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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下身上的外衣,细致地把那些碎了的躯体一点点捡回去,就像每一次她整理着家里那些陈设一样。 她用衣包裹着残尸,搂着她可怜的儿子的躯干最后哭了一场,然后她把儿子留在了青青的麦田里。 这个柔弱的女人,用她那不多的力气一锄头一锄头挖好了坑,小心翼翼把他放进去,然后记下了位置。 ——等娘拿到你的手脚,再把你好好埋起来,然后娘就躺在你旁边,陪着你,直到娘死在这里。 她摇摇晃晃上了山,毫不畏惧站在一众大汉面前。 反而是那些胡子被吓了一跳——她的脸实在毁得没有人样,胡子只当作是鬼来索命,个个面色青灰。 “把我……儿……还给我……” 她方才喊嘶了嗓子,于是吐出来的话语也鬼气森森的,沙哑不似人能发出的腔调。 为首的胡子一愣,旁边有人提醒才反应过来。 “大…大哥!她是来要被咱冤枉了的那小子的……胳膊腿儿的!” “冤…枉?”屠婆婆脸上的神情瞬间狰狞起来,做了亏心事的胡子甚至瞬间被吓尿了一个。 “仙…仙姑啊”,那个无恶不作的头目讨好着道,“手脚早就已经剁成泥喂狗了,您看把那个罪魁祸首交给您怎么样?” 就在昨夜,他当着屠日青的面,剁烂屠日青的手和脚,在屠日青绝望哀切的眼神中把它们倒进了狗盆子里。 做完这一切还是不解气,于是他们便下山烧杀抢掠,等到要回去了,才走到半山腰那,他们便发现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嘴里还不断念叨着“罪过罪过”和“菩萨保佑”。 胡子本能觉得不对劲,就把他押上了山,还没严刑拷打那个人就自己吓得什么都招了。 原来那个人正是当初上门逼屠婆婆给方子的人之一,他变卖了家产把所有的钱都投资在了回魂汤上。 一开始这汤在村里大卖,有病没病都想要来上一碗,他赚了点小钱,就去赌,他嗜赌成性,越赌越输,越输越赌,输光了赚的那点儿钱还欠下了天额巨债。 他想着,没关系,反正他有回魂汤。 可也是自那以后,几乎再也没有人来找他回购,他血本无归,被讨债的人追上门,打瘸了他一条腿。 他的回魂汤效果远远不如屠婆婆,屠婆婆还不收钱。 那一年春末,屠婆婆公开了回魂汤的配方,这下他更是彻底断了财路。 他从此怀恨在心,看着屠婆婆与游医们满面春风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瘸了腿又下不了地,只能窝囊地躲在家里,靠女人养活自己。 他内心的丑恶在滋长,脸色一天比一天更阴沉,他对养活他的女人越来越没有好脸子,脾性也一天天古怪起来。 然后终于有一天,他的女人离开了他,他的女人实在是操劳过度,又成日郁郁寡欢,蹲在河边洗东西的时候昏倒了。 这一倒就栽进了河里。 等他的女人被打捞起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成了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无人可以供养他了,蝗灾之下粮价越来越高,他看不到活路,就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她那个成天乐呵呵的儿子屠日青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笑,笑,笑,这杂种每天都在笑,仿佛是在嘲讽他的不幸。 他不怀好意地告诉屠日青胡子有粮,然后用树枝当做拐杖,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一瘸一拐上了山,藏在粮仓后面。 等到夜晚屠日青上山,想要偷点粮的时候,他就忽然放火烧了胡子的粮仓。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趁着混乱慢慢穿过林间,又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因为腿脚不便,走了一整夜才到半山腰,迎面看见胡子回来了,他一下慌了神,就被胡子抓了。 当真相摆在屠婆婆面前的那一刻,沈长清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替我杀了他!” 沈长清听见她这么说着,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血溅三尺,头颅飞离身体,屠婆婆猩红着双眸,冷眼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她在山道上打着旋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一路摇摇晃晃下来了,先去了麦地把屠日青埋了,然后躺在坟头哭了一会。 她用木板立了空碑,因为不识字,所以只在地上捡了火灭后随处可见的炭,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和满满当当的麦穗。 画得不好看,但第一次执“笔”的她已经尽力了。 哪怕她没念过书,目不识丁,也还是想给她死去的孩子一个名分。 让他不必做孤魂野鬼。 麦田旁有几棵奇形怪状的树,屠婆婆去镇上买了套新衣,在河里给自己好好洗了个澡,然后穿上新衣服,把捆衣服用的绳索挂在了其中一棵歪脖子老树上。 “青儿……娘没用,你的手脚娘拿不回来了…… “娘这就来陪你,你不必再等娘了,换娘去追你。” 那一天下午,屠婆婆自挂东南枝,上吊死了。
第31章 你看那是生命的光 屠婆婆死了, 但回忆还在继续。 这世上厉鬼想要强大,大约有这么几种方式。 像阿眠一样靠月光和天地精华慢慢修炼。 像刘阳一样甘愿牺牲自己承载他人怨憎。 像曾经的颜华池那样天生地养,诞生即巅峰。 像陈文轩那样承受了太多苦难又无处宣泄。 亦或者, 吞噬其他鬼魂。 屠婆婆不想这样做, 可那些暴怒的村民联合起来想要将她撕碎。 他们不明白真相, 就觉得是屠日青害死了他们, 他们分食了屠日青的灵魂还不够,还要迁怒于屠婆婆。 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些人连个投胎的机会都不给她儿。 这些人好像都忘记了, 他们也曾受过她的恩情, 在他们发烧生病的时候,也曾饮过她一碗不要钱的回魂汤。 哀莫大于心死, 当心如死灰的时候, 情绪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这个生性善良的女人在所有希望都被摔碎后, 终究化身恶鬼。 是非已经纠缠不清, 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到底是谁向谁寻仇谁也说不明白, 那一天牛驼山下的小村好似成了酆都城, 百鬼夜行, 缠斗在一起。 一股股阴气扭做一团, 彼此互相撕咬着, 像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往日虚假的平和被打破, 怨气几乎遮天蔽日,死后的他们揪着各自生前的矛盾,以此为借口, 心安理得吞食别人的魂,来满足让自己强盛的欲望。 他们围攻着屠婆婆, 同时他们之间又相互攻击。 实在是一场可悲可笑的闹剧。 这个娇小却不怕事的女人,在一众疯狂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淋淋的大凶之路。 至此,一切都结束了。 她身上血淋淋的,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然后她喃喃自语,“我是要干什么去……干什么去……” “回家……回家给我儿烧饭。” 鬼蜮悄无声息铺开,破败的小村庄又一次出现在山脚。 那些惨烈的景象被覆盖,取而代之的还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屠家村。 她好像把一切都给忘了,只记得村子里莫名其妙少了很多人,就剩下那么零星几户了。 那几户人家没有参与过这场大乱杀,屠婆婆没有动他们,他们战战兢兢地陪着屠婆婆演了十六年的戏,生怕唤醒这个大凶的记忆。 屠婆婆像从前那样生活着,只是茅草屋里冷冷清清,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意识时好时坏,有时候记得自己的儿子死了,却不记得怎么死的,只当是死了很久很久了,年纪大了就忘了。 更糟糕的时候,她会以为屠日青还活着,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简单的菜肴,然后摆上两副碗筷。 然后就两眼出神,静静地望着对面盛满了米饭的碗发呆。 盘中馒头渐渐硬了,饭菜凉后凝着油脂,叹息声在夜里格外悠长。 “唉——” 她就像是忽然从梦里惊醒一般,打了个寒战,心凉了半截。 她儿已经不在了。 但当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就又忘了这些。 她记忆力越来越不好,整个人一直稀里糊涂呆呆愣愣的,时常问自己,“我……干什么去?” “给我儿洗衣。对,给我儿洗衣。” 她进了屠日青的房间,床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旧衣。 她把那些半个时辰前才晾干的衣服抱出去,又一遍清洗。 这是今天的第四遍。 屠婆婆在院子里晾衣服,迎着月光怔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睡觉了…睡觉了……” 她进屋关上大门,插上栓,然后回自己的房里,房中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她没发觉怪异,神色如常,爬进棺材里,闭上眼睛,念叨,“睡觉了……我儿快回来了没……” 阖眸的时候,她又说,“我儿不回来了……” 眼角有泪滑落。 浑浊的液体,流淌着浓浓的思念和悲郁。 沈长清松了徒弟的手,却又被颜华池用力捏住腕。 “还在怕吗?”沈长清声音如絮一样飘过来,“放手吧,婆婆要苏醒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发展,不知道觉醒后的屠婆婆会不会听他讲话 。 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暴走,到那时必有一场恶战。 不过没关系,沈长清紧了紧手中菩提,他会解决那些怨气然后把婆婆送去轮回。 应该……还撑得住。 如果掀开沈长清的眼皮,就会发现那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 送走的人太多,已经超出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干预轮回,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知不觉他手中的菩提珠儿已经开裂出许多细小如蛛网一般的纹络。 等到这串手持彻底化为齑粉的时候,他就终于可以好好辞个别。 他已经在人间待得太久,三千年了,是时候永远地离开了。 沈长清想挣脱徒弟那烫得吓人的手掌,却没挣开这桎梏。 那人甚至将他的手腕掐出红痕,他越是挣扎那人就抓得越紧。 “不就是摸摸头吗,徒儿料理了便是”,颜华池投来审视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沈长清心中所想,他笑着说,“您乖一点,不然不保证不会用力过猛。” “青了或者紫了,徒儿会心疼。” 沈长清皱眉,但随即目光平静,应了,“那你稍等。” 见沈长清答应,颜华池这才松开手指,又像是眷念,又像是挽留那样手掌轻拢,虚虚抓了沈长清的袖,没来得及留住什么,那有点粗的布料就从他指尖溜走了。 沈长清轻敲棺木,唤醒那个仿佛熟睡了的老人,“骗自己的次数多了,等有一天你真的相信了,那些被篡改的真相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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