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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贺昭心中还有几分希望——试图挽救他们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关系。 云太妃走后,谢庭川再无掣肘。 谢家那一家老少不过十几口人,若是谢庭川想,他完全可以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悄悄撤走。 贺昭扶着窗棂的手紧了几分。 他想到了这种结果,但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接受这种结果。 他现在在赌,赌谢庭川放不下西北三军,放不下谢家在京城中的所有亲眷好友,放不下…… 这个看起来比从前好一点了的贺昭。 会吗? 贺昭自嘲一笑。 放不下应该不至于,但总归会有点不忍心吧。 这不像是赌,更像是期待,乞求对方的怜悯。 贺昭恍惚间想起了几年前在西北的一件事。 他和谢庭川一起走散了,遇到了涟国斥候的尸体。当时的峡谷中在下雪,这人身上的战铠被人扒走保暖了,脸上冻得灰紫,死不瞑目。 谢庭川不嫌他身上脏,还帮人合了眼,拾了些草叶枯枝盖在他的身上。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隐隐有决裂的迹象,贺昭语气不是很好:“这人死前说不定杀了不少我们的人。” “他身上没有伤口,是被活活冻死的,生前大概是个斥候,斥候负责勘探战地地形,有时候怕暴露行迹,会在一个地方待几十个时辰不挪动。”谢庭川的声音有些低沉,“即使走了,也该走得体面一些。” 谢庭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战场外又能保持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他是真的……怜悯众生。 贺昭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若是实在没有爱,怜悯也好。 贺昭捂着自己的胸口,被太医换下来的纱布又染了血,桌上放着还冒热气的汤药,他一口都没喝。 这是夜行贾府那晚上留下来的伤,断断续续地化脓又发炎,到现在都没有好转。 ——爱也好,恨也罢。怜悯、同情,全部都可以。 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 …… 次日,谢庭川进宫请安。 贺昭刚下朝,缓慢踏步走进紫宸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兰花香味儿。 谢庭川身着武将官服,恭敬本分的模样,他微微颔首:“微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贺昭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人一下子躲开。 贺昭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谢陛下。”谢庭川不卑不亢地起身,语气神色并无异样。 贺昭强压下心中的情绪,他挥了一下袖袍,坐在龙椅上:“明晚朕为你设了宫宴。” “微臣只是回西北巡军,并不是领兵出征,无需……设宴款待。”谢庭川自始至终都是垂着眼帘的,声色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就当朕想让你多陪一晚不可以吗?”贺昭目光落下了身边的砚台,“帮朕磨墨吧。” 谢庭川的步子有些沉重。 贺昭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并没有问什么,毕竟这人在自己面前总是这般,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昨夜云太妃下山了,朕将她送到了泰熙宫。这事儿可听说了?” 贺昭问。 谢庭川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点头道:“臣听说了。” “今早上朝,那些大臣都在指责朕。”贺昭轻哧了一声,“就差指着朕说骂朕不孝了。” 云太妃是先帝临终前亲自下令,送去大寒山上守丧的。 按照他们理解的意思,这位云妃这辈子都得在大寒山上度过了。 ……除非谢庭川造反,将这贺家的天下给翻了。 谢庭川沉着口气道:“三年丧期已满,云太妃只是出山,并未出宫。” “自从她从大寒山下来的那一刻起,朕就注定要被千夫所指了。”贺昭拿起笔,然后蘸了墨水,在奏章上草草写了两行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抵抗这件事吗?” 谢庭川翕动嘴唇:“微臣愚笨。” “你不愚笨,你只是不敢说。”贺昭道,“云太妃是谢家唯一的掣肘了,待她出宫,你们谢家便再无顾忌了。那些老官们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不想见血了。” 谢庭川磨墨的手指抓得青白一片,隐忍地阖上了眼睛:“谢臣无反贼。” “朕信你。”贺昭伸出手,将他抓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慢慢握在了手心中,“他们担心朕宠你太过,朕也时常想自己是否色令智昏。” 谢庭川的气息乱了,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忽然挣脱,后退了半步。 贺昭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只见谢庭川直挺着身子跪了下来,叩首道:“臣愿卸任。” 这话一出,整个紫宸殿静得落针可闻。 贺昭的目光落在了他头顶官帽的翎羽上,僵着脸,问道:“卸任?” “卸去西北三军主帅和谢家的十万兵权。”谢庭川将头垂得更低,但是声音更坚定,“微臣先父和长兄皆在战场上尽义,谢家屡遭重创,早有了归隐之心。如今西北无战事,四海皆平。现下云太妃也无恙,微臣只想带一家老小平安度日。” “如此,陛下也不必为难了。”谢庭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软涩的腔调。 “朕什么时候说为难了?”贺昭想要钳他的下巴,但是想了想还是没忍心下重手,“你要带着谢家人走?” 谢庭川唇色灰白,眼眸也黯然无光:“臣不走。” 贺昭怔了一下:“什么?” “待臣安排好云太妃和谢家老小之后,臣会回宫。”谢庭川的声音有些发苦,“陛下不是想立臣为后吗,臣答应了。但还请陛下保守臣的身份,臣不想以云麾将军的身份进宫。请陛下对外说……谢庭川已被调去了西北,永不召回。” 贺昭被这话激得站了起来,他赶忙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对方:“你说的是真的?临舟,你再说一遍?” 谢庭川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只轻轻道:“是真的。” ---- 宝们,说件事。 之前有一章,贺昭和谢庭川在商船上遇到了一个长得像怀王的小侍,贺昭说他是“biao子” 现在想来,感觉用词不妥。 我查了相关资料,发现旧时京区习惯将这种男///妓称为“兔儿爷”,等会儿会改成这个。 作者每日更新都是现码的,有时候会大半夜修文(只是措辞和语病,不需要再看一遍)。 肯定还会有其他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各位看到了可以指正,感谢大家。
第56章 海棠花落 紫宸殿这两日热闹了起来。 原先说的宫宴被取消了,但是宫里人也没有闲下来。太监和宫女们着急忙慌地布置内殿,鸾笺珠玉、绮罗伞扇、红烛帷幔……都是用木箱装着抬进来的。 紫宸殿的偏院,就连海棠树的枝头都挂着“囍”字。风一吹,掉进了泥土中,和早已经枯败的粉红花瓣相衬相融。 陈德宁连忙将那掉落的“囍”字捡了起来,可怜他一把老骨头,还要掐着把拂尘翻栏杆。 “你们这群犯懒的小兔崽子,是怎么当差的,这多不吉利!”陈德宁敲着手底下几个小太监的头,“也亏着是我看着了,要是被陛下看见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小太监们缩着膀子不敢说话。 “紫宸殿偏院的所有事儿你们可都得仔细着。”陈德宁又提醒道,“还有,在陛下身边做事,一定要把嘴闭严实了。出了紫宸殿,你们一个字都不准往外吐,知道了吗?” 小太监们又齐齐点头。 等到人散走后,一个和陈德宁更亲近些的小太监才凑前问道:“师父,这‘囍’字不是寻常人家成亲时贴的吗?” 陈德宁瞪了他一眼:“话多。” 小太监立刻低了头,瑟瑟道:“徒弟知错。” 陈德宁看着对方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以后这偏殿内的主人,你们可得小心伺候着。” “是。”小太监再也不敢多说,点头如捣蒜。 陈德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开,缓缓绕到了前殿。 贺昭正在殿内办公。 “回禀陛下,绣坊那边传消息来了,绣娘们最快十日就能将您和将军的喜服赶制出来。”陈德宁站在屏风后面通报。 贺昭停了笔:“十日?” 陈德宁听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满,便解释道:“陛下,绣娘们已经在加紧赶制了。” 贺昭张了张唇,却也没再说什么。 虽然他心中急切,虽然他知道这是一场不能公之于众的婚事,但是他还是想……给谢庭川最好的。 “十日便十日罢。”贺昭低头继续批折子,“对了……明晚就安排人将云太妃放出宫吧。” 陈德宁闻言,心头一震:“陛下,朝中正因为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此时云太妃在宫中便罢了,若是放出宫,岂不是……” “朕答应他了,不能食言。”贺昭咳了咳,语气有些虚弱,“放吧,有什么后果,朕来担着。” “陛下……” “不用再劝了。”贺昭挥了挥手,“过来伺候磨墨。” 陈德宁连忙应声,然后绕到了桌边,拿起了墨块,脸上的担忧掩饰不住:“陛下,现下正是多事之秋……” 前两日贺昭刚派了自己的两个心腹下江南整治贪官,正是动荡的时候,又闹出了云太妃一事。 云太妃就在宫中,怎么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怎么就这么着急把她送出宫? 彼时,贺昭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一道弹劾谢庭川的奏折上。 他启唇道:“他说要卸下西北的军权,一是为了平息朝中人的怨言,二是想要拿自己做交换。” 陈德宁磨墨的动作一顿。 “他现在最挂念的就是自己的家人,所以拿自己换了谢云染,换了谢家全家。”贺昭继续道,“朕许他先安排好自己谢家的一家老少,等到他在宫中住上一段时日之后,朕再将兵权还给他。” 其实贺昭从来不担心谢庭川会造反。 他昨日和谢庭川聊了有一会儿,说即使不交兵权,他也能保住对方,但是谢庭川是个性子倔的,说什么都要上交兵权,仿佛这样就能和贺昭两不相欠了。 贺昭看着那封奏折,轻哧了一声:“原本朕打算放他回西北,但是他不信任朕,还是觉得朕日后还是会拿谢云染和谢家人要挟他。于是他干脆放弃了西北的一切,甘愿入宫,只为了让家中人过上太平日子。” “他向朕要了三日的时间,这三日中,他准备将谢家人藏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贺昭的语气说不出来是无奈更多,还是苦涩更多,“他竟如此防备朕。” 陈德宁越听对方的话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这次江南一游回来,陛下对将军的心思……仿佛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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