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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闪身离开了。 听到这话的贺昭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床上的破旧帷幔,上扬的嘴角慢慢收了回来。 贺裕渐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问道:“皇兄,你的眼睛怎么了?” 贺昭没说话。 贺裕心里一跳,他慢慢伸出手,在对方面前划了一下:“皇兄?” 没有反应。 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贺裕忽然停住了呼吸,他紧紧握着贺昭的手,嘴唇都在打颤:“这是什么意思……” 贺昭轻轻地自嘲一笑:“瞎了,已经好几天了。” 他用一副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口,仿佛这件事并不是很严重一样。 贺裕闻言,愣了好久。 瞎了?怎么会瞎了? 皇兄这样骄傲的人,怎么能突然瞎了? 怪不得他刚进屋的时候,就觉得贺昭脸上死气沉沉的…… 贺裕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还能治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道,反正这里的村医束手无策。”贺昭扯了扯嘴角,“我那天滚下山崖了,摔到头了,醒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贺裕越听越心疼:“皇兄你这是何苦呢?明明……不该你去的。” “没有该不该的,我没得选,”贺昭脸上并没有什么后悔之色,反而有几分欣慰,“不是我,就是他。” 贺裕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贺昭能感受到对方的犹豫,他直接说道:“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贺裕深呼了一口气,问道:“你就当真那么喜欢谢将军吗?” 听到这句问话,贺昭先是微微勾唇,随后点头:“当然。” “那你出去之后怎么办,立他为后吗?” “……” 贺昭是真的沉默了,说实话,他还没考虑那么多。 这一趟来西北,他根本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老七,”贺昭问,“……你听说过瞎子当皇帝吗?” 贺裕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打得措手不及。 这般恃才傲物、心比天高的人物,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兄变了……真的变了。 贺裕心里慌了:“皇兄,你别这么说,太医院那边,说不定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我不敢赌,我现在根本不能想这件事。”贺昭的语气平静,但是无神的双眼透着几分死气,整个人散发着无法言说的颓败感,“如果我不能当皇帝了,我还能配得上他吗?如果我要当一辈子瞎子,难不成让他照顾我一辈子吗?” 而且这一切都是在谢庭川已经原谅他并且接受他的前提下。 在龙鳞谷中,他们说了不少话。 贺昭能感受到谢庭川的松动,对方留下来的那几句“遗言”,真的像是已经回心转意了。 他也很想仔细琢磨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想那么多。 坠崖之后,他只能躺在床上。无事可做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回忆龙鳞谷中的点点滴滴。 可是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确定对方的意思。 “什么配不配的,若是你们两人心意相通,还管这么多做什么?”贺裕心疼道,“总有办法的……皇兄,你先别忧心这些,你身上还有伤呢。” “贺裕,你不懂。”贺昭喃喃道,“我之前跟他说,要一直护着他的。但是我现在成了累赘,自己都顾不上,还谈何保护旁人呢……” “只是失明几日罢了,”贺裕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贺昭淡然一笑,没有开口。 “皇兄,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贺裕到底是个哥哥庇佑长大的孩子,见自己的亲哥哥变得这样消沉,他十分惶恐。 “别怕。”贺昭摇摇头,“留住一条命,就很幸运了。” “你别老是这么想,也别担心谢将军不要你,”贺裕带着哭腔安慰对方,“你不知道他这几日有多难过,他有一次喝醉了,昏倒在后山,我们的人找到之后,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贺昭闻言,睫毛扑簌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裕低声道,“皇兄,谢将军也钟情于你呢。你别老是这么……妄自菲薄。” “那……你可知道现在谢将军在何处?等会儿他便要寻过来了吗?”贺昭反握住贺裕的手,他想要起身,但是借不了力,只能扬起脖子,“你,你帮我看看,我脸上脏吗?” 他坠崖之后脸上沾了不少泥,侧脸还有一道被树杈剐蹭出来的伤痕。 贺裕抬起胳膊,蹭掉了自己的泪,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不脏,那个阿婆给你擦得很干净。” “右脸还有一条伤痕,”贺昭微微歪头,急切却隐忍的语气,“丑吗?” 贺裕心里堵得厉害,他一个劲哄道:“不丑。” “那现在的我和梁临砚,哪个好看?”他又问道。 贺裕:“……”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要提起梁临砚,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地说道:“皇兄,梁临砚不如你。” “我还是害怕。”贺昭的声音难得带了些许怯色,“我现在这副模样,他看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肤浅的人吗?”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屋内二人的耳畔。 谢庭川三步作两步地走上前来,纵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看着床上贺昭的模样,还是避无可避地心痛了一下。 贺裕立刻腾出了地方,让给了谢庭川。 贺昭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临舟?” 谢庭川将那只手抓住了。 他说:“我在。”
第93章 容易心软 贺昭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此刻却不再那么空洞,而是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眼尾处已经通红一片,声音沙哑得像是拉断的弦:“你找到我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我了”,而是“你找到我了”。 就好像知道对方会来,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谢庭川的心中立刻涌出一阵酸楚:“是古兰时探到的消息。前些日子两军交战,涟国人扬言说已经把你杀了,还伪造了一颗头颅,说是你的……” 他语气一顿,不敢再说“以血祭旗”的事情。 “现在想来,应该是从涟国人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我差点要把那颗头颅下葬。” 他本意是想要将其带回京城,葬在他说的,燮林书院的后山中。 贺昭听到这话,嘴角僵了一下,道:“那不是伪造的,也不是随便在涟国兵尸体上取下来的。” 谢庭川一愣:“什么……” “你们离开之后,我们就想办法撤退了。跟着我逃走的有二三十个人,但是在半路上……有几个兄弟被擒了。”贺昭喉结滚动,有些艰难道,“我们当时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几个兄弟的头割下来。” “他们将那些头颅带回去了。涟国人知道对于齐国人来说,尸身不全,死后不得安宁。”贺昭继续道,“本来以为他们只是想羞辱我们,没想到……” “军中人多半不信,他们知道你已经回京城了。”说起这个,谢庭川就庆幸,还好贺昭这么些天以来一直偷偷藏在主营旁边的皇营中,没有泄露过身份。 “那就好。”贺昭想要慢慢地坐起身子,但是因为身上受伤太重,就连移动一下都分外艰难。 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动身子的时候,胸下阵阵刺痛,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 “别动。”谢庭川看出了他的伤重,便将人按住了,“就这样吧。” 贺昭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双方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们二人都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做过千百次了,但还是会因为最简单的触碰而感到紧张。 “你就这样走了,涟国人突袭怎么办?”他问道。 “他们已经投降了,”贺裕在一边插嘴道,“你不知道谢将军知道皇兄你死了之后有多难过,他心中有怨气,拖着伤都要上战场。有一日他领着齐国兵,一口气歼敌八万,比你当年还厉害许多呢。” 听着这话,谢庭川没说什么。 他脸皮薄,别人夸他,他不懂得应和,连自谦两句都不会。而且这里都是自己人,他也用不着说那些场面话,只保持着一阵沉默。 不过他不是全无反应,听到最前面两句话的时候,他面色一窘,耳垂有些发红。 贺昭是最了解谢庭川的,他知道这人肯定又不好意思了。 他放开了对方的手,温柔地摸了一下对方的头,对身旁的贺裕吩咐道:“你先出去。” 贺裕本来想多跟皇兄待一会儿,但是看着这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告退了。 待他走后,屋内一片安宁。 其实西北有不少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古朴破旧,看上去灰扑扑的。 尤其是现在,屋外已经黑天,屋内只有一盏落了灰的油灯。 本该是有些瘆人的场面,谢庭川却觉得格外温馨。 找到这个人之后,他的心中安稳多了。 那些刺痛的、磨人的伤痕,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在这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贺昭的手在他的肩背上虚虚擦过,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他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赢这场仗不容易,他的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想说很多话,但是一出口,只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这么为难自己吗?” 他问道。 谢庭川的鼻腔酸了,控制不住地无声流泪。 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让人听不出端倪:“这是我该做的。” 贺昭却立刻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一下碰到了冰凉的泪水。 谢庭川忽然连呼气都忘记了,神色呆愣了一瞬。 “怎么,”贺昭轻扯了一下嘴角,“欺负我是瞎子?哭都不让我知道。” 谢庭川一到这种时候就笨嘴拙舌的:“不,不是,没有。” 贺昭轻轻地揽着对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的胸膛中:“你在难过什么?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了?” 谢庭川默然不语。 “好吧,又让我猜,是吗?”贺昭很有耐心,语气也温柔,“不是难过,难不成是感动,我方才说了什么让你感动的话了?” 谢庭川依旧默然不语,但是呼吸重了几分。 贺昭讶然道:“真的?” 他方才也不过说了句——他不在,这人就喜欢为难自己。 原来谢庭川那么容易心软。 过去的贺昭,总是想尽法子让谢庭川臣服,他总以为这个人的心硬如磐石,是半点都打动不了的,他不知道自己用错了法子,也固执地不去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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