,朕怎能掠美?再说了,朕有自己的御马。” “你不是会雨露均沾吗?”祁昭揶揄。 雍盛:“……” “虽然你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真心实意地要送,但朕确实曾立下过不受臣子重礼的规矩。”雍盛轻咳一声,“规矩不能打破,但副将平日里军务繁忙,朕可以勉为其难代你遛马。” “遛马?”祁昭挑眉。 “是啊。”雍盛指着马厩里怂眉耷眼的马,“没看出来出云无聊得很吗?” 祁昭的眉越挑越高了:“出云?” 雍盛点头:“朕赐给它的名字。” 这纯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祁昭像是实在没忍住,卷起唇角,别过脸。 雍盛竖起眉毛:“你笑什么?” “没笑。”祁昭飞快地否认,“那末将就放心地把出云交给你遛了。” 他一松口,雍盛就迫不及待把马牵了出来,一个飞身跨马,在马上耀武扬威地俯视他:“你也去挑一匹来,咱俩赛过。” “你要跟我赛马?”祁昭有些意外。 “怎么,你觉得朕连马都不会骑?” 会倒是会,只是骑术稀松平常。 祁昭想起当年共乘一马的旧事,眸光微黯,婉拒道:“末将还有要事……” “你不敢比?担心胜了朕,朕气量狭小怪罪你,还是担心输给朕,面子上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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