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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贺裕的脸,二人都愣了一下。 谢庭川拧眉:“王爷何故要跟在后面?” 贺裕的眼神扫过他的脸,慢慢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瓶,咳了咳声道:“方才听闻谢将军受伤,本王特地朝太医要了瓶伤药。” “那个……本王看见两位将军聊得起劲,便没有主动现身打断,吓着二位了。” 贺裕的眼神很诚恳。 梁临砚听到这些解释,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瑾王殿下连傍身的武功都没有,就更别说收敛气息了,他一出现,就被二人发现了。 “吓”这个字,用得重了。 谢庭川稳步走上前去,接过了贺裕手里的伤药,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谢过王爷。” 贺裕摆手:“将军客气了。” 谢庭川抬头,看见长廊间的灯火照亮了贺裕的半边脸,他才发现这人手上捧了东西,用棕灰色的油纸包了起来。 贺裕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梁临砚,又清了清声道:“本王有事情想和将军单独聊聊。” 他拉着谢庭川的胳膊,冲着对方挤了一下眼睛。 此时风正盛,他身上的海棠花味儿更浓了。 谢庭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本来想回绝,但是看着贺裕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还做出一副乞求的模样,无奈之下,只好颔首,支开了梁临砚:“允执,你先回营帐吧,我稍后就回来。” 梁临砚知道这二人是旧相识,以为他们有什么私话要聊,便识趣地离开了。 待人走后,贺裕将人扯到了别处,将手里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了对方:“这是从京城中运过来的,都是切下来的枝杈,过不了多久就要彻底枯死了。” 油纸一角被轻轻吹起,露出了几节枝杈。稍稍动一下,就抖落了不少花瓣。 快入冬了,也难为这几支春花了,不知道是被谁用了什么手段,被迫在冬日绽开。 谢庭川没有接下这几支海棠花。 他垂眸道:“陛下送的?”这样大费周章却没有用的事情,只有贺昭会去做。 这束花,包括方才那瓶伤药,都是贺昭拜托贺裕送来的吧? 谢庭川眼神间划过了一抹嘲讽。 贺裕神色滞了片刻:“我偷的。” 谢庭川颇为不解:“偷的?” “这花是皇兄带来的,”贺裕小声承认道,“但是被藏了起来,我看它们快枯了,就偷出来了。” 偷出来,然后送给他? 谢庭川顿时觉得对方手上抱了个烫手山芋,他不打算接这几支海棠,语气有些无可奈何:“王爷,既是陛下的东西,怎么能偷偷送给微臣?” 贺裕见对方不想要,有些急了:“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这话一出,谢庭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话的意思是…… “伤药也是皇兄送给将军的!”贺裕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所有真相全都抖了出去,“皇兄知道将军身上也有伤,所以让太医送来了伤药,他不敢见你,就让我来找你。我走的时候 ,看那几支海棠快枯了,便趁他不注意将这些花偷走了。” 听到这些话,谢庭川的唇立刻褪了血色,白日打猎留在脸上的脏污,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 “王爷都知道了?” 饶是他再不想,也得面对这个现实——贺裕知道他和贺昭的事情了。 被那些伺候近身的宫女太监知道了就算了,可这位是贺昭的亲弟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庭川顿时觉得难堪极了,眼神都不敢看向对方。 贺裕掰过了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神色肃重:“我知道,但是这不是皇兄告诉我的,是我猜出来的。” 早在五年前,他就隐约觉得这二人有些不对劲。 直到两年前……他才确定了下来。 “将军来西北后不久,我就回了一趟京城。那时候我以为皇兄是真的弃了你,所以想回来劝劝他,我等了好几日,甚至都要长跪在紫宸殿内了,皇兄都不愿意跟我谈跟你有关的事情。”贺裕回想那段往事,眼神有些不忍,“当时皇兄受了伤,是他自己请的重罚。我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直到我发现了一封……被锁起来的罪己诏。” 贺昭在处理政事上从不犯浑,偶尔有些小纰漏,还不至于写在罪己诏中。 大家都不否认这位年轻帝王的能力。 所以他在提笔写这封罪己诏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估计上面都是谢庭川的名字,所以才让贺裕发现了二人的秘密吧…… 贺裕没打算细说,他倏然换了个话头:“将军,你是否还记得皇兄刚登基的时候,朝中局势动荡,他给我安了个罪名流放到西疆,其实是想要保我暂时远离京城中的纷争?” 谢庭川在他热切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我在途中被流匪劫走,后来又被卖到乌夜国,消失了近大半年的时间。”贺裕娓娓道来,“等我回来之后,皇兄身边的人同我说,皇兄经常跪在母后的灵位前忏悔……当初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那段时日,他很憔悴。” 这是一个秘闻,除了贺昭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 “这话现在说起来可能有些矫情,”贺裕轻声道,“为了带大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他吃了不少苦头。我们兄弟二人在冷宫中长大,从小就见惯了世态炎凉。母后去得早,父皇恨不得亲手除了我们俩,我们身边没有人期待他变得更好,所有人都想将他拖入地狱。” “他不善表达,性子也古怪,登基了之后,所有人都害怕他。”贺裕又叹了一声,“其实我也有些害怕他……小时候还好些,长大了之后更怕了。我发现皇兄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可能是……没见过吧。” 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好。 贺裕垂下头来,语气有些失落:“我一直都猜不透皇兄在想什么,我觉得他太固执。其实他不惩罚自己,不在母后灵位前忏悔,我也不会怪他……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听到这些话,谢庭川的指尖在寒风中抖了一下。 所以,主动请军罚也是在忏悔吗? 写罪己诏是在忏悔吗? 这两年来一直糟蹋自己的身子,都是在忏悔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涌出了一些熟悉的情绪,他抬起头来,眼眶在夜风吹拂下微微发酸。 “我知道你们二人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皇兄那个性子,一定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贺裕还保持着抱着海棠花的姿势,“我不劝你,但是我还是想为皇兄争取一下。” 他将怀中的海棠花递了过去。 “你走后,宫里种了一大片海棠树。” 贺裕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在树下醉倒的身影,那是他今生第一次看见他无所不能的哥哥流眼泪。 谢庭川还是怔在那儿,半天都没有接过花。 贺裕见状,咬了咬牙,又道:“皇兄今日那身伤是因为将军吧?将军收下这束花,还有这瓶伤药,就当是回报皇兄了。” 听到这话,谢庭川才伸出手将这花接过。 半晌之后,他轻启薄唇:“臣收下了,但如王爷所说,只是回报。” 贺裕忙不迭点头,就算对方这样想也很好了,只要能收下…… —— 夜里,谢庭川又一次做噩梦了。 这是第几次做噩梦了……他早就数不清了。 原来被囚在紫宸殿的时候都没有做过几次噩梦,但是来到西北之后,他就一直在做噩梦。 他时常恨贺昭在梦中都不肯放过自己,可是这么想的同时,他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若是老三登位,谢卿也不用受这等苦楚了。” “一想到你还惦记那个死人,朕就觉得恶心。” “不知贺徊可尝过这滋味……” “朕不许……你伤了自己。” “朕以后不说那样的话便是了。” “谢庭川,你随朕去江南……这是你从前答应过朕的。” “临舟,你身上好香。” “你可知我的心意?” “在你眼中,朕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谢庭川……朕放你回西北。” 请你,别再折磨自己。 谢庭川猛地惊起,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赫然抬头,看见孤月皎皎,琐碎的流光泄在那几支海棠花上。 谢庭川红了眼,像是发了疯,忽然抽起佩剑,将那些海棠花尽数斩了下来,几抹刀光之下,粉色的花瓣急促地扑簌落下,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 “砰”的清脆一声,他像是脱力了一般,将剑放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些已经有了枯败痕迹的花瓣。 谢庭川颤抖着伸出手,又捡起了一片花瓣,揣在了怀中。 今日和贺昭重逢的回忆瞬间涌进了他的脑海中。 其实今天白日里,他和贺昭说的话几乎都是真的,只有一句说了谎。 他过得并不好。 或者说,没那么好。 ---- 今天一天都在路上奔波,来晚了
第68章 身边的人 贺昭封锁了自己重伤的消息,对外宣称自己只是身子还没好全。 好在靖王这几日一直代替他主持围猎大会的大小事宜,所以也没有耽误大事。 这两日,贺裕总是带一些京城中的小玩意来谢庭川这儿,知道对方没什么兴趣,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过来。 这一次,谢庭川刚从西线回来,就被人堵在了帐门口。 贺裕看见他,刚想露出笑颜,就瞥见了对方脸上的一道血痕。 “这是怎么了?”贺裕上前一步,有些紧张道,“你被人伤到了?” 谢庭川没当回事:“小伤。” “对方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挑着脸划口子?”贺裕眼神中流露出可惜和担忧的目光,“你等等我,我去找太医。” 一听到对方要找“太医”,谢庭川神色微变:“小伤而已,军医就能处理,不必浪费太医的时间。” “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军医肯定没有太医手细,他们往日都是给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包扎的。这伤口瞧着这么严重,让他们处理,肯定要留疤了。”贺裕说罢,就要转身回皇帐中。 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被谢庭川提回来了。 谢庭川没用多少力气,但是提着贺裕,还是跟提着小鸡仔一样轻松,他慢慢放开了对方:“王爷,臣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何不同吗?”他声音平缓,眸中无波。 贺裕深吸一口气,心想当然是因为那些汉子们不及你貌美啊!你个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能在脸上留疤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闷着头,不说话。 谢庭川见他的反应,还以为对方担心自己的伤口,便又耐心解释道:“真的只是小伤,军医能应付,不必劳烦太医了。留疤也没什么,臣身上还有许多伤疤,都是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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