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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清往东一直走,路过润宁,没有停留,只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他的尘缘。 沈长清就这么一直走啊走,爬到扶褚山顶,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太累了,这场梦他做得够久了,他跟自己说,不要再贪念了,快些醒来。 虽然物是人非,可如今的太宁,或许还有熟人的后代。 沈长清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是蔓延开来的大片大片的湖泊和沼泽,水上浮满了杂物和……肢体。 洪水浑黄,偶尔还有地方慢慢晕出浅红。 浓郁的怨气从水中冲天而起,又化作漫天黑雨,到处散播着死亡、恐惧和瘟疫。 洪水里冒出一缕连着黄褐头皮的发。 恶臭味扑面而来,那东西搅动着洪水,慢慢浮出水面。 它有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地说着浑话,“是活着还是死了?是你死了我活着,是你活着我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我也死了!我们都死了!都死了!”
第19章 你是个死人! 那人……不,应当称之为怪物。那个怪物身上缠满了一层一层的头发,血水夹着黄褐色的秽物不断滴落在水中。 蛆虫一样蠕动的发丝下,藏着一只痛苦不堪的眼。 “我是谁……我是你,我不是你……你是谁?你是我吗?” “我找不到我了……” 沈长清眉头紧锁,穿过鬼门,瞳孔泛起不正常的白色。 就像一个人死了太久,眼珠子就会渐渐发白。 “你……”那怪物疯疯癫癫的,此时竟也本能感到害怕,并从这畏惧里捡回一丝理智,“不…你不是我……你是个死人,你是个死人!不要,你不要过来!!” 那一层层裹着血丝的黑发在冷风里瑟瑟发抖,而沈长清声音依旧温柔,“刘阳,你觉得自己这个样子,还能称得上活着吗?” “刘……阳…… “谁是刘阳……我是刘阳……不!我不是刘阳!不是刘阳!不是……不是……不是我……” 那怪物忽然狂躁起来,疯狂撕碎身上缠绕的东西,大片大片头发被他撕扯下来,漂浮在水面上,丝丝缕缕的红往河水深处渗透,那怪物终于露出完整容貌来。 沈长清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张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脸上刺满了字,甚至刻进了右眼珠里,只留下左眼勉强视物。 被刻了字的那只眼球流出的脓血染红了那些缠住他的发丝。 那些字一大团一大团叠加在脸上,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内容,只有眼珠子上的勉强能辨明。 只两个字,“狗官”。 “不是我……”那怪物完好的左眼留下泪来,清明的。 右边却是黄脓和鲜血。 “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贪……我冤枉,我冤枉啊——!” 吏部有载,刘阳四十八岁中举,为官十六年,如今已经是六十四岁的老人了。 这个老人像个小孩子那样呜咽起来,一边喊着冤,一边又无力解释什么,只是一遍遍说着自己没有。 “哎——”沈长清叹了一声,手指着老人身上的发,神色带着一点惋惜,“知道缠着你的这些是什么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不该,不该啊……不该——” 先前被撕下来的发,又一次缠绕老人的身体,一圈一圈,包裹着他,只给他剩下一只左眼。 那些头发还想钻到他唯一完好的左眼里。 老人将长长的指甲插进头发里,拼命抓挠自己的脸,挠出一道道看不见的骇人血痕,沈长清只能从穿透发丝的暗红里感知到那里的惨状。 沈长清没有在意老人身上的肮脏不堪,他伸手,轻轻握住刘阳的手腕——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手腕的话。 墨水般的浓密黑发自觉退开,沈长清牢牢抓住刘阳那血迹斑斑的手臂。 “刘阳,你曾经是一位冷静睿智的好官,你还记得自己在狱中留下的血书吗?” “停下,找回理智,然后醒来。” 老人的手被沈长清桎梏着,没办法再抓挠脸上的东西。 但同时那些东西离沈长清太近,不敢再放肆,只在空气中蠢蠢欲动。 “对——”理智逐渐回归,绝望却爬满了老人的左眼珠,“我死了。” “他们……怨恨我,唾弃我,说我欺骗了他们,我是死了,可他们却一日比一日更怨恨着我。 “我不明白,是我,当年是我舍身救了他们,为什么到头来千夫所指的却还是我。” “你后悔了吗,刘阳。”沈长清松开老人的手。 “后悔”,老人紧跟着又摇摇头,“不,不后悔。” “我只是……只是觉得难过,可若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你没有后悔过对他人的好,因为你一直是一个好人”,沈长清顿了一下,补充,“一个真正的好人。” “你……”老人许是听多了咒骂,第一次被承认自己的好,双目含泪,右边血色深浓,左边尚且清澈。 “我死在了狱中,却总还想魂归故里,太宁是我的家……” “你是元青先生的后人”沈长清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曾经的益州州郡刘阳,就是当年教过他和太祖的夫子刘元青的后代。 “您称我家老祖为元青先生,莫非您是……” 许是察觉到刘阳内心的萌动,那些黑发又一次不管不顾地缠上去,就算被沈长清用天目死死压制着,却还在垂死挣扎拼命反扑。 “找死”,沈长清冷下神色,撑开那把从不离身的油纸伞。 那些头发一样的东西似乎被伞上某物诱惑住了,慢慢从刘阳身上剥离,嗖的一下飞速爬上伞面。 沈长清手腕翻转,油纸伞打了个转儿,黑发全部消失,伞面上的山水画里多了一些字迹。 那是铺天盖地的诋毁,每一个人的恶语相向,都在把一个原本善良的人逼向深渊。 ——我站在深渊最底层,寻找我的旧日荣光,我仰头看过天上,那里不曾有希望。 那是流言编织的天罗地网,造谣者肮脏腐臭的思绪顺着黄褐发烂的头皮溢出,化作一根根长发,发丝很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量,可当这发丝成千上万,终于连成片、织成布时 ——连光也透不过它缝隙。 没被遮住的左眼,是他最后的清明。 他右眼淌着血泪,却坚持把最后的理智留给人间。 每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都在加深他心底的委屈,可当他死后终成小凶,有了报复世人的能力之时…… 他却…… 沈长清喟叹,“你坚持了多久?” 刘阳浑身一震,如同竹简倒豆子那般交代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心酸与血泪,几乎要不成语调。 “从大理寺自尽,我的游魂便一直向东飘回益州,那时候太平教已经起义,我准备回去劝说谢教主,还没来得及赶到地方,忽然便爆发小范围瘟疫。 “我找到瘟疫的来源,发现竟是人为投毒,我欲托梦陛下告知此事,熟料宣河遽然决堤,洪水恰巧冲毁了投毒源和所有证据,瘟毒跟着洪水流散到更多地方,益州一时间到处都是难民和死人,怨气就此丛生。 “偶然间,我发现自己能吸纳那些怨气,吸纳得越多,我就越强,变强后我就能解决更多怨气,于是我便想将全州怨气集于一身。 “可到后来我渐渐察觉到不对劲,这些枉死者对我的怨念太深太重,每吸纳一丝怨气,就有一根头发丝一样的东西粘上我,甩都甩不掉! “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只当是正常现象,直到有一天缠在身上的发丝太多,已经严重束缚了我的行为。 “我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大,于是努力容纳更多怨气,当怨气突破一个阈值的瞬间,那些发丝竟然活了过来! “它们在我身上刻字,书写对我的不满,我意识到这些东西在逐步操控我的心境,影响我的理智,早晚有一天我会因此而失控! “也正是那一日,宣河二次决堤,我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尽量用吸来的怨气阻隔洪水,一边任发丝疯长。 “直到有一天,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为什么要躺在河里,我忘了曾经的一切,于是反噬的怨气倾巢而出,那些发丝被养得越发滋润,我身形却日渐消瘦下去。 “它们从我身上取走养分,却戳瞎了我眼睛,它们遮住我的眼,想要在我的鬼境中肆掠,想要找到您,然后杀了您! “我那时候已经很不清醒,但本能不欲令我加害于人,我用尽所有心力反抗控制,却始终挣扎无果,无济于事。” “直到您的到来,我才得以解脱。我刘阳此生,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天子百姓,不负先帝所托,亦无愧民心爱戴,我……尽力了……” 刘阳说到这里,释然地笑起来,“国师来了,我就放心了,国师送我离开吧。” “阳……还有两愿……不,一个”,刘阳仰起脸,目光如炬,“我还想生在天齐,我还想生在太宁。” “好,我答应你”,沈长清抬起手,示意刘阳低头,他轻轻,“你的第二愿,我也会替你达成。” “沉冤必将昭雪,我会在天下人面前,还你一个清白。” 刘阳笑着留下血泪,他一边俯身低头,一边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吟起诗—— “仙人抚我顶,送我往来生—— “来生愿平淡,莫要求官职——” “刘阳……再也不想当州郡了!再也不想了!哈哈哈哈哈!” 沈长清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宠溺那样。 如水般温和,如月般清润。 “国师……”刘阳的身躯碎成光片,意识缓缓淡去,他低语,“那些创伤,会带到下一世吗?” 沈长清叹道,“会,世人对你的怨恨太深,已经在你魂魄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别怕,我会帮你,当你平反,你魂魄上的刻痕会减少,但……人心叵测,我不能保证全然清除。” “是吗……那就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很好了……” 彻底消散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
第20章 国师大人演技不行 黎明的光散下来,平静的河水陡然湍急。 送走了刘阳,沈长清脸上的倦色又增一分。 他灰白的瞳孔闪了一下,黑了一刹那,又很快变了回来。 “来……” 湿润的晨风里,他的声音如同一个吟游诗人。走了太多路的诗人有些累了,于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想坐下来歇一会。 但他不能歇,失去刘阳抵挡的洪水宛若一只挣脱束缚的猛兽,正怀着满腔怒意,想要摧毁目光所及的一切。 阴风搅动着空气,呼吸有一瞬间的不顺畅,有东西正穿过一扇看不见的门,来到沈长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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