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刎殉国,那是体面的死法,在韩渊看来,是解脱,但他韩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他断指之痛,流亡之苦,日夜煎熬的蚀骨之恨…岂是这昏君一死就能轻易抵消的? 未能手刃仇敌,未曾亲眼见其匍匐哀求,这仇,怎么能算报? 巨大的失落和未能亲手复仇的愤懑,瞬间吞噬了韩渊刻意维持的冷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平静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近乎扭曲的恨意。 “取麻绳来!”他厉声喝道,声线都因激动微微撕裂… 将士很快找来粗糙的麻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韩渊一步步走向萧寤生的尸身… 只见他亲手将麻绳的一端紧紧套缠在尸体的脖颈上,打了个死结,仿佛那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他恨意的实体。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大步走向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战马嘶鸣… “韩渊!”裴子尚心头一紧,急忙跟上,“你要做什么?” 韩渊恍若未闻,径直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战马的鞍鞯之上,他翻身而上,猛地一扯缰绳,催动坐骑! 战马吃痛,扬蹄嘶鸣,猛地向前冲去,套在瀛王尸身上的绳索瞬间绷直! 在无数道震惊与骇然的目光中,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瀛王之躯,被粗暴地拖拽着,擦过冰冷的石阶,碾过染血的地砖,在一片死寂和扬起的尘埃中,被疾驰的战马拖离了太极殿,朝着宫门外而去… 马蹄声疾,绳索拖曳着尸身,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模糊不堪的痕迹… 裴子尚脸色一变,立刻对身旁下令:“快!带人跟上令尹,务必看顾好他,切勿让他做出更过激之事,但…非必要,勿要阻拦。” 随着一声叹息,裴子尚终究亲自跟了上去,只是他亦明白,这股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必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韩渊策马狂奔,对身后的跟随恍若不觉,他眼中只有前方之路,脑海中尽是昔日家族覆灭,亲人惨死的画面… 恨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唯有这风驰电掣的拖行,方能稍解那噬心之痛。 他一路驰出阙京城门,一直到夜幕落下,终于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荒坡,那里,立着几块简陋的,甚至未曾刻名的木碑… 昔日逃出齐国,瀛国便再无立身之地,可他不能死在瀛国,绝不能… 那个时候,他哪有什么手段去复仇?有那里有这个能力夺回父母的尸身? 这木碑底下什么也没有,只埋了他的恨,可这就够了…… 战马在坡前停下,韩渊跃下马背,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沾满泥污的尸身,一步步走到那些牌位之前。 他猛地将尸身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面对着冰冷的牌位,韩渊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跪倒在地,望着仇人此刻凄惨的模样,又望向那些无名的牌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哭或呐喊,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旷野的风呜咽吹过,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拂过那些无名的牌位,也拂过韩渊剧烈颤抖的脊背,萧寤生是死了,可他造下的孽,还远没有还…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点黑暗[托腮][托腮] 另外因为我月底有开题答辩,最近比较忙,这一周暂时隔日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0章 贤骨沉沙恨未平 暮色四合, 一点点裹紧荒坡,疯长的杂草缠着去年的枯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块劈得粗糙的木碑斜斜扎在土里, 连名字都没刻全, 沙粒打在碑面上, 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韩渊就跪在那些无名的牌位前一言不发, 而那具曾被尊为瀛王的躯体, 像破布般被丢弃在一旁,泥污糊住了衣袍,拖行的痕迹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脖颈上的麻绳还勒着,红得刺眼。 坡下传来马蹄声时, 寒鸦被惊得炸开,黑羽扫过昏黄的天, 尖啸着钻进暮色里, 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 裴子尚勒住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目光望向坡上那个孤绝的背影, 鼻间钻进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处地方实在太过荒凉,荒得连路都没有, 寻常人走一趟就忘,可偏偏成了韩渊为亲人立碑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碎枯木的脆响在旷野里格外清晰,话到嘴边却堵着,劝什么呢? 劝他放下?韩渊心里的恨, 早烧得连骨头都要化了… 不等他走近,跪着的韩渊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未回,声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那般骇人,他说:“拿金鞭来。” “金鞭…”裴子尚脸色骤变,几乎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然不等他再劝,韩渊身边的亲信已然将一柄长约七尺,泛着暗金冷光的蟒鞭恭敬递上… 那长鞭在落日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鞭身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金鞭非寻常刑具,乃古时诛杀罪大恶极之贵族所用,以金铸节,鞭挞其身,意为虽死亦难逃天道刑罚,此物一出,意味着对死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要彻底剥夺,其怨毒酷烈,远超寻常! 韩渊,他是要鞭尸… 思及此处,裴子尚顿感一股冷颤打遍了全身,急步上前阻拦,“韩渊,人死债消,你何至于此?此举有伤天和,必遭物议!” 瀛国都城已被攻破,灭国乃是定局,可这一鞭下去,是要把瀛国最后的体面都抽碎… 韩渊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头燃烧的疯狂与恨意让裴子尚都为之一窒,他一把夺过金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退下!” “你!”裴子尚还欲再劝。 韩渊却已不再看他,举起那沉重的金鞭,对着萧寤生的尸身,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韩渊仿佛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每一鞭抽下,都伴随着一声血泪的控诉,既是鞭笞眼前的尸身,也是鞭挞那段血色的记忆,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亲手惩罚的仇人宣告他的恨意,更是在向那几块无名木碑下的冤魂诉说,向他们证明,这仇,今日,终于报了… “萧寤生,你以为一死便可百了?便可偿还这血海深仇?妄想!” 鞭笞声裹着恨语,并未被隔绝在百步之外,却因寂静传得更远,方才韩渊拖拽瀛王尸首穿行,那动静闹得太大,早已惊动了阙京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两人怯怯地,远远地窥探,渐渐地,人群如同溪流汇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目睹坡上那骇人的景象,眼见他们曾经的君王死后竟遭如此酷烈折辱,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亡国之痛,亦是目睹惨剧不忍的本能。 哭声渐大,汇成一片悲鸣,在暮色四野中弥漫开来… 裴子尚脸色发白,急步上前,试图握住韩渊再次扬起的手臂:“韩渊,太过分了。” “你看看底下,跪着的都是你瀛国的同胞,你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君王死后受此折辱吗?” 他知韩渊忍耐太久,只能苦心相劝:“已经够了,你也该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给瀛人留一分念想。” 韩渊猛地甩开裴子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裴子尚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厉声反问:“同胞?我韩家满门被屠,无辜惨死,谁曾念及同胞之情?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说着,他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萧寤生的尸身,质问:“难道只因这昏君披着一身王皮,他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我的仇恨就天理难容吗?!” 听着他的质问声在旷野中回荡,听着那其中弥漫的濒临崩溃的绝望,裴子尚竟也无可奈何了…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疾驰而至,马未停稳,一人已飞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坡前。 来人身着瀛国旧臣的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依旧能辨出清俊的轮廓,正是沈砚辞。 “韩渊!” 沈砚辞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住手,你真要毁了瀛国最后一丝体面,毁了你自己吗?!” 韩渊挥鞭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沈砚辞的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份早已深埋的不堪情愫此刻却被剧烈的搅动,爱恨交织,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6 首页 上一页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