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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刘元青是谁,可却是刘元青带着他一路逃回润宁。 刘元青不会带孩子,就牵着他敲开了颜姨的门。 为了避嫌,刘元青和颜姨一直装作不认识,连颜柏榆也不知道这件事。 牛车上,草堆里,刘元青跟他说,“你以后就做个平民,你能安稳过一生就行了。” 他从此铭记于心,前尘往事都忘尽,只把感恩放在心上。
第71章 先生桃李满天下 年少的时候风光无两, 可世事总是无常,君心难测,一朝落马, 郁郁不得志, 抱憾而终。 沈长清常常想, 刘元青怎么就这么死了, 他不该死得这样平淡,竟与这世上绝大多数苦难的百姓没什么区别。 他应死得轰烈, 应死于风云诡谲的朝堂上, 或者边疆大漠帅营帐中, 留得千古佳话在世,得无数人前往吊唁。 怎么就死得悄无声息, 一点信声都没有。 草堂里找不见人, 他和颜柏榆去问, 才知道老人像熬油一样熬过一段日子, 把自己榨得干瘦干瘦,没日没夜替人写信, 以图养活自己。 刘元青哪里都好, 就是倔, 颜柏榆请他出山, 他守着心里对旧朝的那点念想, 守着那点余下的忠心, 劈头盖脸痛斥了颜柏榆一顿,干脆利落斩断了颜柏榆所有心思。 决定回润宁造反那天,老人家拄着拐杖, 情绪异常激动,目光落在沈长清身上, 久久,久久。 久久不能言语,然后爆发出一声干哑的怒吼,“滚!老夫没有你们这样无君无父的学生!” 颜柏榆挡在沈长清身前,轻声,“先生……” 老人扬起拐杖就打,把他们像赶鸡崽一样赶出了草堂。 后来崇德帝没了,草堂里的老人也没了,颜柏榆急了,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有人说,前儿早上才看见老头子往东边去了。 那人安慰他们,“老头子替人写了这么多书信,早就攒够棺材本啦……” 沈长清心里仿佛有一擂鼓,响得厉害,眼皮子一直在跳。 大雪下了很久,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好像盲了一般,连方向也分不清。 东方,东方在哪边啊? “柏榆……”,沈长清轻轻捂着胸口,“回头,你看那脚印。” 杂乱的脚印,冻成冰雕的小血球。 一滴又一滴,好像昭示着什么不好的结局。 悠远目光尽头,老人靠着树,手里拿着的纸已经冻在了手上,又硬又脆。 粘稠的墨汁没能滴落笔尖,好像世界都已经凝固了。 他的衣干净,打了很多补丁。 他的头发本来束起,如今尽数散开。 身旁布袋里还装着拾荒来的零零碎碎,都是清洗干净过的。 小老头身姿板正,背一点都不驼。 他靠着树,也坐得端端正正。 寒风在沈长清骨缝里哭泣,教他回忆起老人喊他滚时看他的神情。 其实带着掩藏不住的担忧和挂心。 刘元青笑起来是很慈祥的。 可他到死,都只肯留给他的学生一张密布阴云的严厉面孔。 他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掩去眼底喜悦,皱起眉头,然后吹毛求疵。 他会不会说,“傻站着干什么!没有事做吗?” 他会不会说,“造反是那么容易的吗!异想天开!” 他会不会说,会不会在心底偷偷说,“抓紧为数不多的时间吧,你们啊,一定要好好的。” 他其实说过,在某个只有他独自一人的长夜,他对着窗外月光失神地自言自语,“教他们的还是太少……太少了……够用吗……” 他什么都不会说,他把这话在怀里揣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说,“骂你们骂得最多,这些年总对你们严苛到无情,可你二人其实是我最喜爱的学生。” “是我最出息的学生……” 他再也不会说,他已经死了。 他像那风里的残烛,蜡炬成灰泪始干。 沈长清想,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不该站着了。 他双膝只来得及弯了一瞬,便在颜柏榆的呵声里僵直了脊背。 “沈长清!你没资格跪他!” 是了,其实他一直都明白的,刘元青不认他们这两个叛逆的学生。 他不是忘了,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走吧……”颜柏榆声音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我们不该在这里……” 沈长清迟迟迈不开步子,颜柏榆急了,“你要玷污他在天之灵吗!” 是了,他连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种玷污。 被逐出门楣的人,没有资格吊唁,更不能靠近他的灵身。 刘元青身下有好大一摊血迹啊。 裤管里空荡荡的。 他的腿呢? 沈长清整个人都在颤,声音也颤,心里也颤。 可他只能远离,然后远离! 失魂落魄,怎样回去的已完全没有印象。 人们把刘元青的尸体抬回去,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找他留下的棺材本。 可是钱袋里却空空如也。 停灵七天,忽然从神州各地赶来无数拥兵自立的头领吊唁。 他们手里都有一封刘元青的手书! 原来,从来没有谁,请刘元青写过信。 在那些无眠的昼夜里,他用他最后的人脉,为他那时还羽翼未丰势单力薄的学生铺路。 春蚕到死,吐了一辈子的丝,终究化作颜柏榆手上的那一绢黄布,那身上绣着龙纹的衣。 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是最传统的文人,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叛过君,他一直以前朝子民自居,从来不承认颜柏榆建下的新政权。 可他死后,却将藏了一辈子的势力,全部送给了颜柏榆,自此,尘埃落定,剩下的势力如摧枯拉朽般顷刻兵败山倒。 ——雨露润春华,先生桃李满天下。 ——是谁摘了桃,换朵墓前小白花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风卷起白色纸花,轻轻放在桌案上。 就让它静悄悄地,替先生不能来的学生,无声哀悼吧…… 回忆苦涩,沈长清眸中更添一份血丝。 长夜漫漫,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甚至记不清自己这一次到底为什么下山。 ——沈长清,你为什么下山 ——你为了谁下山你在路上见过谁,你曾经算到了什么,如今又被你遗忘了 沈长清折起信纸,却试了几次都没有对准信封的口子。 最后一次,戳进去,盖腊,封口。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走两步,停良久,再走两步,离床还有一肘距离,再走不动。 然后咕咚一声载倒在地,就再也没起来。 长夜慢慢,寒夜为什么那么长 潮湿的地面,深入骨髓的冰冷,无人为他添一衣,无人为他加一衾。 在十一月末的晚秋,霜似白雪色,沈长清在地上躺了一夜,无人得知。 衣衫被露水打湿,他的体温越来越低。 这已全白了的发,是月色染它如此吗? 这流淌满屋的光,数不清是谁的苦悲。 直到又一个日出,陈渊海敲不开他的门,心下一紧,猛得闯将进来。 “长……”即将脱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含泪咽下,他始终记得他们如今的处境,他绝不愿再为沈长清添一丝乱子,他忍悲改口,“少爷——!” 他手忙脚乱把人弄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着沈长清冰凉的躯体。 陈渊海的神色那么哀伤——你总是那样强大,总是那样包容一切,总是那样安安静静闷不吭声。 ——我便总是忘了你正在承受痛苦。 陈渊海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他分明已经看出沈长清的不对劲,可沈长清后面表现得太淡然太镇定,以至他竟忘了原本是想要悄悄为沈长清守夜的! 他不敢看沈长清那满头白发,一看就觉得心惊肉跳。 “少爷……”陈渊海忍住哭腔,“您冷不冷?我让人去打热水……” 沈长清没有醒来,嘴唇紧抿着,一沾到床就蜷缩作一小团。 被子底下隆起一个小包,里面的人瑟瑟发抖。 陈渊海忍不住红了眼睛,拿了桌案上的信,推门出去。 他知道,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按照沈长清的交代一件件安排下去。 许祎就在隔壁房里,陈渊海喊他出来,让他好好照顾沈长清。 然后他就不带一丝迟疑地走了,他步履匆匆。 寒风起,有水珠被风带着,落到许祎脸上,冰凉的。 “下雨了么?”许祎把头探出屋檐,“没有啊?” 许祎端着热水进屋里去了。 沈长清昨夜说的其实只有大概方向,不过陈渊海总管三河多年,有能力把控细节,只是不像沈长清算无遗策游刃有余罢了。 这更合适的新粮虽然找到了,但是人们的成见是很难改变的。 换做谁抛弃种了一辈子的种不要,去冒着风险换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新种,谁都不会愿意的。 毕竟民以食为天,他们不能拿一家人的命去赌。 但……如果让他们看到巨大的商机呢? 这就是造势,用一个发财的例子,吸引大量人自发播种。 前期的造势分两个方向同时进行,第一是“拔苗”,第二则“说书”。 这“拔苗”会由唐梨酒跟进,由牛驼山余孽执行。 而“说书”最重要的部分沈长清已经解决,现在就需要他走一趟,与酒塘秦家打好配合。 陈渊海紧了紧怀中的信,去马厩里牵了两匹好马,把缰绳栓在一起,上了其中一匹,直接策马通过险峻的山路下山。 与此同时,唐梨酒已经带着唐家私兵做监工,押着牛驼山人先一步下山开垦。
第72章 神话传说这不就来了 平昭元年冬, 腊十七,初雪。 北境来犯,胡虏铁骑踏破天山, 风雪载途, 昼伏夜袭, 守关将士毫无反抗之力。 呼啸而过的北风吹到了平昭帝耳边, 就只剩下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边关失守,贼人继而南下, 恐有侵扰之嫌。” 对此, 朝中划分为三大派系, 以丞相为首的中立派两不相帮。 以新任御史大夫、老御史之子长孙洪济为首的文官认为此猜测实为杞人忧天。 “匈奴年年来犯,搜刮些存冬的粮食就走——” “匈奴年年来犯, 可也没有一次敢过天山——” 以老骠骑大将军, 先皇后之父常鸿方为首的军方忧心忡忡, 据理力争。 “怕什么!长清君就在益州!他如挥师北上, 最多半月功夫就能大军压境!” “你糊涂!先太祖留下遗训,长清君怎么样都随便, 独独不能让他掌兵权!” 颜平挥了挥手, 压下争执, “拟旨, 京中日夜闹鬼, 朕不得安睡, 惶恐不已,请长清君回京,以安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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