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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时玄兰肯定知道,但不能轻易开口去问。 温然不知道花自落之前私下也与秋月白联系过,在他的猜测里,也许是雪粉华与花自落有了矛盾,花自落大概从悬崖旁边掉下去了,这一幕刚好被时玄兰发现。 秋月白不置一言,只是说:“你多担心自己罢。” 说着赶走了莫名其妙的温然。 休息了几日,好歹感觉腿和腰都是自己的了,秋月白站起身来,拢着袖子,打开了门。 脖子上还带着些痕迹,好在衣裳上的毛领子挡得住,已经过了小雪,还未下雪,只怕要等到大雪之后了。 也许是药的缘故,秋月白这个冬天要更怕冷一点。 他想,得意楼这个地方毕竟还是偏北边一点,若是千秋岭或者杏花浦往南,大概会暖和得多。 秋月白出了门,晚边,看见一些瘦削的少年从西边走到东边,他望向那些人,逆着少年们走的方向往前走去,这条路他很熟悉——在他也和这些少年差不多大时,秋月白就走过无数次。 从天晴走到下雨、从下雪走到雪停、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从日出又走到日落,唯一不变的是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而今,走在这里,少年中已经没有他认识的人了,每一张面孔都带着陌生与麻木,这些人也如他那时候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生活。 走到一处围着的院子门口,他停下。 一个壮汉走了过来,对着他抱拳。 他们都认得他——曾经有人说,在得意楼,要认得明月夜并不难,这个人就是这样,即使你没见过他,但看见他时就该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合该叫什么名字……这些人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这个沉静貌美的青年只是乍然抬眼,便叫人仿佛见了杨柳岸边辽阔的、荡漾着光华的秋水,一轮明月昏昏沉沉溺于水中,连带着万顷碧波都只是沉默不语,低眉垂目,不敢抬头。 院子里还有人在,那些孩子光着上半身,手中握着武器习武,见到人来了也不吱声,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这是规矩,秋月白还记得,若谁在这里乱看其他人,就要小心自己的命。 绕过大部分还留在这里的孩子,秋月白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最高处找来人一问:“这里,平日里还有多少孩子习武?” 那人答:“七百余个。” 秋月白点了点头,走了。 七百余个,这些孩子养成之后只会剩下莫约一百多个,算上之前养成的人手与估摸着的折损,得意楼里起码还有千余个这样的人。 倒也还好,春风殿大抵对付得过来。 - 水东流,日西落,人往南走。 陆绯衣按着斗笠,一身红衣毫不遮掩,风神玉立站在船头。 阿九与老船夫一起撑着船,抬头便能看见陆大魔头挺拔的背影。 到了对岸,陆绯衣率先跳下船头,阿九带着包裹跟着他紧随其后,紧张地问:“我们这是去哪?” 陆绯衣漫不经心道:“去春风殿,听过罢?” 阿九当然听过,不止听过,还有些害怕。 但凡听过说书的没人不知道春风殿这个地方,那是全江湖人口中最黑暗的存在。 他点头,陆绯衣也点头,端的是好似不知自家恶名:“——好极了,你就在这待着罢,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你的。” 说着也不再管他,自己走了,留下阿九一个人追也不是停也不是。 顺着水边来到一处渡口,陆绯衣租了船,一路向南划,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间水面雾起,有人歌于雾中,是那一首熟悉的《沧浪歌》。 陆绯衣有些走神,他一向毫无禁忌,此时百无聊赖地想这杏花主人真是闲的蛋疼,上次来也听见他唱这歌——难不成是来一个人他就唱一遍,那也忒无聊了,嗓子还挺好的。 就这么想着,他靠了岸,将船拴住。 岛屿之上雾气没有那么浓了,然而天色欲暮,他必须加快动作才行。 当时来太狼狈,此时独自一人不狼狈了,却又带着追忆。 最终,陆绯衣在水边找到了那个老头。 老头披着蓑衣坐在石头上,正在垂钓。 陆绯衣从脚边捡了一块石头丢到了水中,但老头没什么反应。 陆绯衣“啧”了一声。 老头头也不回:“哼,春风殿的小崽子,你又跑过来干什么?” 陆绯衣:“路过,顺道过来看一看你。” 忽而水面有异动,杏花主人握住杆子猛地向上提——空的。 也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第几回空杆了,整个人气急败坏,一把把竹竿甩在一边的石滩上。 陆绯衣走过去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你这么搞钓不到鱼。” 杏花主人斜睨他一眼:“黄口小儿还敢来指点我?” 陆绯衣咧嘴一笑:“你信不信……我不用鱼竿鱼饵也能钓鱼?” 老人怀疑的看着他,陆绯衣会抓鱼他是知道的,但是不用鱼竿鱼饵也能钓鱼他就不信了。 ——自己有鱼竿和鱼饵都钓不到,陆绯衣凭什么? 却见红衣青年整了整袖口与护腕:“……我知道你不信我有那个本事,你也知道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如果我能钓上来鱼,你肯不肯帮我?” “你钓不钓的上来我都不会帮你。”杏花主人油盐不进,看向远方。 前面雾气朦胧,水天一色,风景美如水墨画。 他道:“我已经老了,不愿掺和江湖纷争。” 陆绯衣也知道这件事很难办成,索性也不急,坐在一边的另外一个石头上以退为进:“……那好,同你说说话总行罢?如果说话都不行,你也不用放我上来了。” 杏花主人不言语,板着一张臭脸,好像自己欠了他八百万一样,然而陆绯衣并不缺钱,也不会问别人借那么多钱,因此杏花主人这张臭脸的效果为零,丝毫起不到驱赶陆大魔头的作用。 “唉。”陆绯衣叹了口气,没话找话一样的四处看了看:“有时候还真羡慕前辈在这里隐居,杏花浦外无论何事均不挂身,好一个闲云野鹤。” 杏花主人冷笑:“若你想,也可以尽管找个地方隐居。” 闻言陆绯衣叹息声更大了,好像他有多么多么可怜,一肚子都是忧愁风雨:“难道是我不想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要是说跑,后面的人准要满世界追着我,非得将我一身皮肉全部割下饮干了血才肯罢休。” 他说得严重,但对面人毕竟是老江湖,起不来一点慈悲心。 ——开什么玩笑?他再可怜也是陆绯衣,名震江湖的大坏蛋大魔头,谁有资格来可怜他?? 杏花主人:“我却瞧你有本事得很,能让那么多人记恨你,也算是天赋异禀。” 陆绯衣咧嘴一笑又露出本性:“过奖,过奖。” “……”他不谦虚,杏花主人却忍不住了,道:“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别在这挡着我浪费我的时间。” “哦……”陆绯衣低着脑袋一撩落在地上的衣摆,“是还有些事,要仔细问问宋老先生。”
第112章 旧忆如梦 数十年前,杏花主人还不叫杏花主人,唤做宋佩,时玄兰也不叫时玄兰,唤做宋澜,只有宋篾一直叫宋篾。 那时候,三人都寂寂无名,年少,而向往做并排的飞鸟。 那时候,三人还算是兄弟。 宋家人用刀,行踪隐匿于山中,从不显山露水,少年时宋澜内敛,不善言语,也不喜欢见生人,宋篾与宋佩天性好动,时常偷摸带着宋澜偷偷跑下山,逃避练习。然而宋家人对于下山这一件事十分严格,他们回来后若是被发现就要遭一顿毒打。宋篾与宋佩不长记性,两人经常被打得龇牙咧嘴,但宋澜每次都只是闭着嘴掉眼泪。 那时候宋佩就在想,这人真是好一个顶天立地的闷葫芦。 后面稍微长大了些,宋佩与宋篾便开始有了些别的想法。他们二人都不喜练刀,只余宋澜每日刻苦。有一次三人在夏天跑去山间林池洗澡打水仗,宋佩与宋篾都跳了下去,只剩下宋澜还衣裳完整的在旁边的石头上练刀。宋篾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将水泼到他身上,但宋澜脾气太好,即使被这样捉弄也并不生气,腼腆地笑一笑就过去了。 那时候宋佩与宋篾在水里说着要干什么。 宋篾说:“刀——世界上最没意思的东西。” 宋佩应和他:“我最讨厌刀。” 宋篾又说:“我以后,要习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功法,做天下第一。” 宋佩说:“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功法,那便习不得了罢?需得自创,才能说得上是独一无二。” 宋篾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我便自创,我一定要做天下第一。” 宋佩:“你要做天下第一,那我就做第二。” 宋篾:“好,那宋澜做第三。” 两人说说笑笑,几乎把后半生都定好,又说起明年开春,可以自己下山的事。 宋家的规矩是只要满了十八岁便可自己下山了,但下山之后就不可以再回来,也不可以在外面说自己是宋家人。 三人都是冬天出生的,宋篾要比宋佩大一天,宋佩又要比宋澜大一天,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三人虽不是一个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却胜似亲兄弟。宋篾与宋佩都想着过完年后明年开春就下山,自己闯荡江湖去,但又放心不下宋澜——毕竟他的性格太过内敛,二人都担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有其他人趁着他们不在欺负他。 毕竟小时候就这样——宋佩与宋篾都是生下来有父母陪着的,宋澜可不是。 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父亲就死了,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也不幸难产而亡。 小时候宋澜被人丢石头,骂脏话,若不是两人在身侧,他简直要被别人欺负死。 宋篾道:“我们干脆把宋澜一起带走不就行了,而且他不下山,我们怎么让他做天下第三?”难不成到时候还让全天下给他留个空么?显然不太现实。 宋佩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宋澜兴许不会同意。 他看向水池边练刀的少年,压低了声音对宋篾说:“……可他家里吃死了他,只怕不会放人。” 宋澜父母虽亡,但还有个伯父,伯父不情愿养他又不得不养他,因此肚子里有气,时常让他干这个干那个,又喜欢喝酒,喝完酒就打媳妇打孩子,媳妇孩子被打了之后心中有气,又来打宋澜,以至于一旦宋澜的伯父喝醉了酒,他就要挨三顿打。 以前二人虽然有意要帮宋澜,但因为年纪小起不到什么作用,后面长大了,宋澜伯父中了风,他们一家人的担子就全在宋澜身上,他性格又软,只怕要走太难。 后面也果然如二人所料,宋澜不肯走。 于是二人也只能结伴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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