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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轻轻一笑,颇有信心:“公子虞为人,想必你比我清楚,而萧玄烨,其心志魄力,你若见过他,便知我为何如此信他。” “师兄游历天下多年,见识广博,你在瀛国覆灭后来到此地,见过这片山河的破碎,见过老瀛人的苦厄,你也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谢千弦的目光紧紧锁住温行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观遍列国,没有第二个地方,比瀛国更适合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纵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主导这场让瀛国涅槃重生的变法。” 温行云彻底沉默了,目光扫过庭院萧瑟的景致,扫过天空,最终落回谢千弦身上…… 自己心中经世济民的火焰未曾完全熄灭,这一点小小的火苗,正在一点点重新燃起… 一个没有顽固旧贵族掣肘的国度,一个志在天下且有魄力的君主,一个可以让他从头开始的机会…… 良久,温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谢千弦面前,这一次,郑重地伸出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郑重,“你既如此说,那我,便去见一见这位让你谢千弦屈膝相求的瀛王。” 午后,秋阳和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郡守府精心打理的后园,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浅池塘边,设有石桌木椅,萧玄烨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甲胄,仅是一袭玄色深衣,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君王的沉静,萧虞侍立一旁,心中既是期待又难免忐忑。 见温行云在仆从引领下缓步而来,萧玄烨起身相迎,态度谦和:“温先生,久仰麒麟才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接着,他抬手示意对方入座,“先生能拨冗前来,玄烨感怀于心。” 温行云执礼回敬,神色从容:“大王客气了,小人一介布衣,能蒙大王召见,已是荣幸。” 见二人一来一回,萧虞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寒暄落座后,萧玄烨亲手为温行云斟上一杯清茶,言辞恳切:“先生大才,名动九州,玄烨不才,于这复国路上,如履薄冰,前路迷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温行云急忙微微欠身,连称“不敢”,道:“大王言重了,‘赐教’二字万不敢当…” “大王于倾覆之际挺身而出,收故土,聚人心,可见魄力,在下偶有些许浅见,若大王不弃,愿斗胆一陈。” “先生请讲,玄烨洗耳恭听。”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是一副专注的姿态,一旁的萧虞也屏息凝神,满心期待这位麒麟才子能说出何等振聋发聩的言论。 然而,温行云开口,却让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温行云轻理长袖,一副追慕先贤的模样,朗声道:“小人以为,治国之根本,在于王道。” “…”萧玄烨当即有些疑惑。 温行云却好似未觉,继续滔滔不绝:“昔年周室鼎盛,天下归心,盖因行王道之故,如今周室虽衰,然王道不灭。 大王新立,百废待兴,正应高举王道之旗帜,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使天下之民归心,若得王道,纵使暂时兵甲不利,城池不坚,亦可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得道多助啊!” 萧虞简直没眼看,温行云竟劝萧玄烨在这乱世之中,去推行那早已被证明不合时宜的王道,什么与周王室平起平坐,萧虞听得心头火起,这温行云分明是在信口胡诌,戏弄君王! 可看他那副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模样,却又装得煞有介事… 萧玄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这王道,该如何做?” 温行云仿佛就等着此问,立刻侃侃而谈:“《周礼》乃治国之圭臬,不可轻废,当务之急,便是以礼治国。 大王当命人制礼作乐,定尊卑,明贵贱,使上下有序,各安其分,譬如君臣之礼、祭祀之礼、婚丧之礼,皆需遵循古制,一丝不苟… 如此,则教化可行,民心可安,远人自来。” 听着这长篇大论,萧玄烨低下头,虽仍挂着笑脸,但心中的耐心早已耗尽,他需要的是逐鹿天下的切实之法,而不是这等迂阔空谈。 他脸色虽未大变,但眸中的亮光早已暗淡,抬头之时,他瞧了眼一旁侍立的萧虞,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萧虞接触到萧玄烨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极力引荐的“大才”,竟在君王面前大放厥词,这让他颜面何存? 萧玄烨不再看温行云那些不着边际的表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打断了温行云的滔滔不绝:“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温行云,“可真是温行云么?” 此言一出,园中瞬间寂静… 这话问得极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真是那位“温行云”,以他麒麟才子的盛名,怎会说出如此迂腐的言论? 若不是冒名顶替,便是存心戏弄。 温行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副被误解的愕然:“大王何出此言?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温行云。” 说着,他又劝荐:“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秉持圣人之道,为大王长远计,还望大王……慎重考虑啊。” 萧玄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化为乌有,他强压下拂袖而去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淡淡道:“先生之言,寡人……会考虑的。” 说罢,他不再多留,起身率先离去,衣袍在秋风中一闪而过,态度可堪冷硬。 萧玄烨一走,萧虞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温行云面前,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斥道:“你…你怎么回事!什么王道,什么周礼!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温行云却一脸无辜,摊手道:“子虞,你这是何意?我方才所言,皆是深思熟虑,为瀛国谋划的堂堂正道啊!你不体谅我一番苦心,怎么反倒问责起我来了?” “你!你还装!”萧虞被他这态度气得几乎要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猪头…草包!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是什么麒麟才子!” 说罢,他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子虞且慢!”温行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君子怎能如此说话,你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哼!”萧虞用力一挣,却没挣脱,回头怒视他:“你还想怎样?” 温行云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莫要动气,我且问你,你信得过我温行云么?” 萧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道:“我若信不过你,今日何必在此受这等羞辱!” “既然如此,”温行云神色认真起来,“请再帮我约见瀛王一次。” “你还嫌不够丢人?”萧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非也,此番试探,已见分晓,下一次,我自有分寸,知道该如何与大王分说。” 他顿了顿,保证道,“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萧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希望,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便再信你一次,若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放心。”温行云松开手,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意味。
第133章 欢颜难掩旧时殇 夜色渐深, 涿郡郡守府内灯火零星。 那最为宽敞的寝殿外间,烛火摇曳,映照着殿内谢千弦沉静闲读的侧影。 萧虞虽然有意关照, 可他毕竟是臣, 谢千弦亦不想再与萧玄烨有什么争吵, 多数的时光, 也就在这闲读中打发了。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虞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满脸懊恼地溜了进来。 眼见来人是谁,谢千弦不由得诧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再过一会儿, 萧玄烨该回来了… 萧虞一见谢千弦,也顾不得许多, 压低声音抱怨起来:“你那个师兄,真是…气死我了!” “你是没看见!那温行云今日……” 萧虞越说越气,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竟大谈什么‘王道’!说什么要制礼作乐, 遵循《周礼》, 满口空谈, 迂腐不堪!” “大王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听, 后来……那脸色, 我都不敢看!” 谢千弦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轻声道:“王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萧虞见他似有不信,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起白日里温行云的后半句, 又不免担忧起来:“他可真是个怪人,又说这是在试探大王…” 思及此处,萧虞满腔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 但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如此,这试探之法也太过……太过儿戏,险些酿成大祸!”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助大王一臂之力,他的才华,你我皆知,若他肯尽心辅佐,瀛国复兴,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却觉出一丝不对,“大祸?” 见此,萧虞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也万分无奈:“他若执意不肯,怕是…也走不掉。”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谢千弦的心底… 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 温行云的才华令人忌惮,若不能留在瀛国,任其离去必成心腹大患,也许从前的瀛太子还会放温行云离去,如今的瀛王,怕是不会了… 谢千弦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良久,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喃喃道:“若真是走不掉,那便让他…一直装疯卖傻下去。” 这是无奈之下,最悲哀的保全之策,一个真正的天才,若要靠伪装成庸才乃至疯子才能活命,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就在这时,寝殿的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显然方才结束一天的疲累,眉宇之间难掩倦色,却在看见殿内的二人时,眸中寒意一闪而过。 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谢千弦身上狠狠剐过,眼中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让萧虞瞬间僵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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