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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下山以来, 叹息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找不到她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长清将手搭在阿山肩头, 声音好似柔软的云朵, “嗯,我看看眼睛。” 阿山乖巧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长清双手绕到他脑后, 把缠住眼睛的黑布条取下来。 然后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扒开他眼皮, 仔细看了看, “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到光了吧?” “能, 只是有点微弱, 还时有时无的。” “这样啊”,沈长清给他把蒙眼布系回去,又拍了拍他脑袋, “我看你快到大凶的样子了,到时候应该能清楚点。” 这次叫阿山过来, 其实是有别的事情。 沈长清之前思来想去,京中情况暂且不急,剿匪一事却不可拖延。 但自家徒弟那个德行也着实不好对付,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于是沈长清便想起来,阿山是一只很特殊的鬼魂。 阿山不是天生失明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是能看见的。 那一年雪实在下得太大了,润宁城的街道上,他被寒冷的天冻僵了身子,沈长清和颜柏榆正巧路过,颜柏榆在跟沈长清聊战事,沈长清却走到他身边。 他一动也动不了,沈长清以为他是死了,便捧了清雪,要掩住他的尸体。 他都已经绝望了,沈长清却忽然停下来,手一抖,紧跟着便开始挖雪。 他在雪地里埋了太久,半截身子都封在了冰里。 沈长清就徒手想把他刨出来,刨断了指甲,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我说你这个人,真是……”颜柏榆无奈地看了沈长清一眼,没再说什么,蹲下一起挖。 他被沈长清的双臂温柔地抱起,迷迷糊糊听见颜柏榆的小声埋怨,“喂,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我说,等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夫子,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你先去,替我向元青先生告个罪”,沈长清抱着快冻死了的他,站起身,大步离去,“这孩子还活着,但如果不及时救,估计活不久了。” 于是那个时候他就想,这个顶好看顶好看的哥哥一定是神仙吧? 神仙哥哥把他裹进了被子里,一点也不嫌弃他脏。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神仙哥哥端着一盆热水,蹲在他面前,给他一点一点敷软那些结了冰硬邦邦的地方。 又盛了热汤,喂给他喝,细心地给他擦着嘴唇。 神仙哥哥跟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熬过这个严冬,然后努力活下去。” 从那一天起,他总在盼望春来。 他一滴不漏喝下那些苦涩的药汁,喝完还要舔一舔碗面,一点都不放过。 他想活,哥哥说,春天来了就带他去山上看桃花。 他很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 可他实在冻得太狠了,五脏六腑早已衰竭,他渐渐喝不下去汤汁,往往咽下去一半,又呕出来。 他便哭,心里觉得很愧疚,弄脏了哥哥的被子,哥哥会不会一生气就把他丢出去呢? 他挣扎着爬下床,决心要自己离开,他不想让哥哥赶他。 沈长清重新煎好药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倒在地上,吓得连碗都端不稳了,滚烫的药汤泼在手上,霎时起了水泡。 沈长清却把碗一丢,冲过去,把他抱起来,塞回被褥里。 他看着沈长清责备的眼神,越发难过起来。 可沈长清只是有些悲伤地说,“你是不想活着了吗?” 不是的。 他只是怕,怕玷污了这位仙人,怕给仙人惹麻烦。 沈长清一日三餐给他换着被子。 换下来就立刻拿去洗,大冬天的砸开厚厚的冰层,在河里洗。 那双好看到几近完美的手,生了不和谐的冻疮。 每次颜柏榆看见那手,就会骂,“你是没人可用怎么的?!本来就身体不好,能不能注意点?!” 沈长清的眸子里立刻下起了小雪,凉嗖嗖的,“我是人,旁人不是人?我不需要人侍候。” 颜柏榆就无话可说,沈长清紧盯着颜柏榆微微放大的瞳孔,“柏榆,你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别忘了自己的根又在哪里。” 还未发迹的时候,颜柏榆也是这样在这条河边手洗的衣裳。 沈长清擦过颜柏榆的肩,径自离去。 颜柏榆猛地拉住沈长清后领子,“我是旁人吗?我给你洗!” “反正……我皮糙肉厚,哪像你,弱不禁风。” 沈长清终于低头笑了,阿山透过窗外看着沈长清笑了,便也笑了。 他便想,神仙哥哥笑起来好好看啊,好温柔,就像…… 他没读过书,想不出来形容词。反正就是很漂亮很温柔。 他又想,神仙哥哥的朋友看起来好凶的样子。 就是隔得远了,瞧得不怎么清楚。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一咳竟停不下来了,肺里又痒又痛,他扒着床沿狠狠咳嗽了一阵,哇得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然后就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沈长清正握着他的手,满脸担忧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换成了淡定从容。 “别怕,淤血吐出来了,就说明快好了,你要坚信自己能勇敢活下去。” “真的吗……”他感到自己浑身虚弱乏力,却还是有点高兴。 他快要好了,好了就能爬山,就能看寺前桃花。 “可是为什么,我的眼睛好像看不清了?” 他眼前模糊一片,小得可怜的视线范围外是无数光斑。 “你太累了,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沈长清推门出去了。 沈长清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烧得难受一时半会怎睡得着。 不过是不想看见神仙哥哥失望的神情。 门外,颜柏榆正在跟沈长清谈话,“那孩子睡了?” “嗯。” “你应该很清楚,那孩子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瞪大了眼睛,把嘴巴闷在被子里,屏息凝神,尽量不出声。 他听见沈长清说,“相信希望,尽力而为,然后等待奇迹。”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沈长清!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自己是救世主,能强行逆转天命?!”颜柏榆一时气急,毫不留情揭他痛楚,“难道就因为你自己曾经被放弃,你就要去怜悯所有跟你一样的人吗?!你累不累啊?!” “我没有自以为是”,沈长清的声音还是那样,一如既往柔和,“也不会强求什么,只是觉得尽过力了,日后想起来至少不会后悔。” 于是颜柏榆就哑了火,闷闷道,“那就好,缺什么跟我说。” 颜柏榆已经走出很远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回头,提高了音量,“万一要是救不活,你他妈的敢怪到自己头上,我跟你没完!” 沈长清点头,“好。” 那一夜,不知是谁的眼泪,模糊了灯影。 那之后,不知是谁的衣带,又宽了三分。 沈长清坐在他床边,对着外面死气沉沉白茫茫的一片,给他描述着生机盎然的春色。 “你要像一座山那样坚强,如今已是春暖花开,你的病就快好了……” 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却一伸手就能感受到寒风,他虚弱一笑,“哥哥,你真的很不会骗人。”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花肯开。 “希望是一颗拥有无限可能的种子”,沈长清轻轻抓住他枯瘦的手,放在他胸口,“把它种在这里,就算是灭了灯的世界,也可以看见未来繁花似锦。” 在深冬里,他的眼前只有漆黑。 可他却真的看到了繁密的花朵,从心田里长出来,那是春,是希望的脚步,那是夏,是生机的来临,那是秋,是收获的号角。 相信希望,播种希望,收获希望,可希望却等不来花开,奇迹被命运遗忘,于是他还是悄然离开。 他带着希望的笑容死在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早晨。 那天出了太阳,小草上的露珠闪闪发光,春海棠开了几个苞。 沈长清推开门,“立春了,我背你出去闻闻花香。” 他却很安静,闭着眼睛,好像还没醒。 沈长清蹑手蹑脚走过来,轻声,“这不是你的愿望吗?起来吧,我现在就带你去。” 太晚了,他那失明了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 他觉得身子好轻,他在空中飘来飘去,迟迟舍不得离开。 至此,他成了国师入仙家以来收下的第一只鬼。 “你真的不入轮回,一定要跟着我吗?” “嗯。” “赐名乃是惯例,往后就唤你阿山。” 从此当辞旧迎新,新的名字是新的开始。 阿山是一只特殊的鬼。 他的心在寒冬里开过花,他能做到不可能之事。 所以他的灵魂跟阴水一样,能够瞒天过海变化成别的模样。 比阴水更加逼真,不过他只能变成自己见过的东西和有深刻映像的人。 沈长清的目光深远,望着皇城的方向,“替我回京坐镇,当着颜华池的面走。” 阿山慢慢长高了些许,又幻化成记忆里沈长清一身仙气温和儒雅的样子。 “穿过这鬼门,你就能被凡人看见。”
第43章 财神竟是我自己 阿山代替他走出了树林, 沈长清站了一会,才穿过大开的鬼门。 鬼门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蒙着淡淡的红雾, 那里面人影幢幢, 却没有生机, 只是定格的影子罢了。 沈长清看都不看这些影子, 径直穿过迷雾,再从门中跨出之时, 他已在最近的小镇落脚。 沈长清走得很慢, 腰背虽然依旧笔挺, 却仍然能看出他步履间极力掩饰的疲乏。 他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成衣店,思索着接下来该扮演的角色。 想要骗过牛驼山, 便不能去寻他们, 而要让他们主动找上自己。 沈长清想了想, 伸手抚摸那件织金的云缎白褂, 这衣裳腰间做得宽,便配了束腰的金镶玉带钩。 店家立刻笑逐颜开迎上来, “哟, 客官您好眼力, 这可是新上的金箔缂丝的料子, 您看这上面的花纹, 龙头向上, 寓意着升龙之势……” 沈长清静静听完,不做评价。 店家看了看沈长清脸色,小心翼翼道, “您是官家的大老爷,还是腰缠万贯的老板?” “这几件要是都不合心意……”店家一咬牙, 道,“本店还有件稀罕物,乃是我镇店之宝!那可是财神爷的旧衣!” 听到财神,沈长清提起一丝兴趣,点点头,“可一观。” 这或许是天庭的线索,财神的那封邀请函上写得很清楚,那九个铜板是他私人送给沈长清的中秋礼物。 一个铜板就是一次暗中相助的机会,沈长清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包括出卖天庭,只要他办得到就会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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