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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的道义被冠上萧玄稷的影子,却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金错刀”三字,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他配不上… 配不上那锋芒之名,配不上那赤诚之道,更配不上……谁曾托付的信任与未来。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他听见夜羽的声音,听见楚离的声音,好像还有沈遇,声音在远去,萧玄烨走到崖边,只觉筋疲力尽,一生倥偬,全是讽刺。 跳下去的一瞬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救起… 救他的人叫楚子复,救他的人,偏偏是谢千弦的师兄,他才是真正与墨家有关之人,李寒之所说的一切,早已不知有几分是真… 得知楚子复要回西境,他想着,这也算是流放吧,可看见西境人身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怎的,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芙蓉帐中,欢爱时,那人说的“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竟不是一时的欢语…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谢千弦才要靠近自己,才给瀛国带来这许多的麻烦,才给自己带来这许多的痛苦,如果自己的身边没有谢千弦,起码老师,凌轩,不会死…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所谓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祸,可他却能明白,这是谢千弦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告诉楚子复,既然来到西境,也想入乡随俗,楚子复只当他也想刺个图案,可真正找来了匠工时,萧玄烨却说,他不要什么图案,他只要,一颗痣。 楚子复劝他:“萧兄,我虽不懂面相之说,可我还是要劝你,若真想要一颗痣,还是点在别处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对此颇为讲究,也劝他:“中原来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这一颗痣,坏了你的气运,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况且,我西境男儿刺青的燃料可与你们中原不同,得火烧那样的大热才能洗去,你可没得后悔。” 彼时,萧玄烨心中早已无所求,他一无所有,已经不会更差了,他说:“点吧,我不会后悔…” 锋利的刺针刺入眼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深墨的染料渗入血肉里,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好像脱胎换骨,好像那里,生来就有一颗痣… 他看着镜子里那多出来的一颗痣,楚子复玩笑说,自己气度非凡,即使多一颗痣,依旧丰神俊朗。 萧玄烨却不在乎这些,只是透过镜子摸着那一颗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痣”时,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那个麒麟才子… 他没有想过,会再遇到那人,更没有想过,那时,竟然会无法忽视他一人晕倒在长街,他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恨自己,竟然还会为他心痛… 谢千弦,他凭什么呢? 思绪回转,萧玄烨问:“谢千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算尽一切?”萧玄烨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也是几乎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棋局里,按你的心意走? 谢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倾心爱恋、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剧痛。 廊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谢千弦仍被那一声“恶心”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他看着萧玄烨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苍白的面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呜咽,“都是真的…七…” 他还想唤“七郎”,可想到那人对这两个字的排斥,他一时没有勇气再唤,只是毫无体面地重复:“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勇气和力气,在对方憎恨的目光下,这份告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却又无比真实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试图在那双冷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萧玄烨的心口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爱? 这个字眼从谢千弦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世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失望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不仅割向谢千弦,也像是在凌迟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可能:“爱我?” 他重复着,语调平缓却满是羞辱的意味,“你的爱,就是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算计着如何让我万劫不复?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为你痴狂,你必是万分愉悦吧?” 他向前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谢千弦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谢千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一刻爱上我的?是在伪造那些信件的时候,还是在你决定用身体做筹码,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样!”谢千弦崩溃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空中无助地蜷缩,“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后来,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李…” “够了!”萧玄烨厉声打断,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蛊惑,若再一次听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会疯。 “你麒麟才子这般的爱,我承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处,是燃尽一切后的死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过往一个字,否则…”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但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目光如最锋利的刃,寸寸刮过谢千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嘈杂的人影之中。 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结界里,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万劫不复的审判。 ------- 作者有话说:一个在痛苦地忏悔,一个在愤怒地报复,但谁的爱又熄灭了[爆哭]
第117章 者殇玺铸山河烈 夜幕如墨, 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思虑了一日后,萧玄烨最终还是来到了都护府的署衙, 辞别的话语在舌尖滚动,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茫然。 故国已无归路, 西境亦非故乡, 天地之大, 竟不知骸骨该埋于何处,可他只是想离开,离开这有那人的方寸之地。 还未至书房, 压抑的交谈声便已钻入他的耳膜,他听见里头人再说… “周天子诏令, 要收瀛国爵位,越、卫、齐奉天子令兴师讨伐, 主导合纵瓜分了瀛国…唉, 可叹大军攻入阙京时, 瀛王已经自刎殉国, 那齐国的令尹却依旧不依不饶, 竟然…” 楚子复问:“竟然什么?” “唉…大人, 那齐国令尹,竟然做出鞭尸这等荒谬之举!” “…”萧玄烨彻底僵在了门外,这些字眼, 每一个都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起初是模糊的不解, 随即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最后是轰然爆裂的惊骇… “你们在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他猛地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在门口,身形不稳,犹如狂风中的残烛。 那双曾经蕴着日月山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不堪的惊惶与破碎,死死攫住屋内的楚子复,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屋内二人显然被他的闯入惊住了,此举实在冒失,但楚子复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近乎癫狂的骇然惊住,眉头微蹙,沉声道:“只是中原传回来的消息,瀛国……” “不,你让他说!”萧玄烨猛地指向那名报信的斥候,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颤音,“你!再说一遍!”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将那噩耗又重复了一遍,却是字字如惊雷,炸得萧玄烨魂飞魄散! 国破,家亡… 父王自刎,还被…鞭尸… 不…不可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 冰冷的汗瞬间浸透重衣,又立刻变成刺骨的寒,最后一丝侥幸被剐得粉碎,萧玄烨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冲撞得他耳蜗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 楚子复见他眼神涣散,面无人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急忙起身欲要搀扶:“萧兄,你…” 就在他伸手欲扶的瞬间,目光瞥见门外阴影处,脱口而出:“千弦?” 这两个字如同辟落院中的惊雷,终于点燃了这数月来隐忍不发的怒火… 萧玄烨猛地抬头,那双被绝望和血丝彻底吞噬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钉死在门口那道身影上,谢千弦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有的悲痛与骇然,所有国破家亡的滔天恨意,被背叛被玩弄的屈辱,以及那深可见骨却被他亲手碾碎的爱,在这一刻轰然爆裂,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是你!”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从萧玄烨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五指均带着千钧恨意,残忍地死死扼住谢千弦的脖颈,将他狠狠掼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硬木,眼前瞬间发黑,呼吸被骤然掐断,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干,剧痛和窒息感海啸般袭来。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抠掐着那只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眼前人眼中那彻底疯狂,恨不得将他啖肉饮血的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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