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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却像是已经看够了他的窘迫,毫不留情地打断,脱口而出,便是那冷漠到极致的声线… “这位先生,”那人声音平稳,却寒凉如冰,清晰地传入谢千弦耳中,将他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你认错人了。” 谢千弦的手指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但他仍不肯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 对方似乎被他这失态的模样冒犯了,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在下,萧厌之。”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你口中的七郎。” 萧厌之…… 是楚子复白天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中原的茶商… 不…不可能! 谢千弦失神地凝视着这张脸,目光一寸寸在这张脸上丈量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却在滑过对方的左眼下方时,彻底呆住了… 那里,竟有一颗颜色深浓的泪痣… 萧玄烨的脸,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朗朗如日月,但这个萧厌之的脸,虽同萧玄烨一模一样,却因多了这一颗细微的泪痣,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瞬间破开了那原本尊贵无匹的面相,让这张极其相似的脸,褪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变得……普通。 “不……”谢千弦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障,他再次伸出手,全然顾不得失礼,只是用指腹用力地擦拭那颗泪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不该存在的证据,让他的萧玄烨重新回来,“假的……这是假的…” 指腹反复碾磨,那颗小痣却如同生来就长在那里,根本无法抹去… 萧厌之竟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人失态又可怜的模样,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那燃起又毁灭的落差让谢千弦承受不住,所有的坚持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心死如灰…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栽向萧厌之。 萧厌之却仍旧驻足在那里,谢千弦栽倒在他身上,他也未躲… 四周的喧嚣是如此热烈,唯有这一席之地,天差地别,周围那样多的羊角灯燃着,却只映出了萧厌之眼底冰冷的平静。 可谢千弦纵然一时栽倒在他身上,长久的得不到支撑,身躯也即将软软滑落在地,那刹那,萧厌之的手臂却终究还是快过了那刻意的冷漠,猛地伸出,一把揽住了他那清瘦憔悴的腰身,将人堪堪接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侧颜,即使昏迷,眉宇间仍凝结着无尽的哀恸。 萧厌之那双总是冰冷漠然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稳稳地抱着他,周围人来人往,他最终抱起谢千弦… ------- 作者有话说:厌之,请问你是在替谁心软[爆哭]
第112章 死生契阔终成殇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冰冷的雪,灼热的血,和那双最终阖上的, 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噩梦如同跗骨之蛆, 疯狂地啃噬着谢千弦残存的神智, 他好似在一片冰冷的虚妄中挣扎, 仿佛溺水之人, 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抓不住。 梦里,故人在远去, 自己的双手沾着故人的血,却还拿着一把捅向萧玄烨心口的剑… 一点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带着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渐渐包裹了他,谢千弦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模糊了视线。 朦胧的光晕里,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身影就坐在床边… 轮廓深邃, 眉眼如刻, 那是他夜夜描摹, 不敢或忘的容颜。 是梦吗?还是……终于寻得了? 巨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 却只是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他这般痴痴地望着,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散这易碎的幻影… 是七郎,是七郎来入梦了…… 谢千弦呼吸有些紊乱, 他颤抖地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隔空描摹着那人的眉眼轮廓,仿佛想用指尖确认那触感,却又怕一碰即碎。 “…七郎…”他的声音破碎,鼻尖也浮起止不住的酸涩。 可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那一直看着他的人倏然转向窗外,却又似故意为之,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扬声道:“楚兄,他已经醒了。” 那声音… 不是七郎惯有的低沉温柔,比之更冷。 阳光恰好从窗外洒入,落在那人转过来的侧脸上,光线明亮,将他左眼下方那颗颜色深浓的泪痣照得清晰无比,像是一点墨迹,彻底污损了谢千弦心中那幅完美无瑕的画像。 所有的希冀与迷梦,在这一刻被那颗痣无情地击得粉碎… 谢千弦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的微颤倏然停止,他傻傻地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那张与萧玄烨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颗绝不该存在的泪痣。 不是梦。 也不是他的七郎。 是…萧厌之。 那桃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寂灭,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望着萧厌之,望着那颗痣,再度悲哀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萧玄烨。 门扉被推开,谢千弦慢慢坐起,萧厌之便起身,给这师兄弟二人腾出了位置,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局外人的淡漠。 “千弦,感觉如何?” 看着楚子复担忧的神色,谢千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而后摇了摇头。 “唉。”楚子复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一别数年,我也不知你究竟过得如何,早知你如今体弱,昨夜我便不该带你出来。” “不怪师兄。”谢千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还好昨夜你碰到的是萧兄。”说罢,他转向萧厌之,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闻言,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却是淡漠的,“不必客气,既是楚兄的师弟,我帮帮忙,也不算什么。” 听着他不断响起的声音,谢千弦却觉得不自在极了,那人顶着与萧玄烨如此相似的面庞,却用那探究般的、冷漠的目光望着自己,这种诡异的错位感,几乎要让他窒息。 萧厌之却话锋一转,语调中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道:“楚兄是麒麟才子,那这位也是?” 闻言,楚子复这才展开笑颜,都道长兄如父,他在麒麟八字中居于三席,总将自己视作长辈,当此举荐旧友之时,总是骄傲的,“我这位师弟姓谢,名千弦,可比我厉害多了…” “稷下同学之时,老师常夸,天下才一旦,我这位师弟要占八斗。” 若是从前,听到这般毫不吝啬的盛赞,心高气傲的谢千弦即便表面谦逊,心底也是坦然受之,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目下无尘。 可如今,当着这个酷似萧玄烨的陌生人面,再次听到这些昔日足以令他自矜的赞誉,他却只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萧玄烨面前的,是李寒之,不该是享受着那些赞誉的谢千弦… “麒麟才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也算…”萧厌之顿了顿,垂下眸,眼睫在眼下投下乌青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那一眸转瞬即逝的阴暗,他随即又抬起眼,唇边挂起那抹淡漠的笑意,缓缓吐出后半句:“…领教了。” 楚子复听着此言,只觉大有深意,好奇道:“萧兄,你应当是初次见我这位师弟,如何就领教了?” 萧厌之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谢千弦一眼,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因为…一见如故吧。”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轻飘飘地落到谢千弦身上,那目光并无重量,却让谢千弦如芒在背,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明知他不是萧玄烨,可还是会忍不住将他当作那人,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做身为谢千弦的勇气… 千里之外,山河破碎,残破不堪的瀛国都城全然成了三国联军的驻地,寒风卷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卫太子南宫驷身披玄甲,按着腰间佩剑,正带着司马恪巡视阙京高耸却已残破的城楼。 他脚步踩过凝固发黑的血渍,目光扫视着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雄城,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鸷。 “司马恪,”南宫驷忽然开口,显然有些不悦,“瀛国宫室倾覆,宗室尽俘,唯独跑了那条最大的鱼,搜寻可有下落了?” 司马恪闻言,知他说的是瀛国废太子萧玄烨,沉声回道:“启禀殿下,末将已派精锐斥候及擅长追踪的猎户,将那处悬崖上下及周边河流密林反复搜寻了数遍,但……并未找到废太子的尸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驷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司马恪,眼神锐利如鹰隼。 司马恪感到压力骤增,头垂得更低:“是…末将无能,崖下水流湍急,或有可能被冲往更下游,亦或是……” “或是被什么人救走了…”南宫驷冷声接话,他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摩挲着右手那被齐根斩断、仅剩三指的位置。 钻心的痛楚和那日谢千弦狠戾的眼神仿佛再次袭来,刻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臟,让他的眼神愈发狰狞。 断指之仇在于私,瀛卫世仇却是公,如今瀛国已灭,萧玄烨若当真未死,必成心腹大患! 斩草,必须除根! 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残忍,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下令,声音寒彻骨髓,在这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传令下去!”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掂量这未尽之言的分量,必会让自己受史书的谴责,可后人又怎会懂前人此时的处境?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四个字:“斩尽…杀绝!” 司马恪闻言,纵然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悍将,身躯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令若当真实行,瀛国废太子的年岁,正是天下青年参军入伍的年纪,如此下去,是要瀛国再无复国之力,届时,哪怕那萧玄烨没死,原本的瀛国臣民中,也再无可用之兵… 如此行事,酷烈至极,比之那鞭尸瀛王的齐国令尹,司马恪一时说不出谁更心狠,此举有违人道,必遭天下人唾骂,可当他抬头触及南宫驷那双被恨意扭曲的双眼时,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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