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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烬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用洗好了的手仔仔细细的摸了摸庄引鹤足踝后的药捻子,发现这最初留在伤口里的东西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之后,抬手就给拔出来了。 “嘶……” 庄引鹤这么多天来一直都在跟自己脚上那泼辣的伤口共处,本以为早就熟悉了那历久弥新的痛苦,可谁知道被这和尚这么一拽,好险没让他疼得直接现了原形,那细白的手指死掐着被面,硬生生把那锦缎都给扯破了。 温慈墨见状,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跑到了床边。 没办法,大将军实在是怕这和尚冷不丁的再给他家先生来上这么一下。 “嗯,除了疼点,施主的伤口已经没大碍了。”那和尚把两根彻底干透了之后变成黑褐色的药捻子扔了,随后认认真真的对温慈墨说,“劳烦施主把他抱下来吧,他如今必须得重新学着走路了。” “现在?” 伤筋动骨都还要一百天呢,温慈墨那断掉月余的肋骨都还没完全接上呢,他家先生这断了十几年的腿,才一个多月就已经长好了? “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温慈墨停了停,尽量把话说的周正一些,“可外面的肉虽说是长上了,内里却还是疼得厉害,现在就下地,我担心有点操之过急了。” 空烬叹了口气,只能跟大将军实话实说:“施主的伤口确实还没长好,但是也必须得下地了,要不然等筋脉重新闭合了,他就这辈子就都只能坐在轮椅里了。” 温慈墨愣愣的听着那和尚的话。 还没长好就下地,那得多疼啊…… ------- 作者有话说:肌腱断裂复健很复杂,而且其实伤口长个十天左右就要开始掰了,正文的内容权属我瞎掰的,别信,但是复健是真的很疼很疼
第126章 庄引鹤却没那么多顾虑, 他听空烬说完后,就已经费劲的用那病骨支起了自己的身子,靠着床头的软枕坐了起来:“有劳大师了。” 温慈墨按照空烬的指示,抱着他家先生, 把那人给挪到了床边。庄引鹤的腿这会虽说已经虚虚的搁在地上了, 却也没敢使劲。 和尚则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直接抄了把剪子, 利利索索的把那夹板上面缠着的绷带给铰开了。 空烬把手里的木板子扔到一边, 随后握着燕文公的小腿原地蹲下了, 那和尚悠着力道,慢慢地把那人的足背往下压。庄引鹤一时不察,疼的差点没直接叫出来,那双手要不是被大将军并在一起牢牢地攥着, 那指甲估计能生生的把自己的手心给扎出血来。 空烬一边慢慢的活动着那不久前才受了伤的足踝, 一边斟酌着问:“疼得厉害吗?” 燕文公已经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不算疼得厉害了, 只一味的在止不住的轻颤里胡乱点着头, 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空烬又轻微撇了撇那细瘦的足踝, 直到庄引鹤疼的几乎忍不住想把脚给抽回来了, 那和尚这才点了点头:“刚刚那个已经是最大的角度了,不要太用力,你自己慢慢站到地上后, 就只用活动到刚刚那个程度就行了。” 庄引鹤这才可算找着了一个空,慌慌张张的喘出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要知道, 这地方在一个多月前才挨了深可见骨的一刀, 庄引鹤只记得,单是那会就已经够疼了,毕竟哪怕他都已经烧的昏昏沉沉的了, 也还是没能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也仍是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看着那人的状态,实在是心疼的很,索性趁着那人不清醒的时候,轻轻压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将自己的指节代替了那人的唇瓣,送到了他家先生的齿间。 庄引鹤那会又是烧又是晕,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所以自然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是一味地跟自己较着劲,一口小白牙把温慈墨的指节咬的死紧,可大将军居然也不嫌疼。 不仅如此,温慈墨甚至还能从这感同身受的苦痛里品出一些别的兴味来。 如此过去了三四十天,等庄引鹤彻底退烧了,腿也不那么疼了,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时候,这和尚却又来了这么一遭。 庄引鹤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明白了,空烬当时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跟他说这伤恢复起来难得很,饶是庄引鹤在这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也没想到这后面的恢复期会这么的折磨人。 “他躺了太久了,乍一站起来怕是晕的厉害。” 还不等那和尚继续说,大将军就已经有数了,他从床上起身,面对着庄引鹤微微弯下腰,低声说:“先生,抱着我。” 庄引鹤现在其实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情状了,他的脚如今疼的根本就不敢沾地,于情于理来说,他现在都应该是怕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己的大将军这么温声软语的蛊惑着的时候,庄引鹤便又觉得自己能闯得过所有的刀山火海了。 一双微凉的腕子就这么搭上了温慈墨的肩头,大将军怕他的先生一会单靠这细瘦的胳膊吃不住力,索性直接伸手,隔着松松垮垮的白色亵衣揽住了他家先生的窄腰,这下庄引鹤身上那贴身的布料便全都堆在温慈墨结实的小臂上了,影影绰绰的。 庄引鹤实在是瘦的厉害,以至于大将军仅用一只手就能把人彻底圈禁到自己的怀里。 这毕竟是燕文公时隔这么久第一次下地,所以温慈墨小心得很,他一直等自己的右手扶稳了床头的小几子后,这才敢一点一点的让那人攀着他从床上站起来。 当那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稚嫩足弓又一次踩到地面上时,庄引鹤也是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回忆起了锥心刺骨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 太疼了。 随着他彻底站直,就像是有人拿鞭子抽到了他的小腿上一样,火烧火燎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痉挛直接从脚底炸了上来,摧枯拉朽的蔓延到了周身上下,没有留一点退让的余地。 庄引鹤眼前一黑,几乎忍不住要直接跪到地上去。 温慈墨感受着怀里那人凭意志根本控制不了的细碎颤抖,心疼坏了,可偏偏这次他是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俩人都疼的专注,连空烬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是事实上,当一个人被彻底抛弃,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放弃挣扎的时候,唯一还在试图竭尽全力去保护他的,就只剩下他自己那具百孔千疮的身体了。 所以当骤然面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痛苦记忆时,人总是会本能的去忘记一部分既定的事实,从而不让自己过分沉湎于悲痛之中。 许是因为这个,时至今日,哪怕庄引鹤再怎么拼命的去回忆,老侯爷出殡那天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也确实已经遗忘掉很多细节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趋吉避凶几乎成了庄引鹤这么多年来的一个本能。 现在,他脚底下是站都站不稳的无间炼狱,而前面则是一个稳稳扶着他的大将军,所以庄引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整个人都缩到了温慈墨的怀里,那双腕子更是搂的死紧,生怕再给自己的脚上多添任何一分力。 大将军一边享受着那人这点没有退路后所展现出来的依赖和脆弱,一边又忍不住狠狠地鄙夷着自己的灵魂——温慈墨知道,这样不行。 要是任凭他家先生就这么赖在他的怀里,那庄引鹤这前前后后的几遭罪,那才是真是白受了。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牢牢地扶住庄引鹤的腰,但是另一只手却直接大逆不道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归宁,能听见吗?” 庄引鹤虽然抖得厉害,但是听到人这么问,却还是听话的应了一声。 “先生得自己走,”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的松开了那只原本揽在那人身后的手,“我可以慢慢教你……就像你当年教我时那样。” 可是不得不说,庄引鹤确实不算是个乖觉的好学生,就从一开始念书时的德性想必也能看出来一二,所以眼下,大将军自然是很想教的,但是他家先生很显然,并不想学。 于是听到这话后,庄引鹤不仅没有把手给松开,反而还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却已经把原本揽在他家先生腰上的手给彻底放开了,他也不催,就只是任由那人继续缩在他的怀里。 过了许久之后,大约是脑子已经被这激痛给搅扰的彻底不清楚了,丢人丢的一点里子都不剩了的庄引鹤,这才嗫嚅着说:“太疼了……” 太疼了,我有点怕。 庄引鹤的未尽之言没能说出来,但是大将军却已经懂了。 “我陪着先生呢,”温慈墨说完,试探性的把那人的腕子往下扯了扯,发现确实松散了一点,这才继续道,“就一步路。” 说完,温慈墨就不容置疑的往后退了一步。 庄引鹤的身前瞬时间就空了,他慌乱的抓着,却只扯住了那人的几根手指,但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安心了不少,他瑟缩着站在原地,有些惶然的看着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就站在那,双臂张开,等着他的先生自己走过来。 庄引鹤这双腿已经十几年没用过了,他只能是望着眼前那个几乎唾手可得的拥抱,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学着别人走路的姿势,小心的迈着步子。他走的实在是不稳当,到了最后几乎可以说是直接摔进了温慈墨的怀里。 但是这一步,到底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一如他从京都走到了怀安城,踽踽独行,没有靠任何人。 梅溪月听人说他这个便宜夫君今天估摸着就能站起来了,思前想后了一番,觉得彼此既然都已经这么熟了,那确实还是应该来看一看的,于是她带着梅既明的那份贺词一起,溜溜达达的就来到了这个小院落,谁曾想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老夫老……夫,你侬我侬。 梅溪月也是无奈极了,索性连招呼都没打,趁着那俩人还没发现自己来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先一步退了出去,一甩袖子就坐到了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小亭子里,预备着等燕文公中间歇下来的时候再进去。 于是苏柳来的时候,梅溪月就这么一个人呆在外面,配着一盘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的点心在那苦等。 苏管家慢悠悠的过来,笑着给这姑娘添了一杯茶:“夫人,我看梅都护好像是打算今天就搬回城防营了,眼下……正在张罗着收拾行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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