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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某人一路上不停地夸:“末将总听人说,今上圣体孱弱,今日看来,都是些无稽之谈。” 因为他见过雍盛体质更虚弱的样子,嗽疾发作时竟日靠汤药度日,眼下已不知比先前强了多少倍。 “啊,倒也不算无稽之谈。”雍盛扶着腰,靠着树干歇息,“放在以前,朕这会儿已经被八个御医抬下山了。不对,撑不到这会儿,恐怕在从京城到云州的路上就已累得一命呜呼了。” 戚寒野因一命呜呼四个字蹙了蹙眉,不无心疼地道:“那这些年圣上一定有在暗地里很用心地增强体魄。” “是啊。”雍盛松了松领口,擦了一把汗,“因为曾经有个人的心愿是希望朕能圣体强健,听着不难做到,对吧?所以朕想试着去实现。” 对寻常人来说,当然不难做到。 但对从小体弱多病的雍盛来说,个中辛苦,可想而知。 身边的人没再接话,沉默下来。 雍盛也没在意,他此时身子有千斤重,累得只想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歇歇,他这么想着,结果眼皮子底下就适时地出现了一张平整宽阔的背。 “臣背你。”是戚寒野背对着他单膝跪下了,“温泉就在前头不远,很快就到了。” 一时间,眼前的背影与当年重合。 那天,湖面倒映着漫天火光,那孩子用稚嫩的嗓音坚定地道:“上来,我背你。” 就像是为了完成某种冥冥中的跨越十余载的约定,雍盛顺从地趴了上去。 “圣上好轻。”戚寒野把人背起之后掂了掂,嗓音低哑温和,“平时要多进些饭菜,三餐之余,少吃些果子点心,这样兴许还能多长点肉。” 雍盛心说这人神了,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平日里爱吃零嘴的? 张口费劲,他也懒怠去问,只鼻子里“嗯”了一声以示“朕知道了”。
第90章 说是不远, 但戚寒野还是背着雍盛弯弯绕绕地走了近一刻钟的山路。 那温泉位置隐蔽,周遭绿树葱茏,水汽弥漫, 隐隐嗅到硫黄气味,只是略微靠近,雍盛便感到一阵湿热气浪。 待真的抵达泉边, 只见一鉴天然圆池,池中泉眼源源不断地涌出热汤, 以其为圆心, 由浓至薄逸散出缥缈白雾,层叠变幻, 望之宛如仙境。 “此处地热, 泉水不火而燠, 水中含硫黄朱砂等物,有祛病疗疾之效。”戚寒野放下雍盛, 简明扼要地介绍。 雍盛沿着池边缓缓而行, 一下捕捉到重点:“你泡这温泉是为了治病?” 戚寒野顿了顿, 适时地补充了下半句:“亦能锦上添花,固本培元。” 雍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蹲下来撩了把池水, 估摸着温度比普通温泉要高,由衷发问:“大夏天的,你确定下水后不会直接热得中暑?” “不会。”戚寒野道, “但若是圣上您, 末将就不确定了。如今见也见了,末将履行了承诺,此泉亦无甚稀奇之处, 久待恐多生变故,这便回去罢。” 他越是急着走,雍盛就越觉得有古怪,挑起眉,指着泉水问:“来都来了,你不泡吗?” “岂敢在御前宽衣解带?实在有碍观瞻。”戚寒野连忙推脱。 “可今日天气炎热,一路赶来又淌了许多汗,提前说好啊,你不洗澡朕可不让你进账睡觉。” “末将今夜不进帐就是。”戚寒野有他自己的坚持。 “真不洗?” “不洗。” 雍盛撇嘴:“你我同为男子,又没有什么礼教大防,怕什么?” 戚寒野却一本正经道:“恕末将万难从命。” “没头没脑的,从什么命?朕是下了道圣旨么?” 竟是个小古板。 雍盛发现逗他可太好玩儿了,笑道:“那好,你既不愿与朕坦诚相待,朕也不勉强。” 戚寒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听雍盛又道:“朕自己洗总行了吧?来吧,给朕宽衣。” 有那么一瞬间,雍盛硬生生从此人木然的脸上看到了裂开的表情,不禁玩心大起,歪了歪脑袋:“怎么,你没伺候过他人更衣?” 戚寒野僵立着,半天没动。 “也是,你可是戚少主,素日里理应只有他人伺候你的份儿。”雍盛嘟囔着,低头开始自己解腰带,“那朕自己来吧。” 正忙活,突然一只大手覆上来,阻住他的动作。 那沁凉的掌心冰得雍盛一颤,抬起脸时,手的主人已在咫尺之处俯视他,平静无波地道:“还是臣来吧。” “嗯。” 养尊处优的帝王下意识展开双臂。 戚寒野解衣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生疏,从容且井井有条,他尽量避免直接触碰到雍盛的身体,包括目光。 雍盛却浑然不在意,时不时为稳住身形将手搭在他腕上,他没注意到,随着身上衣物的逐件减少,为他更衣之人的眸色也愈来愈深。 当他衣衫尽褪,举足,一步步没入泉中,转身望去时,那人抱着剑,长身玉立,神色如常。 “你真不下来?”雍盛热情邀请,“奇怪,当真进来后好像也没想象中那般热。” 戚寒野摇头。 “犟种。”雍盛嘀咕着,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岸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对了,向你打听一人,你必得如实相告。” 戚寒野像是突然对那池边的青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将视线定在某处,口中道:“知无不言,陛下请问。” “谢家次女谢折衣你知道吧?她母亲戚长缨是你姑母,要论起齿序来,她应是你的表妹。”周围的雾气太浓,雍盛的嗓音仿佛也被水雾浸得湿润,“她是朕的结发之妻。” 结发之妻四个字分量太重。 戚寒野握紧了手中剑鞘:“臣闻先皇后已于多年前薨逝,请圣上节哀。” 雍盛却蓦地睁眼,恼怒的目光直射而来,一字字道:“她没死。” 戚寒野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她是死是活难道你一点也不知晓?”雍盛反问。 “臣不明白圣上何意。” “她虽是谢衡之女,但不知为何异常憎恨谢家,据朕所知,她待在朕身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的母族戚氏沉冤昭雪,你二人所图一致,一个在内,一个在野,双管齐下,难道并非私底下并非党羽?你敢说你与赤笠军与她毫无瓜葛?” 雍盛目光灼灼,咄咄逼人。 要说完全无关未免太假。 戚寒野只得稍作妥协:“原先确与表妹有过几封书信往来。” 雍盛闻言直起腰身,追问:“她在哪里?” 戚寒野叹气:“臣不知。” 雍盛冷笑:“你是果真不知,还是明明知晓却被授意缄口?” 戚寒野望着他,目中掠过一丝苦楚:“圣上何必执着?” “非经吾事,岂知吾执?罢了,问你不如问根木头。” 雍盛面色微寒,赌气似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静默中,戚寒野席地坐下,将剑横放在膝头。他不是不知道雍盛放不下什么,他也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雍盛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谢折衣,并非他戚寒野。而他戚寒野从来就不是谢折衣,他不愿,也变不回谢折衣。 谢折衣永远不会再回到雍盛身边。 不论雍盛接不接受,这都是唯一的不可更改的结局。 而他负他的,他会用一生来偿还。 明明已经死心。 浸泡在泉水中,热意不断往上涌,最后连眼眶都感到热热的。雍盛不得不闭上眼。 可为何还会在看到与她有几分相像的人时,就控制不住去在意? 为何那么想知道她的消息? 究竟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多少次,才能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她不爱你。 不,是她没那么爱你。 她本就是铁石心肠虚情假意的小人。 逐渐昏沉的意识中,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些诛心之语,直到眼前渐渐地亮起来。 是火把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的微光,迷离中,大片大片的血色铺染了整个天地,焦臭味扑鼻而来。 又是这里,雍盛并不意外,清醒地知晓自己又堕入了这十几年如一日的梦魇。 他想挣脱。但一如既往无能为力。 那一日的种种,总是会在他意志变得薄弱的当口,像这般侵扰他紧绷的神经。而他除了眼睁睁地重复与旁观,什么也改变不了。 “快。快。快……”又一次,他看到自己拖着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双手去扒开一具又一具沉重又僵冷的尸体,努力地将那一抹醒目的鹅黄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 “殿下……”一块巨石背后的阴影里,另一个小孩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向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火光,说话断断续续,“援、援军来了。” 那是小时候的戚寒野。 那是寒山那一夜。 “不,不是援军,不是,你别动,藏好。”雍盛因恐惧而语无伦次,但从小宫女身上扒下那身鹅黄宫装的动作却毫不含糊,那身染血的衣裙死死黏在它小主人身上,而那小宫女瞪着空濛灰寂的双眼望着他,早已死透了。 雍盛崩溃得泪如雨下,边扒,嘴里边一个劲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小戚寒野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他受伤太重了,也流了太多血,恐怕活不过今晚,他的父兄还在战斗,父兄曾说,将士死在战场,马革裹尸,是毕生的宿命,也是最光荣的死法。 所以他不害怕,只是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小皇帝终于成功地褪下了那身宫裙,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小宫女身上,抱着衣裙拔腿奔来。 “你……”小孩儿煞白的小脸上被溅上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雍盛不停地搬动他的身体四肢,令他不悦地皱起眉毛,“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的命。”雍盛一件件脱下他的衣服,脱得只剩下染血的雪白里衣。 然后给他穿上那鹅黄宫裙。 竟给他穿女子衣裙! 小戚寒野以为雍盛在戏弄他羞辱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力挣扎起来,一把将小皇帝掀了个屁股蹲儿。 “别动!”小皇帝骂了句什么,又爬过来,摁住他乱动的四肢,神情严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横竖你们戚家要遭大难了,看到那边的火光了吗?别天真了,那不是援军,你不穿这身裙子,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穿上它,扮成我的贴身侍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大力气?乖一点不行么?” 小戚寒野眨着雾沉沉的眸子,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到时候你就紧紧地跟着我,我背着你。”雍盛拍拍他的头,解开他的发髻,将他的头发披散开,又从地上挖了一块吸饱了血的烂泥糊在他脸上,三五下抹匀了,郑重地道,“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你一定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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