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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当家的衣服很肥大,还有一种萦散不去的肮脏口水味,可四当家却从中抓住这点来之不易的安全感,半点顾不上嫌弃,死死把自己裹在衣服里面。 到这时候,四当家才安静下来,蚊子一样的声音小声道,“谢谢你刚才救我……” 胖乎乎的五当家光着膀子,垂着两手,刚要解释,“是…是是——” “是老五救了你,老五你用不着推辞,兄弟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相互扶持,太平教才能壮大!” 谢三财说完瞥了老五一眼,胖子就低了头,沉默了。 鹰眼似乎是寒了心,也不想多说,一个人走到前面,骂骂咧咧道,“走走走!赶紧趁早走!前面他妈的还有水路,还不抓紧翻过悬崖到那边再造筏子!” 五当家的抱着四当家走在中间,谢三财跟在最后面,太平教一行人慢慢在险峻的山道上前行。 沈长清背着徒弟,穿过鬼门,来到牛驼山下的小镇,那里破败荒芜,零星有几户人家窗里亮着灯。 沈长清敲响了最近一户的门。 “笃—笃——笃——” 令人发毛的寂静里,敲门声传得格外悠远,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家的灯同时熄灭! 这着实有些反常,镇上的人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扑通——” 是膝盖着地令人牙酸的声音。 “给条活路吧……官老爷,你们今天已经征了三遍粮了,老婆子家里揭不开锅了……” 被敲门的这户人家许是知道自己躲不过,不敢做无谓的挣扎,老人家颤颤巍巍打开大门就对着沈长清跪下。 太突然了,沈长清只来得及偏了身子,不受这一礼,然后腾了一手把老婆婆扶起来。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抱歉”,沈长清柔声道,“我同伴受了很重的伤,只想在婆婆家借住一晚稍作休整,也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医馆,我去为他买些药来。” “这……”老婆婆看了一眼趴在沈长清肩头昏睡过去的人,神色大变,“怎么是个小娃娃,你这人是怎么照顾你弟弟的,你家大人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贵人?” “婆婆不用担心,不连累您的”,沈长清递了块银子过去。 “老婆子不怕牵连,就是心疼这娃娃可怜,欸,说到底你也是可怜的娃娃,进来吧,婆婆去烧点热水给你们暖暖身。”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收起银子,把二人让进门,“娃娃你看着不像是会缺钱的人家出来的,婆婆是真的需要这东西,就先收下了。” “好,谢谢婆婆”,沈长清怕自己和颜华池身上都是水,弄脏婆婆的家具,就一直背着颜华池,站在堂屋里。 “麻烦婆婆了,今年税收并不重,不知为何偏偏这里……”
第25章 伺候人我是专业的 “税是轻,可那也是相对来说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布满皱纹的眼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端了一小盆水来,木盆上搭了毛巾,毛巾很白。 很干净,她说,“皇上要的税是轻了,官老爷却要征款,捐给益州。” “益州遭难,谁心里也不好受,我有几家侄辈就在益州,可这……这一天征三道,谁也吃不消啊!” 老婆婆没注意到沈长清越来越冷的神色,她只是抬起袖子,用衣角沾了沾眼尾,拖着老态龙钟的身子,往里屋移动。 这间墙壁是泥土房顶是茅草,除了堂屋就只有两间逼仄卧房的地方,就是老人的家。 也是这世上绝大多数平民百姓的家。 墙上有被烟熏出来的煤黑,墙角有受了潮默默滋生的青苔。 老婆婆进了屋,就掩了门,隔着门道,“另一间是我儿活着的时候住的,借你们一晚吧……” 门缝里隐隐透着月光,婆婆没有点灯,大约是要歇息了。 她轻轻叹息着什么,呢喃不清的,“可怜的娃娃……” 沈长清不知道她这句可怜,是为着他们,还是为她那死了的娃儿。 沈长清一手护着徒弟,一手端起木盆,进了另一屋。 那屋里不大,床很窄,床头有方小桌,桌上放了两套干干净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桌子上除了这些,还有一盏亮着的油灯,灯旁放了几根白色布条。 老人很细心,衣裳是她儿子生前没来得及穿的,床铺是她儿子从小住到大的,她把这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收拾得整整洁洁,就好像…… 好像她儿子还住在这里。 沈长清扫视了一圈,最终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抱到桌子上。 他给人褪着衣裳,那人就安安静静乖乖的倚着他坐着,闭着眼睛,脑袋瓜子一点一点。 他知道这孩子折腾狠了,是困了,动作愈发轻柔起来。 他就着灯光给颜华池把身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解了湿布搁在一旁,换上婆婆准备的布条。 婆婆方才跟他说,这镇上的药早就被征了去了,医馆开不下去,几个大夫连夜跑路了。 沈长清只能先止了血,然后把徒弟搬到床上,给他穿上布衣,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半夜了,沈长清身上的水早就干了,粘在皮肤上,怪不舒服的。 他一件一件脱了衣,连着破破烂烂的白色中衣一起,叠好了,放在桌上。 清冷的月华打在他背上,那里青紫斑驳,沈长清缓缓呼气,他脊骨情况不好,多半是断了。 早在风起,颜华池压着他一起倒下的时候,就被那凸起的木头顶断了。 然后他硬撑着下水,硬撑着救人,又一路开了鬼门背着徒弟走到这里。 沈长清好像不知道痛,眼里没什么情绪,背过手去把错位的骨头按回去,然后提了水壶来换水。 是热的,也是婆婆备的。旁边地上还摆着个小缸,里面是冰凉的井水。 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好,然后换了衣衫,熄了油灯,坐在月光下沉思。 官府频繁征税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自己贪污,一个是被逼无奈。 更大的可能是后者,白天他并没有细问颜平究竟是怎么募捐的灾款。 如果颜平将其与官员政绩挂钩,官员们自己倾家荡产贴了银子还不够,会怎样呢? 会对下一级官属施压,然后一级一级重复这个过程。 富饶的地方倒也罢了,可这镇挨着牛驼山,经常有胡子骚扰,产的粮够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里来的余粮捐给益州? 可皇帝说要捐,不捐就摘了你上司的乌纱帽,于是你上司也跟你说,筹不到粮你就自裁吧! 跟自己的脑袋比起来,老百姓活不活得下去算屁大点事儿! 这世道,拜菩萨没用,再怎么菩萨心肠的官老爷,他也得先求自保。 归根结底,是做君主的眼里没有民生。 那时候,他在山上,听说天齐大灾,颜柏榆力排众议坚持减免赋税,然后去向邻国借粮。 别国肯借,他就客客气气陪着笑脸,别国不肯借,他也不勉强。 朝臣说他这是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颜柏榆不在乎,他只想让他天齐的百姓好好过日子。 后来百姓知道圣上如此爱护他们,感动不已,自发组织起来,大兴生产,开荒地,试新种! 在赋税减半的前提下,来年国库却反充盈两成半! 那时候,众志成城的人战胜了喜怒无常的天。 百姓们抬着一袋袋粮食聚集在官府门口,县老爷们说,“够啦够啦,皇上有旨,不许多收。” 百姓不走,笑呵呵的,“不能让陛下替我们背债,这些粮食不是交的税,是给陛下拿着还债的。” 于是一封封折子递到颜柏榆书房,颜柏榆夜挑灯火,看着各地丰收喜讯,终究没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给他写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短信。 “长清,万幸此年风调雨顺,去年亏空已填,孤一切安好,百姓也好。” 沈长清的白鸽在隔日清晨落在宫门口,宫女给颜柏榆也带去一封信。 同样只有一句话。 “臣已知悉,愿陛下安。” 沈长清没有称呼他柏榆,也没有在信中提及有关自己的任何事情。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信,自那以后,他们一个在山上,观望烟火,一个在人间,励精图治。 ——但忆当年,山盟不再,家书难托,莫,莫,莫。 ——今朝回首,故人已去,唯我长生,错,错,错。 颜平啊,沈长清眸色深邃,凝着窗格上的一朵落花,你比你祖宗可差远了。 拆东墙补西墙,解了益州的急又积了别州的怨。 这问题还要等他回京才能从根源上解决。 沈长清换了个姿势坐,背着月光,他担心颜华池下半夜会发烧。 坐了一会,果然就听见那边有人哼哼唧唧的。 他起身,取了洗好的毛巾,从缸里舀了冷水在盆里,浸湿。 井水渐渐晕开,沈长清指腹冰凉,他走到床边,弯腰时顿了一下,没在意,只用那毛巾给徒弟擦着腋窝和手脚降温。 “沈……沈…长清”,颜华池辗转反侧,睡得不安稳,胡言乱语说着梦话,“不要……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沈长清垂了眸子,这人不是巴不得成日黏在他身上么? “不要过来……你走…你走……”颜华池说着说着,就开始闹,“让你走听见没……你不走,不走我要亲你了。” 沈长清还没反应过来,那小东西就揪住他领子,把他往下拽! 他轻嘶一声,一手扶腰,一手控制住小徒弟到处乱抓的手,把那小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他就起身,准备去沾水,那只手却又伸出来,一把抓住他袖子。 “我让你走了吗,不准走,我要亲你。” 沈长清:“……” 他不想理徒弟的胡话,这小子神志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他懒得计较,掰开徒弟的手指,去沾水。 把吸饱了水的毛巾放到颜华池头顶,颜华池烧红的脸才好看些了。 颜华池抿唇闭眼,像是冷,就蜷缩起来,蜷成一团。 “母后……我没有不高兴……” 那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是快乐…是快乐……我好快乐……母后爱我,我好快乐啊……” 颜华池一边说着快乐,一边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他紧紧裹着被子,却不够,仍然瑟瑟发抖。 沈长清又一次忍痛弯腰,捡起毛巾,洗干净,重新沾了水,贴在徒弟额头。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毛巾上,防止毛巾再掉下来。 他好像到现在也没机会问过徒弟的过往。 明天等华池醒了,还是要好好谈一谈。 好好问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分明教你要好好爱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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