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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死…至少……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女人将碗里清水般的药汤一饮而尽,轻轻摸着自己的肚皮,眼中是慈母的柔情,“孩子,娘亲……娘亲一定会努力活下来的,娘亲给你做了虎头鞋,缝了花肚兜,你要坚强一点,娘亲等你出世。” 汉子什么也没有说,默然无声流着眼泪,接过空碗,又打满水,递给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女人一左一右牵了两个稍大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个小的。 她先给小的喂了一口,然后让两个大的自己决定喝不喝。 左边那个女孩没有喝,递给了右边的男孩,“阿兄……爹死了,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子汉,我死了不要紧,娘和妹妹还需要你照顾。”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又递给后面的人。 沈长清站在关卡外,看着他们一个传一个,喝不喝,喝多少,都没有人出言怪罪,也没有人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朝廷的人还来吗?他们什么时候来?”接过碗的是个抹着艳红唇釉的女人,她犹豫了一下,直接把碗给了后面的姑娘,“他们若不来,这点药其实也无济于事。” “我们最后都会死”,女人的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但她接着道,“我是被玷污了身子的人,活下来也会受尽冷眼,而你们多撑一天,也许就只是一天,便能生还。” 沈长清深深皱眉,难抑眼底心痛。 “请开城门,朝廷的人,已经来了。”沈长清快步上前与那汉子交涉,“我身边这位,就是来接班的新任州郡。” 那汉子还在踌躇,如今颜华池任命诏书还未下达,难以自证身份。沈长清只得掏出太祖令,他高声道,“我乃初代国师,医药粮草已经在来的路上,工部不日便到益州,沈某恳求诸位坚定活下去的信念,沈某……不胜感激。” 汉子的坚强,在知道后援即将到来的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益州州牧,钱开承,见过长清君!”汉子抬手抹泪,揩了一胳膊鼻涕,“开门!快开门!我们有希望了!” “是长清君……是沈仙人来救我们了!神仙下凡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悲郁的氛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生命的希望! 沈长清向着众人拱手,“承蒙厚爱,但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将是我的弟子,你们的州郡,素秋。” “沈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解决。” 益州之患,起因在宣河,水利有工部,疫情有太医院,起义者的招安及诸多事宜,则需要颜华池来统筹安排。 而他,要深入益州腹地,那里的灾情更加严重,那里的危机更加凶险。 小凶已成,内地必将殍尸遍地,流血千里。 与诡异不同,小凶的鬼域自成一方天地,进入其中,一切与现实无异,诡异好似观望别人的梦境,但小凶…… 是直面自己的不堪。 甚至于,会渐渐改变了认知,遗忘了自己是否在梦里,从此迷失自我,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这一次,他绝不能带颜华池。 “华池,他们的命就寄托在你肩上,你务必小心行事”,沈长清最后交代了颜华池一句,“等我回来。”
第17章 水清无鱼,有我没你 沈长清独自一人往流散的人群逃出来的方向逆行。 钱开承眨了下眼,那位仙人就已出现在百米开外,再一眨眼,沈长清就不见踪影。 “仙术……这么神奇的吗……” 身高八尺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看向颜华池,“素公子最好扯块布做面罩,别粘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颜华池目送沈长清消失,神色一转,那周身气质瞬间就变了。 沈长清在时,他光华内敛,沈长清不在,他锋芒毕现。 颜华池轻轻抬手,一根小小的墨绿藤蔓自他掌心抽条,藤蔓上没有刺,是柔软的叶片。 叶片散开,飘进众人的额头。 颜华池笑,“这仙术如何?” 那根藤蔓枯萎了,小孩子停止了啼哭,发烧的人只觉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术法啊,师尊管它叫移花接木”,颜华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藤蔓遭了瘟,替你们丢了命,你们得好好谢谢它才行。” 不明所以的百姓立刻感激涕零起来,钱开承因为站得近了,才察觉到不对。 素公子手上的伤口……怎么愈发狰狞了…… 像是纳了毒素,这血紫过了头,就发了黑。 藤蔓只是媒介,那么,是谁收容本该属于他们的负累? 钱开承肃然起敬,下定决心要好好协助这位为民着想的州郡大人。 “既然诸位疫病已退,就请离开益州”,钱开承看着百姓出了城门,吩咐守卫看好关卡,对颜华池道,“益州府暂时不好过去,请州郡大人将就一下,移步到那边帐中交接公务。” 沈长清并不知道他徒弟干的好事,他这会正一心往宣河赶。 越往里走,这空气反而越干燥了,没有想象中水淋淋的场景,也没有看见尸体。 益州最繁华的城池,是益州府所在的太宁城。 那里嘈杂声依旧,宣河绕城静静流淌,夜色倒映进水中,于是地上便蜿蜒了璀璨的星河。 城门开着,来往的百姓穿着古朴的服饰。 太宁没有宵禁,这是个不夜城。 阑珊的灯火星星点点坠在树梢,桥头,还有姑娘公子手中。 一儒生手执书卷,头戴纶巾,笑问,“客从何处来?” 沈长清回之以一笑,道,“从外面来。” “外面?”儒生摇摇头,“我看你是用功过了头,读成书呆子了。什么里面外面,你从外面来,那这里是哪里?” 沈长清低头,自己已然也着了灰衫,手上捧的正是与那儒生一样的书。 “这里,是我的梦”,沈长清翻了翻手里的书,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喃喃,“柏榆,这也是你的梦。” 崇德元年,太祖与国师求学于润宁。 后来润宁改了名字,如今叫太宁。 ——柏榆,沧海桑田,我们终究再见。 ——在梦里。 “长清,你没发烧吧?说什么胡话呢?” 彼时他们正当年少,穿着学堂统一的灰衫大褂,颜柏榆褂子最上头的盘扣头儿被他弄散了两颗,他紧了紧自己衣领。 “没发烧就回去帮我把扣子缝了,不然明日夫子再骂我衣衫不整,我就说是你害的!” “嗯”,沈长清应了一声,顿时收获了好友的探究目光。 “你还会应人?平日里不是总跟个锯嘴葫芦一样闷不吭声么,难不成你真发烧了?” “我就说让你少研究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太平年间哪来的鬼让你抓”,颜柏榆猛地用力拍了一下沈长清后背,“学这么多,不累吗?” 一切还跟那时一样,颜柏榆不由分说脱了外褂,丢到沈长清怀里,自顾自地走在前边。 一路上不断有人笑意盈盈跟颜柏榆打招呼,沈长清只是抱着衣服,默默跟着那个谈笑风生的少年郎。 “哟,二少爷又带着仆人出来溜达了?” 有人便如此调侃。 颜柏榆笑骂那人道,“滚蛋,你见过我这般苦哈哈的少爷么?白天得下田,晚上还要挑灯夜读!” 那人就带了点艳羡道,“你们能念书,在我眼里就已经高人一等了。” “那是!”颜柏榆就带了点骄傲道,“谁让我和长清有个好娘!” 在繁华的城道角落,藏着脏乱的小巷。 妇人坐在门前,在穿过巷子的微凉晚风中择菜。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可岁月确也在她脸上刻了痕。 “清儿鱼儿回来了”,妇人远远看见二人,匆忙用衣服揩干净手上的水渍,迎过来,“娘去烧火。” 颜柏榆撅了撅嘴,不满道,“娘!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鱼儿!” “好好好,鱼儿大了”,妇人又转头看向沈长清,眼底的宠溺渐消,转为了促狭和不安,“清……清儿,怎么不叫娘……” 年少的时候,人总是会有诸多遗憾,沈长清那时候,自始至终都只肯唤她颜姨。 到了后来,知道后悔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曾经的遗憾。 沈长清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境,若梦境与他最希望的现实重合,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会迷失。 他最后还是一如当年那般道,“颜姨。” 上了年纪的女人本就不亮的眸子又黯淡了几分,她手足无措地端起菜篮,“娘……娘煮饭去了。” “娘,我帮您!”颜柏榆上前一手拎过菜篮,一手冲着要跟上来的沈长清挥了挥,道,“你身子骨弱,天冷,不要你来,你去给我补衣裳。” 颜姨叹了口气,“清儿是你兄长,你怎么……” “哎呀别管了”,颜柏榆推着妇人进了后厨,还不忘回头叮嘱沈长清,“别舍不得点灯,仔细一会儿扎了手!” 颜柏榆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每一个身边人。他知道娘亲的尴尬,也知道沈长清喜静,他总是这样面面俱到,细致周全,又不着痕迹。 沈长清坐在床头,把自己和颜柏榆的书一起放在床头柜上,取了油灯和针线。 橘黄的火光,被拉长了的灯影,他就着灯光补衣的日子,离他太久远了,久远到曾经熟门熟路的活如今不过第一针就错了线。 再一针,就扎了手。 那里并不会流血,也没有伤口,但是能感到尖锐的刺痛。 沈长清补得磕磕绊绊,才缝了一颗,颜柏榆就在堂屋里喊他吃饭。 “长清—— “沈长清——!” 颜柏榆嗓门越发大起来,“你聋了还是哑了!听见了就应一声!” “你急什么”,是颜姨的嗔怪声,“等清儿出来再动筷子。” 沈长清不想应,更不想出门。 确切地说,是不敢。 他很清楚自己推门后会看见什么。 “沈长清!一刻钟后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饭倒给旺福!” 他起身,推门。 眼底一片昏暗,头痛欲裂。 再掀开眼皮,他被颜柏榆捂着嘴,死死压在身下。 “崇德三年,城东三十七户,户主卒,有子二,小儿亲生,大儿抱养”,官兵手里翻着名册,“上头有规定,一家必须出一个壮丁,参军入士。” “我看你丈夫早亡,一个人拉扯两个娃娃也不容易,这样,反正这个叫沈长清的是你收养的,你们家就记他名字好了。” 颜姨的眼睛里是犹豫,踌躇,不舍,还有一丝愧疚。 沈长清想,您其实不用纠结什么。 终究是我欠您的,还了就是了。 沈长清想说,好。 可颜柏榆死死捂着他,发狠地盯着他,满眼里都是威胁,贴着他耳朵,低声,“闭嘴,你敢出声,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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