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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庄引鹤闹人的很, 在树上徒劳地捂着耳朵说自己不想听,可老公爷是谁,那是为了给北蛮子设伏能不吃不喝躲在掩体里整整两天两夜的存在,所以根本就没受头顶上那个滋儿哇乱叫的混小子的影响,照读不误。 老燕桓公这辈子行军打仗学会的那些三十六计全使到自己儿子身上了,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哪怕庄引鹤跟猴一样挂在树上,该他背的文章他也是一篇都没落下。 以至于幼年庄引鹤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四书五经排着队用他爹的声音在他屁股后头追着骂。 也是从那个时候,庄引鹤就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是遇到了事情,掩耳盗铃的扔在那是一定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的,是伤口就得赶紧剜开让它好,一味的逃避等来的不一定是水到渠成,还有可能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燕桓公。 所以庄引鹤在经过这么久的兜兜转转后,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对温慈墨的那点感情,确实不是单纯的主仆情深。 毕竟没有哪个主子会想要跟自己的奴才白头偕老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庄引鹤知道,他自己这副破身子,走得又是这么一条刀山火海的路,这就注定了,他真的很难给大将军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温慈墨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躺着的时候,庄引鹤单单只是看着那个千疮百孔的人,都难受的不行。燕文公仿佛变成了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外表看上去油润光滑,可只有在离得近了,才能听见那层釉面冰裂时发出的锒铛碎响。 这种从内里开始坍塌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美妙,所以庄引鹤实在是舍不得让他的大将军也体会一遍,太耗神了。 但是这些话庄引鹤都没跟温慈墨明说,因为他很清楚,那人压根就听不进去。在大将军眼里,什么差七岁,什么伦理纲常,只要碰上了庄引鹤那就全都变成了狗屁,他肖想了那么多年,只打算就这么把人摁怀里再说。 少年人好像就是这样的,他们所有的思绪都热烈又明媚,摔倒了就拍一拍爬起来,喜欢的东西就去热烈的追求,他们可以张扬的笑也能坦然的放声大哭,恨海情天这个词似乎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可反观现在的燕文公,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要背负太多后果了。就算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感情,他也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了,就这一次已经够他受得了。 说穿了,庄引鹤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拉长到生命尽头的陪伴罢了。 就单单是这句大实话,都已经是庄引鹤用积攒了五年的所有勇气才能换来的了。 可这些话,豆蔻年华的姑娘说出来,正经当得起一句天真浪漫,庄引鹤把那场景代入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胃疼。 这也太矫情了,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温慈墨这会也察觉到他家先生没有睡了,于是索性整个贴了上来,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搂到了怀里。 庄引鹤轻轻的笑了笑,他问自己,急什么呢,春光正好,他们还有一辈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 温慈墨向来通透,对上他家先生的时候尤其如此,于是很快,温某人就发现,他家先生对着他那一系列撒泼打滚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都已经不能说是包容了,简直就是无底线的纵容。 于是那点从儿时就已经埋下去的种子,碰上一点雨露就开始疯长了起来,温慈墨就像是一株终于见了光的藤蔓,紧紧地攀附在最中间的那棵大树上,根茎恣意的延伸到了每一寸的空隙中,放肆的展示着他那已经攒了十几年的占有欲。 起先大将军还不敢这么过分,燕文公真有个什么事出去忙的时候,他也只敢用眼神小心翼翼的表达着不满,庄引鹤发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苏柳在这外间添了一张小桌子,真有了要紧的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在这边捎带手看了。 温慈墨在察觉到这种无声无息的放纵后,又想起来自己跟着祁顺学暗器的时候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着心意把模具刻画成任何一副样子,哪怕那滚烫的铁水有些抗拒,到最后也还是会如愿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温慈墨很享受这个过程。 于是大将军就这么借着眼下这副孱弱到不行的身子,理所当然的占有了庄引鹤的所有时间。 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在温慈墨一系列无理取闹的要求下,庄引鹤干脆直接拿着文书坐到了床边去看,而他背上这时候一定会趴一只体温还是有点偏高的镇国大将军。 偶尔,温慈墨还会用他那被裹成一团的手,轻轻地指一指某些地方,一边添乱一边给燕文公参谋一二。 不仅如此,在发现当事人对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表达出什么反对意见后,温大将军理所当然的就更加放肆了,他对庄引鹤的占有欲居然已经开始殃及哑巴这条池鱼了。 于是每次哑巴过来给庄引鹤请平安脉的时候,他这个便宜兄长的背后都会趴着一个阴仄仄的盯着自己看的温慈墨。 哑巴不知道这人又在抽什么风,但是作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提醒了一句庄引鹤,温慈墨那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今天可以拆绷带了。 大将军十指里伤势最严重的,恰好都是中间那三根,剩下那两个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便没必要再裹着了。 温慈墨听完之后,非常迅速的把自己那俩爪子伸到了庄引鹤的面前,那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次燕文公没再惯着他:“老实点,拆完就方便了,别乱动。” 哑巴也利索,把小指和拇指上的绷带拆开后,又涂了一层药膏,这才比划:“梅都护今天也醒了,慢慢养着就行了,没别的办法。” 然后,哑巴背上了自己的小药箱,又想起了刚刚温慈墨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所以在走之前非常记仇的跟他哥比划了一句:“他的嗓子早就能说话了,没必要跟我一样当个哑巴。” 庄引鹤:“?” 温慈墨:“!” 然后,哑巴就沐浴在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通体舒畅的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燕文公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装乖的温某人:“什么时候的事?” 看着眼下坦白要挨骂抗拒更是要挨打的现状,温慈墨开始有技巧的选择转移话题:“我嗓子还是难受的厉害……归宁,我一说多了话就疼……真的。” “那怎么办?”庄引鹤把轮椅挪远了一些,这下好了,尚且下不来床的大将军彻底够不着他家先生了,“要不然我喊人给你拿点纸笔过来,你慢慢写?” “哪就那么麻烦了。” 温慈墨对着他家先生咧了个阳光明媚的笑容,然后试探性的伸手,想把人给够回来。 庄引鹤眼瞅着那人手伸得都快要栽下去了,终究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软的把轮椅给转了回去。 于是温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拿过他家先生的手,用自己那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的小指,轻轻地在庄引鹤的手心里划拉。 “干嘛呢,痒得很。”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到底没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快好了,”温慈墨用手虚虚的托着,仔细的在描画着些什么,“快写完了。” 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了,感受着自己手心里的痒意,慢慢地看着那人写字。 可看着看着,燕文公就笑不出来了。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写完的时候,庄引鹤就已经攥住了大将军的手指,面色凝重:“都出去吧,屋里用不上你们伺候了。” 等那群呼呼啦啦的人都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燕文公这才拧眉看着温慈墨:“你在哪查到的?” 庄引鹤这遭藏起来的正经是个不点都能自己炸了的炮仗,而且看这威力,保准能把整个燕文公府连砖带瓦的全给掀了,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大将军这遭只是来求个真相,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看他家先生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本能的就打算先哄了再说。于是哪怕仍旧被包着的手指头让他做不了十指相扣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温慈墨也还是倔强的把自己的爪子塞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先生的手好凉。” “说正事呢,”庄引鹤依旧是拧着眉,暗沉着一张脸,“别闹。” 眼看着燕文公不仅没有被哄好,那双凤眼里还有点要吃人的意思了,温慈墨这才赶紧说了实话:“我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的时候,发现方修诚给他们一家老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供了长明灯,这里面我唯一不认识的一个就是方亦安。” 似乎是怕人担心事情露出马脚,他还额外补上了一句:“要不是因为生辰八字和年龄全都对得上,我也不会起疑心。不过哑巴的生辰向来不会大操大办,放心,没人会往这个地方想。” 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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