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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听玉书在捕猎过程中,被一只角雕发现了。 当时他在追一只野兔,角雕飞翔在森林上空,一个俯冲,就把他带上了高高的云霄。 听玉书从未看过这么远的地方,身上无处不痛,角雕锋利的爪子深深嵌在他的身体里,但是剧烈的痛苦也比不上他远远地俯视着青丘山顶五彩斑斓时的苦恨。 他哀怒地想到,最后竟然要死在这样的五彩斑斓里,他真不甘心啊。 赤狐的鲜血从高空中滴落,洒在这一片他又爱又恨的土地上。他的视野逐渐发黑,乃至模糊重影。 嗖—— 快如疾风的利箭穿云而来,听玉书最后只依稀听到一道令他魂魄震颤的弓弦之声。 这一天的神山山顶,九重天的仙子们纷纷临至,因为这是青丘千年一度的盛会——“百鸟归巢”。 传说上古神明凤凰在这一日浴火重生,给天地带来新生。 但可笑的是,这场盛会的庆祝仪式,却是围猎飞禽,比的是谁射杀的飞禽数量多少和种类珍贵性,美曰其名:“归巢”。 等到听玉书再次睁眼时,满屋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药臭。 一个老妪在床前昏昏欲睡,手里的葵扇慢悠悠地摇曳着,吹的是一座简陋药炉的火焰。 听玉书浑身没了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妪,直到木门外的天光暗了下来,药炉发出突兀的噼啪一声,老妪睁开了双眼。 她伸手拿起炉盖,伸长脖子往里望了一眼,随后把底下小小火苗给挑出,药炉的光熄灭了,渐渐冷却。 “咦?”老妪正准备拿起药炉,就看见独占了一整张床的小东西睁眼了。 “不能动么?怎么不说话?”老妪绕过药炉,坐到听玉书身边,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此时听玉书若是能看见自已的双眼,就能发现自已双目猩红血丝遍布。 他感受不到头顶的抚摸,就这么死死盯着眼前老妪皱纹遍布的老脸。 “可怜东西哟,从天上掉下来,那角雕垫在你身下你才捡回一条命。摔断了好多骨头,养养吧,或许能好起来。”老妪絮絮叨叨,嵌在皱纹里的浑浊双眼尽是温和。 听玉书满心都是戒备和仇恨,他突然想起还在山洞中等他回去的听玉文。 老妪凉了一碗药,给他全部灌下。 夜幕降临时,他突然感觉到丹田处刺痛传来,紧接着浑身筋脉灼热起来。老妪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并在床前守着他。 “救我......弟弟。”听玉书用尽全力,像砂砾摩挲一般难听的嗓音从他嘴里逐字冒出。 老妪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回听玉书有了点感觉,他不记得上一个胆敢摸他脑袋的人是谁了,老妪问他:“在哪儿?” 听玉书扯着嗓子:“山壁的......洞里。” 老妪冲他点点头:“药效有些猛烈,一开始会难受些,忍忍就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别担心,我一定把你弟弟带回来。” 听玉书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体内的血肉筋脉肿胀得就快要炸了。他只好将心中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了悄声离去的老妪身上,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忍受浑身的剧痛。 ...... “娘,我来帮你。”听玉文挽起衣袖,接过老妪手中的菜刀,手起刀落,砧板上的野鸡斩成两半。 老妪笑笑,一瘸一拐走到另一边择起菜来。 老妪住在半山腰,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居住,仿佛是青丘山上的一处静谧的桃园。 她的腿是在那天夜里摔的。 老妪摸黑到山脚下寻找听玉书所说的山壁,找了好半天才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山壁上的小洞。 她千辛万苦爬上山壁,见到了已经饿昏过去奄奄一息的听玉文。她将小小的一尾狐狸抱进怀里,山壁陡峭,夜里视野不清,她一脚踩空,一下子从高处摔进了下方的灌木丛里,一条腿断了。 为了和黑白无常抢夺只剩一口气的听玉文,老妪顾不上自已腿上的伤,一连好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兄弟俩。 等到听玉文的情况稳定下来有了好转之后,她的腿就彻底瘸了。 老妪年老体衰,无法捕猎,也并未孕育后代,所以她早早就圈了一块地,养了些鸡鸭羊兔。 一下子多了两张嘴吃饭,这些年养的肉粮一下子消耗了大半。好在兄弟俩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能下地跑之后,两人就日日在外捕猎,填充他们的食物储备。 在营养充足的条件下,兄弟俩天赋过人,接连修成人形。但谁也没有开口提离开,仿佛赡养老妪成了他们从未明说的默契决定。 于是他们在凡间中秋的这日,两人请明月作证,向老妪叩首,认她做了母亲,从此改口喊娘。 他们相处了很多年,但从来不知道给了他们宛若重生的老妪姓甚名谁,是何方妖族。她从未说起,兄弟俩也从未问过。 在听玉书看来,她是谁跟她的种族无关。 他们修成人形之后,老妪不知从哪儿弄来凡间的书籍,供兄弟俩解闷。他们在仅有的天地里不断探索外面的世界,逐渐识情懂理,心中的火焰一日比一日高,做的梦一日比一日庞大。 直到有一日,听玉文再次提起回去的事情。 这一回听玉书罕见地没有恼火也并未反驳,他说:“你说得对,我们迟早都是要回去的。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要让他们睁着眼看这些愚昧的教条,这些死板的规矩,这些......虚假的浮华统统化成泡沫。我们要以神的身份降临,而不是以丧家之犬的讨好姿态到他们门前摇尾乞怜!”
第130章 世家秘闻35 “没那个能力就不要做那个春秋大梦,听玉书,你有认清你自已吗?”老妪如是说。 “我是天选之子,生来就该平天下不公之事,还这世间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听玉书挺起胸脯,眼神望向遥远的地方。 “你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蝼蚁,一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老妪毫不在意地说,“自已烂成一团的生活都没拾掇好,眼睛就长到天上去了。怎么不学学你弟弟,多抓几只山鹿,多吃两顿饱饭才实在。” 听玉书掀桌而起,双目猩红地盯着不为所动的老妪,桌上分好的肉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听玉文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按住了兄长的手:“哥!你想做的事急不得,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做到的。但是如今娘说得对,我们妖力低微,连果腹都勉强而已,不必动那么大的气。” 老妪冷笑一声,擦了一把油腻的嘴角:“你就是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能干成什么大事?比那地上烂臭的粪土还要扶不上墙。” 老妪的煽风点火彻底成了压死听玉书心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大声地冲老妪怒吼道:“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连山顶都上不去的妖,连我们都不如,没有人要你,没有人喜欢的怪物!” 听玉文愣在原地,他嘴唇微张,心中不敢相信这是兄长会说出来的话:“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娘?” 听玉书一把甩开弟弟的手,冲他发火:“娘?你认谁做娘呢?” 这是听玉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 话音未落,少年的委屈化作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酣畅流出,听玉书再也不敢留在这个让得他退无可退的逼仄房间里,他冲出门外,化作赤狐往森林深处疾驰而去。 听玉文慢吞吞在老妪身边坐下,咕哝着说道:“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哥哥呢?您知道他从小就这个气性,从前也没见您这么嘴下不留情啊......” 老妪将地上沾了灰的肉捡起来,揩了揩上面的脏东西,也不讲究就放进嘴里吃起来。 “他那个性子,迟早会惹大祸。我肯定是劝不住他的,以后在他将要犯下大错时,只有你能劝住他了。你们俩啊......”老妪咽下一口肉,另一只手抚着胸口,“本就非池中之物,我不过是渡你们一程,时候到了我就该走了,你们兄弟俩,生来就该并肩立于世间,成就非凡。” 听玉文乍一听觉得很不对劲:“走?您要走哪里去?我哥虽然是暴脾气,但他也不是不孝顺的浑人。方才他口不择言是气昏了头脑,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妪笑笑,刻满岁月的慈爱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看着这个从小令她省心省力的乖孩子,慢悠悠地说:“阿文,你知道有苏氏吗,上头那家最有权势的人家。”她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听玉文低下头,让人看不见他的神色,他沉默不语,任由老妪自顾自地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他们不想提起的往事。 老妪远眺门外的看不见边界的森林,一副视死如归的释然神情,叫人生不起一点痛恨:“就是那家总在‘百鸟归巢’盛会拔得头筹的有苏氏。我记不得是多少年前了,有苏氏曾经有过一双令人谈之变色的孪生兄弟。出世那日就被九重天上的文曲星说是灾星并行,荧惑灭世。” “有苏氏不信,原本他们对九重天的敬畏之心就鸡丁那么点儿,更何况是这种不怀好意的诅咒。我猜,兄弟俩有过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只可惜后来,有苏氏传出弑亲的消息,兄弟中有人将表亲杀害并将其吃的一干二净。” 老妪浑浊的眼眸里流出最后的清澈泪花:“有苏氏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文曲星的预言,他们太害怕了,只好把兄弟俩赶出家门,只当他们没来过这个家。” 尖利的爪牙已经架在了老妪的脖颈之间,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老妪将视线从远处的天际缓缓落在少年脸上,慈爱地笑着:“阿文,你是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怪只怪这个世道太不公了,没给你们一个该有的家。” 听玉文悲凉地说道:“你不该那么说我哥的,他最敬重你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你们不该这么对他的。” 苍老的嗓音只剩下单薄的几个字混着浊血同肺腑一齐坦露: “对不起......你们。” 今日的太阳落得格外慢,听玉书埋头撞进了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发疯似的横冲直撞,惊起许多飞鸟走兽。 他在一棵十人环抱一般粗的参天大树前停下了狂奔的脚步,一拳砸在了粗糙的树干上,拳头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凭什么......”愤怒的少年发泄怒吼道,“凭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不过想让青丘都不再有流浪,不再有饥饿和灾祸。就因为......那劳什子文曲星一句话就断定我的善恶吗?” 一腔热血的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任何人的糟践下放弃心中所想。 此时九重天神龛处,负责看守众神仙魂灯的上生星君倏地睁开了眼,他锐利的目光停在神龛某处,招来一个仙童,喃喃道:“速去禀报天帝,文曲星的魂灯灭了。” ...... 等到听玉书的气消了,回到半山腰小屋时,已是日落西山,暮色霭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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