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会的燕文公还没有那么手眼通天, 暗桩里他爹给他剩下的人也不太多了,况且为了让世家和皇帝彻底放心,庄引鹤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喘气的投名状,干脆以身为质的住到京城里去了, 撵都撵不走。 那会的庄引鹤, 小小年纪,连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还认不全, 走两步都得喘三喘, 但凡碰上个阴天下雨的, 那腿疾更是跟附骨之蛆一样追着他折磨。 这样一个残废的小玩意,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怪不得总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会才刚刚接触政治角力不久的燕文公, 就已经能从他身上隐隐看出来一点大权奸的苗头了。 燕文公当时拖着那样一副病骨, 独自站在静水流深的京城里, 孤立无援,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审时度势之后, 还是敢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扔到牌桌上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要把这京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先皇眼瞅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太医那更是没有一个消停时候,勤政殿外也是不分昼夜都候的有人, 就怕听不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庄引鹤看着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 当机立断的决定兵行险招。 于是他故意挑了个老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让二十六牵头,带着暗桩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一起, 去怀安城接方亦安回来。 他这次派出去的已经是老侯爷留给他的所有后手了,庄引鹤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和任何容错的可能性,破釜沉舟的布下了这个棋局,也就是说只要出了任何意外,等着他的就只剩下满盘皆输这一个下场了。 可哪怕是这样,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坐到棋盘旁边时,也还是一脸从容。 燕文公谋划的不错,他确实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乱局,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保皇党一脉里所有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全都给连根薅了出来。 那个少年把这点余孽全部扔到了太阳底下,趁着先帝驾崩朝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些人全给清理干净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知道方相那个早夭的孩子尚且还活着。 但是与此同时,方亦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香饽饽,在受了莫大的刺激后,也是彻底成了个真哑巴。 那一次是二十六去接的人,虽然带的暗桩不多,但那会的怀安城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哪怕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了,也还是惊动了皇权埋下的眼线,所以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保皇党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基本都是在御前呆过的,没有一个是好料理的,更何况庄引鹤彼时手底下还没几个人,所以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暗桩的人在跟对面迎头碰上之后,力战不敌,到最后为了护住方亦安,二十六干脆就把他藏到了一个破庙的佛像后面。 那个五岁的小团子吓坏了,衣服滚的脏兮兮的,蜷缩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只知道哭。 二十六看着方亦安,突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在掖庭里不知生死的弟弟了,那小屁孩要是还活着,约摸着也该是这么大了,于是照顾孩子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的二十六,在那样的局势下还能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东拼西凑的笑来。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笑着对方亦安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二十六把满是血污的指头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方亦安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他的指腹有刀茧,刮的小孩脸生疼,但是方亦安还是懵懂的感觉到,这人很温柔。 “规则特别简单,”二十六努力挤出来了一个更有亲和力一点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跟方亦安说,“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死都不能出声。” “你只要能做到,等出去了,哥哥不仅给你买糖吃,还天天陪你玩,”二十六学着他家主子的样子,费劲的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着他能听懂的大饼,“好不好?” “那我想再见见那个哄我睡觉的叔叔,也可以吗?” 二十六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的叔叔,但也不妨碍他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安静。” 方亦安被人这么哄着,难得没那么怕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灰扑扑的小手努力的把自己的嘴给紧紧地捂住了。 二十六看着小孩这乖巧的样子,也是难得笑出了声,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到了佛像跟墙壁中间的缝隙里,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孩毛乎乎的发顶。 方亦安希冀的看着那个温柔的大哥哥,看他一脸严肃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后亲自带着人过来,把佛像周围全用杂物给堵死了。 “设伏,一个都不能放走。” 顺着佛像中间的孔洞,方亦安看见那个大哥哥带着人埋伏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带了小孩的目光,二十六在藏了好之后,还不忘扭头给了方亦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这小孩见状,难得开心了一点,于是也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黑乎乎的小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二十六发现了这一切,对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激战了。 隔着那不怒自威的佛像,方亦安看见那天倒下了很多人。 奶娘当年也是这样,软倒在地上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跟他说过,所以方亦安记得,这就是“死”了。 很多人歪歪斜斜的倒在佛像前面,把这泥胎的塑像都给染红了,也有一些被长刀钉到了墙上,血从墙上洇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方亦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方赤红色的世界,懵懂的明白了发出声响的后果,他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出来的眼泪把指缝都给洇透了,也依旧发着抖把牙关咬的死紧。 外面刀剑碰撞出来的声音几乎凝成了实质,搅扰得人头疼。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破庙里唯一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二十六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佛像后面的杂物给推开,随后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六冲着那哭懵了的小屁孩摆了摆手:“走,亦安做的很好,哥哥带亦安回家,哥哥带亦安去买糖吃。” 那天最后从庙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六,和他手里扯着的那个小孩。 残阳如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方亦安在那天记住了这个要带他回家的人,也记住了二十六反反复复跟他嘱咐的一句话——“别出声”。 自此之后,燕文公府里就多了一个有口不能言的哑巴。 二十六实在是伤的太重了,哪怕精心的养了很久,也还是拿不起刀了。 于是作为一个没什么大用了的半残,他后来主要负责的就只剩下两件事了——照顾小孩,以及伺候另一个半残。 于是从此之后,哑巴就有了两个身体不好的哥哥。 为了照顾这两个不省心的大人,哑巴一直都在非常努力的跟着那个老郎中学医术,以至于在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已经会踩个小凳子,一本正经的给庄引鹤诊脉了。 可是后来,回天乏术的他还是没能救下病入膏肓的二十六。 那个温柔的人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哑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费劲的抬起干瘪细瘦的手,用那冰凉的指腹,给小孩擦了最后一次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哑巴明白了,这叫离别。 奶娘,二十六,和那个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叔叔,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六教会了方亦安什么是初见,又身体力行的告诉了哑巴什么是分别。 可哑巴心里还是难受,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遗憾”。 那时的哑巴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补上心里的这个缺了,直到那天,府里来了个小奴隶。 他笑起来也是一样的温柔,不仅如此,他还会跟二十六一样,在出事的时候把自己拽到身后去。 于是哑巴就发自本能的把对二十六的所有遗憾,全都一股脑的弥补偿到了温慈墨的身上。 大将军听到这,起身,轻轻揽住了他家先生。 温慈墨什么都没说,但是庄引鹤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怎么可能不恨呢? 当年少时的燕文公已经模糊的意识到是哑巴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他再回头看着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日日操心着自己身体的小尾巴,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努力了多久才从那无尽深渊里走出来,但是他知道,方亦安现在被养的纯粹又赤诚,血脉带给他的那点原罪没有纷扰到他半点,以至于都这么大了,这哑巴前几天最担心的事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不会淹了他郊外的那个小药园。 什么党争什么弄权,他都一概不知道。 他的先生是真的把哑巴养的很好。 在那片名为苦难和仇恨的泥沼中,原来真的能开出一片亭亭玉立的荷花来。 大将军用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家先生的发尾,问:“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一直把哑巴藏在府里吗?” 这话题转移的极其生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庄引鹤知道,这是因为温慈墨不想自己太过沉湎于这点苦涩的过往中。 说实在的,燕文公不是没想过把哑巴带在身边一辈子,毕竟这样的花搁在家里养着还行,扔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没几天就死了。 但是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其实并不现实。 毕竟如果燕文公猜得没错的话,方相在战场受了伤之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事情,也未必就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纷争只要还没有彻底比出个高下来,这事就不可能有完全消停下来的一天。 更何况,哑巴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方修诚或许还能踏踏实实的忙活着党争,等到萧砚舟死了,再选个合自己心意的新皇帝上去。 可要是真有人把哑巴的身份给捅出来了,谁知道狼子野心的方相和那群丧心病狂的世家会不会干脆将错就错的把萧家给掀下来,直接让这大周改名换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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