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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新粮的种子在中原的大地上泛滥,来年,神仙米就不再是天上物了……等到人人桌上都能顿顿吃白米,中原变得富硕,老夫就可以安心闭眼,九泉之下遇见先祖,还能告诉他一声:你安心投胎做人吧,晚辈已经弥补过了……” 陈渊海不知道是何原因,明明与他无关,可秦时钟的这些话却听得他隐隐有些难过。 ——酒塘……是否千年来,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 ——是否三千年了都无法忘怀,那个人是如何用他广阔的胸襟,原谅他们的背叛 ——是否一次次在噩梦中醒来,被良心诘问:他对你们仁至义尽,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 ——你什么也没为他做过,因为他从来不找你要什么,所以你只有顺承他的意愿,尽量为国为民,好像这样,才能安你的心。 陈渊海轻轻拍了拍秦时钟的手背,抚开他老态龙钟的手,“走了,再晚点天黑了,路都看不清。” “去吧”,秦时钟目送陈渊海离开,“再晚点,天太黑了,我啊,老眼昏花,也要看不清字了……” 陈渊海隐约听出来他话里别的意思,垂眸,不作停顿,径自离去。 秦时钟都那么那么老了,陈渊海想,他比自己的祖父还要大两岁,从西方酒塘一路折腾到泾川,这把老骨头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也就是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带领商队走南闯北、翻山出海,身体硬朗,不然很大可能死在路上。 秦时钟能亲自远道而来,便已是表明决心。 自己还有什么可多疑的呢?陈渊海大步离去,与酒塘的合作,要进一步加深才好。 他在心里做了决定,去马厩里牵马,往牛驼山去了。 书桌前,老人握着一支毛笔,衰老的手不住颤抖,他便用左手托着右手腕。 小道上,中年人坐在马背上,马蹄声很急,一路从午时走到黄昏。 枯藤缠绕在老树上,黄昏的光照着几只老鸦,古道上西风吹着马儿的鬃毛,陈渊海衣袖鼓风,衣带飘扬。 发丝被撩起,两缕青丝从额头垂下来飘在脸侧,仔细看的话,能看到陈渊海鬓角悄悄长了两根白发。 马背上颠簸,入冬了,迎面呼啸而来的晚风有些刺骨。 “吁——” 长长的打哨声伴着马儿的响鼻,消散在夜色里。 许祎不在山下,陈渊海直接骑马上山,牵马入院,把马拴在树上,这树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不远处,一点寒梅暗香。 已经很晚了,门还半掩着,沈长清好像料到他要来,于是给他留了门。 窗户关得很严实,缝隙被纸好好糊住,却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风灌进去。 门里很暗,听许祎说,自打沈长清卧床以来,不知道为什么总不愿意见光。 屋里点了蜡烛,放在很远的桌案角落,沈长清藏在阴影里,模糊了面容。 许祎就坐在那张桌子前,手里拿着草纸,正看着什么东西。 陈渊海凑过去看,上面是一些简单的字,还配了图。 再仔细辨认,就知道是些常用字,认得这些了,看个账本就没问题。 沈长清轻声道,“看够了就过来吧,把门关好,屋里生了炉火。” 陈渊海跨一步带上门,再转身,往沈长清床前走。 及到近前来,才看见他在昏暗里,还在仔细绘制地图。 笔握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哪怕都这个样子了,给人的感觉也永远是可靠的。 “北边战事频繁,朝里没有半点消息,京中暗线说看见圣旨连下十三道往益州去了,颜平莫不是想征用唐梨酒的私兵?” 陈渊海没有答话,唐梨酒来过信,太子殿下要唐家那小子保密,唐梨酒却是个大嘴巴,不经意间就让他瞧出了破绽。 那些圣旨冲着国师来的,太子殿下拦下圣旨,就是不想让国师回去那虎狼之地。 然……陈渊海很清楚一件事情,他是国师的人,不是太子的人。 更清楚的是,国师究竟是怎样的性格。 他其实也不想让沈长清去犯险,最起码……让他多恢复两天。 所以他没有主动提起,可如今沈长清过问了,他就不能再隐瞒。 他知分寸,明事理,不意气用事,私情都压在心底,所以他成为三河的总管。 “圣旨上只有一件事,让您尽快回京。” 沈长清手顿了一下,脸埋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是吗”,沈长清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悦,“颜华池是真的出息了。” “我让唐梨酒带着太平教去益州帮忙,他就这般帮颜华池胡闹?” “是”,陈渊海暗道,国师生气了,都直呼其名了,唐家那小子要倒大霉了。 沈长清却没再说什么,神色也没什么变化,“这边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我明日就下山,后续我不再过问,有什么情况你们自己拿主意。” “嗯”,陈渊海很快应了,这些手段其实对商人来说,都是比较常用的,他早已得心应手。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沈长清的身体,但他并不劝。 陈渊海很清楚,沈长清柔软温和的性情下,深藏的是怎样的说一不二。 他的退让,仅仅是觉得没必要计较,不是什么大事,容忍一下也没什么。 但他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很少有人能改变他的意思。 所以陈渊海从来也不劝什么。 陈渊海把后续的事跟许祎交代了一下,然后搬了木椅坐在沈长清榻前,有一搭没一搭陪沈长清闲聊。 沈长清一边答话,一边不停写写画画。 那是北域疆图,从哈尔到天山,画了红圈,这一圈,就是胡虏年年侵扰之地。 从天山一路南下,有四座城池被打了叉,这四座,就是往年不曾被劫掠,今年新增的。 “胡人的举动有些反常”,沈长清用黑笔画了一条弧线,“联系北域的人,让他们带这条线上所有百姓往内地迁居。” 陈渊海看过去,大吃一惊,“这条线……有一州四十七城!您……” “迁居”,沈长清抬头,重新强调了一遍,没有过多解释,“等外贸的人回来,找个小掌柜问问,最近北方诸国有哪些跟胡人走得比较近,胡人的大可汗新的宠妾是哪个国度的。” “您是认为……?”
第74章 他必须习惯隐忍 “我问你, 天齐底蕴如何?”沈长清平视陈渊海的眼睛。 “胡人再怎样侵扰,也不敢过天山,因为那是天齐的底线。” 沈长清耐心解释, “如今它不光越了雷池, 还在继续南下, 你觉得有几种可能?” “那些蛮子要入主中原!”陈渊海其实隐隐有猜测, 只他此前一直觉得不可能。 天齐,已经三千年没有打过大仗了。 而胡虏骑兵个个凶神恶煞膘肥体壮。 除了边塞守关将士, 天齐士兵在蛮夷眼中恐怕与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我猜北域各国还不知道我下山的消息”, 沈长清叹息, “他们的野心,千年来从未有一刻消停, 如今按捺不住了。” “我想, 他们大概是这样说服大可汗的:长清君千年不下山, 说明他早就死了, 天齐隐瞒这个消息数千年,让我们跟孙子一样伺候它给它上供, 你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吗? “我们诸国联手南下, 天齐养尊处优惯了, 必能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胡人身处落后的大草原, 没有条件让他们去学习, 他们的思想会很简单, 只知道蛮干,所以你们叫他们蛮子”,沈长清轻轻眨动睫毛, “但我从来不这样叫,说到底, 他们也算是天齐的子民,他们是长生天的儿子,得天独厚体质比中原人强一些,因为常年放牧防着野兽,在骑射和勘察等方面要比中原人强很多。 “所以我只会更加重视他们在战场上的优势,而不是只觉得他们没什么头脑可以随意玩弄。” “是”,陈渊海低头,“胡人也有不少智慧之人、有谋之士,我们的商队还在他们手里吃过亏。” “吃一堑,就要长一智”,沈长清看见陈渊海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后悔,轻轻摇头,宽慰道,“成见的确很难改变,有觉悟就是进步,往前面看,往正确的方向走,不要总是回头着眼于过去的错误。” “这天下,以偏概全、偏听偏信之人终究是多数”,沈长清说着,语气里带了一些遗憾,“而在他们之中,眼高手低,瞧不起他人的又占大多数。 “陈渊海,抬头看着我。”待陈渊海抬头,沈长清才慢慢道,“越是处高位,越是要谦逊,严以对事,宽以待人。” “是”,陈渊海心头一震,他是聪明人,知道沈长清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一番话。 所以他更该沉住气,宠辱不惊,无论在什么位置,只做好自己的本分。 如果许祎未来将要接手三河,那么他又会去往何处呢? 国师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陈渊海推门出去,在隔壁寻了个房间睡下。 许祎还在灯下用功习字,沈长清目光落在他腕上,默不作声盯着那朵红色小花一般的印记。 他把三河交给许祎,他徒弟那边就能顺点心,至少银子不愁。 许祎是谁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颜华池有自己的主张是好事,他没必要刨根问底。 默默在后面兜底就行了。 哪怕颜华池算计的是他这个师尊,他也无甚所谓。 既然颜华池想往他身边插人,他就干脆帮徒弟把人培养起来,让人接手自己的势力,以后这就都是徒弟的助力。 “今日就到这里吧”,沈长清轻声,“出去的时候把灯吹熄,东边第二扇窗户上破了个口子,帮我把它补好,炉子里的火要灭了,添些柴,然后去休息吧。” 沈长清看着许祎起身,有条不紊做好这些事情——先补了窗户纸,再抱了柴火来添上,最后熄灯出去把门关好。 ——许祎比最初要稳重多了,日后有唐梨酒辅佐,至少不会出大岔子。 他打算过段时间让陈渊海入京,把京城那些产业从布政司手里收回来。 沈长清慢慢躺下身子,侧过去,面着墙壁,蜷缩起来。 不去看黑暗里变得奇怪起来的家具,不去想它们会不会随时动起来。 他将被子裹紧,谁能想到,无所不能的长清君,会怕黑呢。 年幼深宫里独自一人的长夜,门里桌上放着的毒酒,门外宫人长长的喟叹,旧朝旧事,在他心底烙下磨不去的阴影。 被藏起来的那些日子,与他相伴的,就只有孤寂和危机四伏的夜。 他怕黑,黑暗中的一切都好像代表着不详。 提醒着他,他是怎样为身边人带来灾祸的。 沈长清睡去了,夜里眼角滑过一颗泪,他梦到了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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