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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他真敢想法子把厉州给拿回来,那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燕国都再无藏拙避世的可能性了,毕竟他脑袋上顶了个行走的炸药包,就算是燕文公装的再温良恭俭让,也没人会信他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小残废。 左奕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此番准备的这个诱惑必须足够大,才能让燕文公甘之如饴的陪他下这局棋。 于是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商人出身的左弈开出了一个让庄引鹤完全无法拒绝的价码:“我能让国公爷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个厉州。” 大燕铁骑死伤共计三万人的旧案尚且还历历在目,左奕就敢这么说,这牛皮吹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可当庄引鹤拧眉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左掌柜那平静的表情和鬓边被妥帖收起来的白发时,他才是打心眼里开始有了一点震惊。 这人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庄引鹤在沉吟了很久之后,问:“左掌柜想从孤这换走什么?” 燕文公没忍住,还是打算先入局看看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是省劲,左奕没有丝毫犹豫,闻言直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庄引鹤行了一礼:“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庄引鹤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大人不是好好的吗?孤听说他也醒了,眼下还等着他重新挑起盐运使的重担呢。” “临渊性子有些偏执,早些年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太妥当,”左奕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摆的很低,听见这话也不多意外,仍旧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不奢求国公爷把那些旧账一笔勾销,但求真到了那一天……国公爷愿意放江府一条生路。” 燕文公轻轻的敲着茶案,许久之后才说:“当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了,只要树不倒完,那上面的猢狲就总有的地方落脚,左掌柜又何苦来求孤呢?”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那么多,一巴掌拍下去都能压死好几个,所以庄引鹤是真好奇,为什么左奕会把这宝压在他的身上。 “这树里面都被蛀空了,经不住几年的风吹日晒了,墙倒屋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在这放着,左奕看事情非常通透,“整个世家大族里有那个胆子顶到前面去的,拢共就那几个人,但是……方相他老了。” “那不还有萧家在上头顶着呢嘛。” 左奕听到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里,说:“皇权这几年确实有了点支棱起来的苗头了,但是……兵权又不在乾元帝手里,那戏台子上纵使唱的再热闹,也不过还是镜花水月罢了。” 庄引鹤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大周的虎符,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梅老将军那,毕竟北边的蛮子这几年的确算不上老实,所以轻轻松松的就把大周几乎一多半的兵力全都牵制在了齐国。 除此之外,整个大周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自己手里这点大燕铁骑了。 这是庄引鹤压箱底的东西,真乱起来了自不必说,至于虎符,庄引鹤不仅娶了梅家唯一的一个女儿,他身边的镇国大将军也恰巧是发迹于空驿关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燕文公真想反,他手里也是确实不缺人马。 只是这事,庄引鹤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今天被人就这么不留情面的直白讲了出来,燕文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先不说以后,我与大人素昧平生,早年间与江府还多有龃龉,孤实在是不愿意让大人为我劳心劳神。” 左奕明白,这人心思重,哪怕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不敢信自己,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后,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剖白:“临渊他……很好,我活一辈子,最后不过也就是一把黄土,旁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毕生所图的……也不过就是眼下那点温存罢了。” 左奕说到这,轻轻浅浅的笑了:“这些东西跟旁人说难免酸得很,但是我看国公爷也在此山中,想必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吧。” ------- 作者有话说:某聊天软件界面 江屿:小猫撤回了一个哈气 左奕:拍了拍你的头说“真听话”
第117章 庄引鹤直到亲自把人送走了, 都还在琢磨左奕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人明里暗里提的,自然是国公府里那个贴他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可自己又图那人点什么呢?指定不能是看上他手里那点狗屁军权了,毕竟庄引鹤把人往大风大雪里送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俩人今后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还不等庄引鹤自己在这琢磨一会呢, 那个刚出去跑了没一会的大将军, 就又拄着拐回来了。 这人去城防营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事态远没有苏公子胡诌八扯的那么严重, 心里也是宽了不少, 刚巧他回来的路上还正遇见了如今又住回到破庙里的空烬, 于是这会到家的时候,温慈墨连眸子都是亮亮的。 当着那些兵痞子的面,他自然还是得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心里那点雀跃总是压不住, 眼角一直都是微弯的, 跟那不怒自威的面相搭到一起, 愣是拼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滑稽感。 对着他家先生时, 温慈墨就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他见人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干脆也过去,把手里的拐仗一扔,撑着地坐到了脚凳上, 大将军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可那有点激动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我听空烬大师说, 他打算给先生治腿了, 真的假的?可他原来不是说没把握吗?” 温慈墨就贴在庄引鹤的腿边,燕文公低头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人束了冠的发顶。 跟当年一样, 温慈墨在坐下的一瞬间,那双手就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庄引鹤腿上的穴位。时光在此刻微妙的倒转了回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京城里的时候了。 庄引鹤把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嗯,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也就他还愿意给我一个准话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尽快办,呼延灼日不会给我们留太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能喘过这一口气来。” 温慈墨听出了那人的高兴,于是便也跟着笑了笑:“我枪下有分寸,你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有我在,这破烂江山就一定能守得住。” 镇国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如今那千疮百孔的破身子,可听这话的人居然也没觉得奇怪,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对温慈墨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就仿佛只要这个人说了,那他就一定能扶大厦之于将倾。 庄引鹤听着他家大将军的话,感受着那人身上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轻狂,这才终于明白了左奕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点温存舍弃掉那么多。 这世间啊,确实是,小满胜万全。 可庄引鹤有点矫情的沉默显然是被人给误解了,没收到任何答复的温慈墨挑了挑眉,直接抬手把他家公爷膝头上搁着的那本书给抽走了:“先生是不是不信我?” 温慈墨这几日过的实在是不错,除却身上这点还没好透的旧伤之外,他那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心魔在跟他家先生腻歪了几天之后,可算是消停了不少。 天晴了,雨停了,大将军就又觉得自己能披着一身重甲上阵打蛮子了。 于是温慈墨把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的破书往旁边一扔,撑着小榻,支着那条伤腿就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 庄引鹤见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人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空烬的话言犹在耳,忙虚虚的张开了手,预备着那人要是真颠三倒四的栽了下来,他还能拦一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你又抽什么风呢?” 温慈墨眼瞅着他家先生‘投怀送抱’的样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勾着唇,一个倦鸟投林就直接栽到了他家先生的怀里。 庄引鹤怕勒着他的骨头,也只能是随着这力道一起,往后倒仰了过去,于是大将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他家先生给压了个实在。 庄引鹤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撑着小榻想坐直了:“滚起来,沉死了。” 温慈墨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当听不见,他故态复萌的凑到了庄引鹤的耳边,心安理得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他家先生的手里:“我去看了,大燕铁骑的损失不算太大,休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况且卫傻子也走了,谁要真敢趁着现在过来打秋风,我绝对能让他有来无回,先生,你信不信?” 少年眼中仿佛有光,就这么微弯着眼角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像是冬雪后犹带着雾气的冰湖,里面压不住的豪气和轻狂被名为谦和的冰层妥帖的封在下面,只有在个别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裂开一个小缝,暴露出底下的惊涛拍岸的汹涌来。 庄引鹤因为疾病有些衰朽的身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下面,哪怕隔了这么多衣物,他也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烫的他连皮带骨都是酥的。 庄引鹤索性就放任自己躺到了小塌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抬手虚虚的抱住了怀里那个还在仰头等着他答复的人:“嗯,我等着我的大将军给我打下一个江山。” - 这腿要是真打算治,那也确实拖不得了。 庄引鹤一边得应付着京城里那些对他已经颇有微词的世家们,一边还得想方设法的把厉州给拿回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呼延灼日被梅老将军的梅花枪给钉在了北边,轻易脱不开身过来给大燕找麻烦。 有这多事之秋在后面催着,什么事情都恨不得马上出个结果,才能让人安心的去未雨绸缪,但庄引鹤这腿是个正儿八经的沉疴旧疾,治起来虽然是快的很,但是风险却也非常高。 老早之前温慈墨就已经跟空烬谈过这个事了,当时空烬大师就说自己把握不大,但是大将军本来以为,这和尚此次既然都专程过来登门拜访了,那必然是有了更靠谱的法子,可谁曾想一问才知道,空烬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原来那套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说辞。 不仅如此,兴许是秉承着对病患负责的原则吧,空烬还额外给他们讲了讲这个治疗的过程。 那种种在庄引鹤腿上连拉带拽的行为,温慈墨光是听着都觉得疼的要命,可等大将军回头去看他家先生的时候,却发现庄引鹤十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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